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了许久,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林谢晚盯着地上倚靠在一起的亡命鸳鸯,眼珠一转不转,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在屋内慢慢走动转悠,认真环视屋内的一寸寸角落。
苏许浑身僵硬地蜷在狭窄的黑暗里,泪珠大颗大颗往外冒,死死捂着嘴。她听见了——少女的绣鞋轻轻碾过地面,沾了血,发出一种粘滞又细微的声响,不疾不徐,时近时远。声音曾在桌子旁停顿,又移到窗边,偶尔有极轻的触碰声,像是她的指尖拂过家具的边缘。
林谢晚把这座屋子仔仔细细转了两圈,最终停在旧衣柜旁。柜侧与墙壁的缝隙前,几缕没塞好的旧褥絮正微微颤动。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苏许听见脚步声停了,呼吸也一并停了,耳中只剩太阳穴血脉喷张的轰鸣。她在哪里?走了吗?不……
黑暗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光线涌入,照亮了苏许泪迹斑斑的脸,和她那双瞪大到几乎裂开的眼睛。
林谢晚伸手拨开遮盖物,微笑道:“找到你了。”
几点殷红的血点追她雪白的脸,惊心动魄的美貌。
苏许此生未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
林谢晚没给苏许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手拎住她后领,将她提了出来,拖到了父母尸身旁。
苏许腿一软,几乎栽倒,目光先是茫然掠过晚刀客的脸,然后慢慢垂下,落在了地上。
她的母亲僵倒在地,剑插在心口,手还攥着她父亲的衣角。视线缓缓左移,父亲脖颈裂开,血污狼藉,空洞的两眼对着天花板。而他的胸口,一簇紫蓝色的纱烧小花正静静盛开着。
世界骤然失声。苏许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肆意横流。随后,压抑的呜咽冲破指缝,变作嚎啕。
“啊啊啊啊啊啊——!”
她扑上去,徒劳地想捂住那些伤口,双手瞬间染满了不再温热的血污。“你们说说话啊……”她晃了晃苏见山和许茹的身体,似乎在企图把二人晃醒。结果自然是徒劳无功。她想,她再也没有家了。
巨大的悲恸和空白之后,一股灼热的恨意猛然窜起取代了刚刚的恐惧。她捡起苏见山掉在地上的长刀,猛地转过身朝林谢晚劈下!
林谢晚半点没有意外,轻轻地抬腿一扫,长刀瞬间推手飞出,苏许也扑倒在地。
虎口剧痛,苏许趴着喘息,绝望如冰水灌顶——这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苏许呆了许久,终于嘶声哭喊:“快杀了我吧……你怎么还不下手!你把他们都杀了,把我也杀了啊!”
林谢晚说道:“本来是打算杀你的,现在嘛,忽然不想了。”
“因为我就喜欢看人这样,恨得发狂,怕得要死,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能为力地活着。”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一点人性!苏许恨极,目光如刀,冷冷盯着少女,要把这张脸刻入魂魄。
“看这么仔细?”林谢晚歪了歪头,笑道:“记住也没用,这张脸是假的,声音也是。”
苏许瞳孔一缩,从齿缝挤出字来:“只要我不死……只要不死,我一定会变强,用尽一切办法变强!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将你碎尸万段!把你的尸体拖到我双亲坟前祭灵!”
