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秋雨敲打着藤原公馆的窗户,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为这栋本就森严的建筑更添了几分潮湿的冷意。
藤原弘毅的座驾无声地滑入公馆前院。
他迈步下车,士兵立刻撑开伞,但他只是摆了摆手,任由细密的雨丝拂过军装肩章,军靴步伐平稳的迈入公馆前厅。
玄关处,早已等候的雅子躬身迎接。
“「她醒了?」”藤原弘毅一边脱下被雨雾浸湿的白手套,一边问道,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在询问一件物品的状态。
雅子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大人,苏小姐从昨日回来至今,一直未曾苏醒过。」”
藤原弘毅脱下军装大衣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一直没醒?」”
他预想过她的愤怒、绝望,甚至是更激烈的反抗,但长时间的昏迷,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是。期间试图喂过一些清水,但苏小姐吞咽困难,大部分都流出来了。」”
藤原弘毅没再说话,径直上了二楼,推开苏婉清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勾勒出床上那人蜷缩的身影。
苏婉清躺在那里,脸色仍然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眼睫不断颤动,嘴唇干裂开细小的口子。
“小云……小云……不要……”破碎的呓语从她唇间逸出,带着绝望的颤音,“对不起……小云……”
她仍然反复念着那个名字,仿佛深陷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额头上沁出更多冷汗。
藤原弘毅站在床边,垂眸凝视着她。
那双平日里或倔强、或愤怒、或空洞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只剩下全然的脆弱与痛苦。
他伸出手,手背触碰到她的额头,与昨日无异,体温依旧烫得惊人。
一丝极淡的不悦掠过他的眉宇。
他收回手,转向门口的雅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请军医。」”
“「是,大人。」”雅子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小跑着去打电话。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依然无法舒展的眉宇,看着那被碾碎了骄傲后只剩下痛苦和创伤的容颜。
他成功地折断了她的羽翼,将她变成了笼中鸟,可此刻这只鸟儿的奄奄一息,却并未带来征服后的全然满足。
他需要她活着。
作为控制苏明哲最有效的筹码,也作为……一个尚未完全驯服、能偶尔挑起他兴致的所有物。
她的痛苦和屈服是他预期的结果,但这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状态,并非他想要的“掌控”。
一种微妙的烦躁感升起。
他习惯于她或明或暗的反抗,那让他有征服的乐趣,而非眼前这具了无生趣、只会因梦魇而颤抖的躯壳。
不久,那位熟悉的军医提着药箱再次匆匆赶来。
仔细检查后,他面向藤原弘毅,谨慎地汇报:
“「少将阁下,这位小姐高烧不退,主要是感冒引发了炎症,身体恢复尚需时间。至于昏迷……」”
军医斟酌了一下词句,“「更多是精神遭受重创后,主观意识的……回避。她不愿醒来。」”
藤原弘毅沉默了片刻,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沉默而愈发沉重压抑。
雨声敲打着窗户,清晰可闻。
终于,他开口,声音冷彻:
“「给她注射盘尼西林。」”
军医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战时,盘尼西林价比黄金,是极为稀缺的战略物资,前线的重伤员都未必能用上,此刻竟要用来治疗一场感冒引发的炎症?
军医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向藤原深深鞠躬:
“「嗨依!」”
他迅速从药箱最内层取出那个珍贵的小盒,准备药剂。
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苏婉清的静脉,这堪比黄金的抗生素,此刻正流淌进她滚烫的血液里,对抗着或许本可用更普通方式治疗的炎症。
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时,昏睡中的苏婉清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
军医缓缓推入药液,拔出针头,转向一旁静立的藤原弘毅,恭敬地低声汇报:
“「少将阁下,盘尼西林有引发严重过敏的风险,我需要留在这里观察至少一小时。」”
藤原的视线落在苏婉清潮红的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药效多久能起?」”
“「如果感染是主因,两小时内高热应有明显减退。」”军医谨慎地回答。
趁着观察的间隙,军医重新俯身,小心地为苏婉清膝盖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消毒换药。
酒精棉触碰到溃烂边缘时,昏沉中的人猛地一颤——
下一秒,苏婉清骤然从噩梦中惊醒,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嘶声喊道:“小云!”
正在专注处理伤口的军医被惊得手一抖,随即用生涩的中文急道:“小姐,你的伤势很重,请躺下,不要乱动!”
苏婉清却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掠过军医,瞬间钉在窗边那个挺拔冷峻的身影上。
所有的记忆轰然回流,她瞳孔紧缩,声音绷成一条将断的弦:“小云呢?”
藤原弘毅缓缓转过身,面色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冷硬的石膏,一字一句重复了那个事实:
“死了。”
血腥的画面与冰冷的宣告撞击在一起。
苏婉清盯着他,眼中霎时涌起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
一旁的军医试图缓和气氛,用磕绊的中文劝道:“小姐,请冷静,情绪激动不利于……”
话音未落,苏婉清猛地掀开薄被,一把抓起床头柜上刚刚使用过的玻璃针筒,朝着藤原弘毅直扑过去!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军医大惊失色,却根本来不及阻拦。
藤原弘毅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只是在她冲至身前时,精准而狠戾地擒住了她攥着针筒的手腕。
针尖险险停在他颈侧几寸之外,微微发颤。
“我要杀了你!”苏婉清双目猩红,从齿缝中挤出嘶哑的诅咒,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刺下。
雅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身后抱住苏婉清的腰,试图将她拉开。
藤原弘毅眼神一寒,手上猛然发力,去夺那危险的凶器。
苏婉清状若疯狂地挣扎,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在扭打中猛地挣脱了雅子的束缚——
而此刻,藤原刚将夺下的针筒甩向一旁的桌子,一时未及防备。
“啪!”
