炽烈的落日铺展整片天地,熔金般的霞光倾泻落在零零的面颊上。
从前的她畏惧光亮,总躲避在阴影之中,可此刻迎面在这片暮色里,只觉得这份光芒盛大而温柔。她抬眼,第一次毫无躲闪地凝望整片西天晚霞。
红的、粉的、紫的云霞漫过天际,流光自落日的缝隙间奔涌流淌,像一场苦难的雨过天晴,又仿佛是纠缠许久的梦魇,终于迎来苏醒的篇章。
他们伫立在一望无际的旷野公路之上。宽阔笔直的柏油大路向着天地尽头无限延伸,路面白色标线在落日下泛着冷白的光。
高空之上,飞行器掠过的足迹一点点消散于云海,他们离开了,小胖也离开了。
零零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苦笑。
身后,陈弃沉沉伫立。他如同一具抽走魂魄的躯壳,浑浑噩噩,全部心神死死锁在零零身上。哪怕已经逃离了张武特佳,他还是感受不到半分重获自由的松弛。
被抛弃的恐慌感依旧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零零背对着漫天绚烂晚霞,缓缓转过身。
陈弃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黏在她的身上,除去挥之不去的不安,眼底又浮起一丝微薄、小心翼翼的期盼。
逆光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他看不真切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只听见她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
“哥哥,我们出来了,我们离开了那个世界。不管往后去往什么地方,只要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任何地方我们都会慢慢变好。就算生活依旧不尽人意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再也不用亲眼目睹那些残酷的生生死死。”
这番话语像一缕暖意刺破陈弃心中厚厚的寒冰。他眼中泛起微光,激动地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受过损伤的嗓音依旧粗粝沙哑,裹挟着深重的不安:“要一直在一起。零零,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够了。”
“嗯,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落日的霞光静静笼罩住两个人,仿佛印证着彼此许下的诺言。
美好,未知,一起。
这条漫无尽头的大路,是他们新生的,也是通往无数未知命运的前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人生,在此刻缓缓掀开崭新的篇章。
同一时刻,浮空飞行器密闭的座舱之内。
张武漠然立在舷窗边,神色冷寂地望着窗外飞速向后翻涌的云海。
通讯器里传来dari沉稳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wyn,你真的不在乎吗?就让她离开了?”
张武低低嗤笑一声,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指尖却不受控制,一下又一下用力掐向自己手臂的皮肉。发丝与衣衫还残留着打斗过后的凌乱,却丝毫掩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体面。只是他整个人已经彻底陷落进封闭的精神世界。
“呵,就像她说的,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定下过什么承诺。是她执意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又为什么强求。说到底,她不过是我童年一段过往而已。”
嘴上说着绝情的话,心底却翻涌着蚀人的委屈、高傲与不甘。
零零,为什么连你也要惧怕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满怀不满。
为什么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要厌恶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够被你们接纳。
他指尖不停用力抓挠臂膀,失神地对着通讯话筒低声发问:“dari,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可怕?”
听筒另一端的dari闻言满心困惑。他如今全部的研究资源、理想与成就,全都仰仗wyn的扶持,心中满是感激,何来的畏惧。
可听见这句问话,他敏锐察觉到wyn的精神状态已经再度失衡。心底生出悔意,后悔让wyn去见那个女孩。
他实在没想到手握滔天权势与财富的wyn,竟然会被一个女孩拒绝,这件事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棘手。
“wyn,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dari语气郑重,“我不会惧怕你,更不会背叛你,请你务必相信这一点。你的状态很不稳定,我会下令飞行器全速推进,你会很快就能回到本部。”
张武完全听不进对方的劝慰,脑海反复盘旋零零说“不再打扰他”的画面,他来找她,只是为了听她说这些的吗?心口一阵阵尖锐抽痛。
他依旧不停抓挠自己的手臂,忽然溢出一阵痴痴的、病态的笑声,阴冷的嗓音透过通讯器传出。
“dari,人都是会变的。或许,我真的变了。零零说她满身罪恶,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一直把她当成一场势在必得的游戏,笃定她非我不可。可是她看清了我,或许,她也看透了所有的一切。”
“她为什么不肯陪我玩这场游戏?为什么要怕我?为什么执意选择那个人?在她眼里,我这个朋友,就如此不值?难道爱人,就远比朋友重要?是不是我换一种身份,她就会回头选我?”
他语调陡然尖锐,偏执的戾气爆发:“可我凭什么为她改变!她以为她是谁!我真该让她去死,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死!”
话音未落,眼底的疯狂又被极致的不甘压下,语气扭曲而阴狠:“但我偏不。凭什么让他们共赴黄泉?我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无处可逃。我要让她清清楚楚明白——我,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wyn,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唯一。”dari沉稳劝道,“你该认清自己。死亡从不是终点,执念缠身的煎熬,才是最磨人的痛苦。我让你去找她,不是让你陷入消沉沉沦。或许,你只是还未认清自己的内心,你可能是喜欢那个女孩,你自己不认为是这个结论,只把这份心意认为是友情。”
“喜欢?”
这又是什么情感?
短短两个字,瞬间灼烧得他四肢百骸。
怎么可能是喜欢?
小时候的零零,小心翼翼围着他转,让他和自己玩,满心满眼都是依赖与追随。哪怕离开很久,她依旧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奔向他。恢复记忆他以为一切胜券在握,笃定她不会断掉这份依赖。
可他不知,从他那时离开起,一切全部改变。
她不再执着于他,剩下的只有畏惧他、疏离他。她心里有了别人,有了愿意仰望的人。
心口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烧,疼得他几乎窒息。
小乞丐……
我只是忘了你一次。
我能忘记一次,就能忘记第二次。
小乞丐……
别这样一步步远离我,别用那样生疏畏惧的眼神看我。
我怎么会难受?!
我想故作恶劣、可怜,获得你的关注,偏执到想要困住你、或者杀了你。
小乞丐……
零零……
回来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痛苦?
为什么不肯踏入我的世界?你明明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明白,不是吗?
零零……
我不想拒绝你。
看着你苦苦哀求我的时候,我根本不想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就是个恶人。
可为什么,直到我做尽了恶事没有波澜时,偏偏被你拒绝的这一刻,痛得寸寸剜心。
我喜欢疼痛!我甚至喜欢上杀虐!
我就是个一面笑,一面发疯、嘶喊的疯子,
零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吗?
你会觉得我更加可怕吗?
零零……
或许我不该这么在意你……
零零……
我真的……好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