林谢晚一点也不生气,仿佛听到最有趣的誓言,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她用窥天刀面拍了拍苏许污泪交加的脸,说道:“好啊,准你活。往后就在这无尽的痛苦屈辱里,像虫子一样挣扎着活下去吧。我等着你真能杀我的那天——”
“虽然,你更可能在自以为够强的某天,被我随手捏死。”
苏许只觉得一股气血往上冒,视线开始模糊涣散,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晚刀客含笑的脸、拍在脸上的冰冷刀面……在脑中疯狂旋转,最后“咚”的一声,昏死过去。
待她醒来时,少女已经不知所踪。
双亲的尸体还躺在原地,悲恸压得她连嘶鸣都发不出来,只懂得手脚并用地挪过去,一遍又一遍想去捂上他们身上可怖的伤口,可掌心所及,只剩一片刺骨冰凉。
她嚎啕大哭,哭到哭不动了,终于昏睡过去。醒来,看来双亲的尸体,继续哭,哭累了倒地一睡——这么一连三次,两天两夜囫囵过去。
口干舌燥,声嘶力竭,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错过了报官的最好时候,颤颤巍巍地报了官。然而面对这踏雪无痕的江湖高手,官府自是无能为力。
尸体禁不起久放。苏许寻来挖土的铁锹,在宅子后方那片僻静的坡地,一铲一铲掘开泥土。手掌很快磨出细密的血泡,泡破了,血水混着泥土糊在掌心,钻心的疼,她却浑然不觉。天一点点亮起,待到日上三竿,两座简陋的土坟终于堆起。
没有碑,她捡来两块平整的青石块摆在坟头,权当祭奠。
苏许重重磕了三个头,袖管胡乱抹掉脸上的泪与泥污。回到空荡荡的宅院,打开家中存放银钱的木箱,把全部金银、碎银、铜钱尽数裹进一块粗布包袱。背着包袱离开了家,望着来往熙攘的行人,心底却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至亲不在,偌大江湖,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想报仇,可她手无寸铁,半点武艺都不会,空有一腔刻骨恨意。苦思冥想两天,心中拿定主意:要习武,要变强。听闻豫州境内有江湖间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门下弟子无数,高手如云,若是能够拜入门下勤学苦练,总有一日能拥有和晚刀客对峙的力量。
她收拾好心情,背好包袱,一路风餐露宿,朝着豫州赶去。
一路辗转颠簸,待到终于抵达那宗门的山下,苏许满心热忱,攥紧包袱里的银钱,一心只求能够拜入山门。
可世间人心险恶,江湖之中亦多狡诈宵小。她年纪幼小,孤身一人,眼底那股急于拜师复仇的急切,尽数落在旁人眼里。
一个自称是宗门外门执事的男人找上她,花言巧语哄骗,说可以为她通融门路,破格将她收入门下,只是需要先缴纳一笔不菲的拜师打点银钱。
被复仇的念头冲昏头脑的苏许没有半分防备,几乎将大半积蓄尽数交了出去。
待她满心欢喜等候入门消息,再去寻那人之时,早已不见对方半点踪迹。她这才恍然醒悟,自己遇上了江湖骗子。沉甸甸的包袱骤然空了大半,辛苦从家中带出的钱财,就这样白白落进了骗子的腰包。
她既羞愤又绝望,只想一死了之,跑到河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却又犹豫了。耳边又响起了少女的声音:“我等着你真能杀我的那天。”
不能死,仇还没报,她没资格逃避,也不可就此消沉。
为了活下去,继续打探消息,苏许只得留在豫州。
粮铺、酒楼、车马行,哪里有活计,她便往哪里去,做最粗重的短工,搬货物、洗器皿、清扫院落,换取微薄的口粮与安身的落脚之处。白日里流汗卖力,夜里便游走在茶楼酒肆,混在一众江湖客之间,一字一句搜集关于那个少女的传闻。
市井酒谈之间,关于这个女子的故事,终于一点点拼凑完整。
众人都说,那是墨玉堂主最为倚重的臂膀,江湖人称晚刀客,是来去无踪的妖女。她擅长精妙易容,千面百变,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样貌,连她的真名,亦是一团迷雾。手中窥天刀出鞘必见血,手上沾着数不清的人命,行事诡谲难测,江湖之上闻其名号,多半要心生几分惧意。
苏许默默坐在角落,旁人讲得越绘声绘色,心底那份仇恨越浓沉。
也是在这些闲谈之中,她意外捕捉到另一条消息。
圣宫,也在全力搜捕晚刀客。
旁人闲谈说起,就在苏许双亲遇害之后不过数日,圣宫的人马便已经赶到那座小镇,寻到了苏家的宅院。只是彼时苏许已离家,两方堪堪擦肩而过,终究是错过了。