一记清脆狠厉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掴在他的左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藤原弘毅的脸偏了偏,几缕黑发垂落额前。
眼底倏然冻结的,并非痛楚,而是一种被彻底冒犯、亟待碾碎什么的深渊般的寒意。
身为大日本帝国少将,他何曾受过此等羞辱,更何况是当着下属的面。
雅子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伏下,不敢再看。
而苏婉清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燃烧的恨意,竟再次抬手——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苏婉清的长发向下一扯,在她痛呼失衡的瞬间,反手一记更重、更狠的耳光狠狠扇了回去!
苏婉清被这力道掼倒在地,嘴角立刻溢出一缕鲜血。
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却仍挣扎着想要爬起,再次扑上去。
藤原弘毅眼底终于翻涌起被彻底冒犯的暴戾。
不等她起身,他军靴抬起,毫不留情地猛踹在她身上!
“砰!”
苏婉清的身体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摔出,重重撞在沉重的红木床沿上,连床榻都被撞得向后移了寸许。
她蜷缩在地,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再也无法动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藤原弘毅,恨意滔天:“藤原弘毅……你不得好死……”
军医此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顾不得藤原可怖的脸色,出于职业本能冲上前,将气息微弱的苏婉清小心抱回床上,迅速检查。
触诊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与冷厉:“左侧第三、四肋骨疑似骨裂,伴有内脏冲击伤,必须立即静卧,严禁任何移动和再次伤害!”
苏婉清躺在那里,嘴角血迹蜿蜒,仍死死盯着藤原,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你会有报应的……”
藤原弘毅面色冰寒彻骨:“给她注射镇定剂。”
军医沉默了一瞬,打开药箱,取出一支镇静药剂,注射入苏婉清静脉。
药液推入,苏婉清的眼皮渐渐沉重,可那仇恨的目光却仍固执地锁定着藤原,不肯完全涣散。
“再注射一支。”藤原的声音没有半分动摇。
军医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试图劝阻:“少将阁下,她的身体已极度虚弱,过量镇静剂可能导致呼吸抑——”
“我说,再注射一支。”藤原弘毅打断他,这次用的是日语,每个音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听懂了吗?”
军医背脊一僵,垂下眼睛:“嗨依,少将阁下。”
第二支镇定剂注入。
苏婉清眼中炽烈的恨意终于被强行拖入黑暗,眼皮无力地合上,陷入药物强制带来的深眠。
空气里弥漫的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藤原弘毅指腹缓慢擦过自己刚刚被掌掴的侧脸,那里残留着火辣感,远不及苏婉清承受的那一脚凶狠,但其中蕴含的羞辱意味却如同毒刺。
他看向军医,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平滑,听不出波澜:“「镇定剂的药效持续多久?」”
军医立正回答,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刻板,却也比之前更加紧绷:“「报告少将阁下,单次注射,通常能维持10到12小时的深度镇静效果。」”
藤原弘毅的目光落在军医打开的医药箱内,那里还躺着几支备用的镇定剂安瓿瓶。
“「把剩下的都留下。」”
军医的眼中闪过惊愕与不赞同。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长期、强制性地使用这类药物,对这样一个身心俱已濒临崩溃的虚弱伤者而言,无异于另一种摧残,不仅会导致生理上的依赖,更可能彻底摧毁她的神经系统。
“「阁下,」”军医鼓起勇气,出于职业道德和人性,坚持提醒:
“「这位小姐的身体状况极差,肋骨骨折,内脏可能受损。频繁或大剂量使用镇静药物,会抑制呼吸和循环,加重伤势,并产生严重的药物依赖,甚至可能导致……」”
“「你可以走了,军医中尉。」”
藤原弘毅打断了他,用的是清晰的日语和明确的军衔称呼。
这称呼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制和界限的划定——提醒对方,此刻下达命令的是帝国陆军少将,而对方只需无条件服从。
军医所有未尽的劝阻都被堵了回去。所谓的“职业道德”和“人性考量”,在绝对的等级和权力面前,苍白无力。
“「辛苦了。」”藤原最后补充了三个字,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慰劳的意味,只有不容置疑的终结。
军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自身无力的恼火,有对病人命运的隐忧,但最终都被军人服从的天职压了下去。
他深深鞠躬,干涩地吐出:“嗨依!”
他默默将几支镇定剂以及配套的消毒用品、注射器单独取出,整齐地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然后,他再次向藤原弘毅行礼,提起药箱,低着头,沉默而迅速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藤原弘毅、昏迷的苏婉清,以及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雅子。
藤原弘毅走到矮柜边,拿起一支冰冷的镇定剂安瓿瓶,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
透明的玻璃管内,药液平静无波。
他放下药瓶,转向雅子,声音如同淬过寒冰:
“「看好她。下一次她再失控,或者试图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柜上的药瓶,“「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大人。」”雅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藤原弘毅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如同破碎玩偶般的苏婉清。
她脸上的掌印和嘴角的血迹尚未清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一步步远去,将一室的狼藉与沉重,留给了无声的雨夜和惶恐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