更叫苏许心头燃起希望的是,圣宫正对墨玉堂展开大范围围剿。昔日横行一方的墨玉堂节节败退,堂中高手折损大半,势力一日不如一日。堂主自顾尚且不暇,晚刀客失了堂中后盾,行事想来也会处处受限。
苏许夜里躺在破旧的通铺之上,望,心底生出微弱的光亮。墨玉堂衰败,于她而言是好消息。是不是意味着,不必等到自己熬成绝世高手,或许便有机会亲手手刃仇人,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无数个夜晚,她都在脑海描摹着复仇的光景,靠着这股念想撑过日复一日辛苦劳作的日子。
一年半时间一晃而过,仇恨如同藤蔓,牢牢缠绕住她的五脏六腑,支撑着她熬过一日又一日。
一天,豫州各处茶楼酒馆,到处都在传扬一则惊天江湖消息,闹得沸沸扬扬。
——晚刀客死了。
传言说,那妖女孤身潜入圣宫,意图刺杀圣君晏云下,非但没能得手,反倒被当场捉住,圣君对她用了七天七夜的刑,把人折磨死了。
也有人说,圣君根本没上刑,是她动手前自己服了毒,本来也活不成了。还有人说,她是被沦惑剑穿心的……
众说纷纭,只有一件事铁板钉钉,她确实死了。
消息一出,许多人叫好,酒桌上的江湖客拍案称快,说妖女终是落得该有的下场,世间除去一大祸害。人人都在庆贺恶有恶报,欢呼声吵吵嚷嚷,灌入苏许的耳中。
她怔怔立在喧闹的人群之间,周遭所有声响仿佛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变得遥远模糊。
仇恨那根紧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之间,断了。
那个她日夜惦念,恨到蚀骨,拼尽全力想要追上、想要亲手斩杀的仇人,就这样死在了别人的手里。她再也没办法兑现她的誓言了。
这么久以来,报仇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如今目标没了,她活着还能为了什么?
她肩膀激烈抖动,不顾周遭路人诧异的目光,蹲下来,失声痛哭。
。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蹉跎。一年、两年、三年……人生又苦又长,倏忽便是七年。
苏许十七岁那年的一个平常清晨,街边早点铺子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包子与粥的香气漫过青石板路。往来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一边等着吃食,一边低声闲谈。有人说:“喂,听说那件事了吗……”
“哪件?噢——是说晚刀客复活吧。”
苏许如遭雷击。
“据说手法是一模一样啊,死状,那叫一个惨!”
“害,这事我也听说了,”有人连连摇头,满脸不信,“依我看,多半是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冒充她行凶罢了。死人还能复生?你们见过吗——反正我没见过。”
这些人还说了些什么,苏许却听不进去了,只听到自己胸膛砰砰跳动的恨意。
那个女人……当年一定是假死!
她已经整整七年没有这么热血沸腾过了,抓来一个路人,逼问出凶案所在,马不停蹄地就往那里赶。
苏许汝南时,看热闹的江湖客们还没有尽散。凶案地的整个货栈都被包围了起来,她只能在周边打转,急得抓心挠肝。
待到第三天夜里,货栈终于解开封锁,尸体已被处理干净,人去楼空,不剩半点线索。
她沿着街道往市集方向走,打算到人多的地方打探一下消息,转过一处巷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安静地立着。四周站着几个佩剑的人,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
苏许佯装误入,悄悄靠近马车,瞥见马车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骨节分明,肤色极白,食指和拇指上各扣了一枚指环。车帘掀开的角度不大,还没等她看到里头人的脸,就落了下去。
“假的,回去吧。”声音冷冷的。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来路驶去,几个护卫紧随其后,步伐整齐,转眼便消失在苏许眼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