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梆子响了第二声,丑时的天还黑沉沉的,整个玉璧城被笼罩在夜里湿冷的薄雾里。此间所有人都已经陷入沉睡,只有王府里的主道上还有侍卫提着灯巡逻,偏僻些的宅院更是连声猫叫都听不见,更不会有人注意到王府偏僻的荒院里发生了什么。
不似拜堂那时,扶岚早已经把盖头取了下来,脸颊上的妆被雨水冲花,身上昂贵的嫁衣被褐色的泥水染得脏兮兮的。
他柔顺的黑发湿淋淋地贴在头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发丝滚落到脸颊。发间的金步摇在黑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珠玉做的流苏随着他的步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一身红艳艳的嫁衣湿透了,成了融入黑夜的深红,裙摆和绣鞋糊上了地上湿漉漉的泥水,只有嵌在鞋尖圆润的东珠还反着细碎微弱的流光。
扶岚被花轿抬进王府前感应到了丝微弱的气息,是他内丹的味道,出现在王府正西边。可是等他和玉璧世子拜完堂,进了王府,却什么都感应不到。扶岚不是凡人,即使是大雨天也不会被淋湿,可是现在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正明确地告诉他,他的法力没了。扶岚有些烦躁地咬了咬牙,从进了这玉璧王府以后,他就和寻常普通人无异。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压制着他。
夜风吹动四周繁盛的草木,和着嘈杂的雨声,发出阵阵细响。雨夜里冰冷的风吹来,带着草叶的腥涩味,还有些隐隐发苦。扶岚本就穿着一身湿衣,被风一吹,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了咬牙,甚至想要脱掉身上湿漉漉的女装。像是要应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院子深处的竹林里突然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吟唱声,院前漆黑的铜门也被风吹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扶岚的伞早就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他就近找了个遮雨的屋檐,又闭上眼深深感应了一番。
还是没有。
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竹林深处的吟唱声愈发清晰了,那诡异的歌声分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扶岚却觉得清晰极了,好像是有断了舌头的人在他耳边哼唱。
可是王府的正西方向,只有这一个占地极大的荒院。
他是何等人物,寻常小鬼小怪见到他难道不是只有俯首称臣的份?扶岚心里自我安慰着,身上却不由主地又抖了一下。除了南边的厢房和竹林,这个院子他刚才已经搜遍了,扶岚咬咬牙,推开了身后南厢房的门。
怀里揣着的火折子已经有些打湿了,扶岚试了好几次才把它擦亮。有雨滴从漏风的屋檐渗进来,滴在墙角,积了一小滩水。南厢房极大,借着微弱的火光,扶岚能看见房梁上长长的蛛丝随风飘动,靠着门的左手边墙角放了两个黑里透红的大瓮。除了那两只翁,这个最偏僻的南厢房里再没有别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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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内丹会不会被藏在里面?
扶岚摇了摇头,那两口瓮足有半人高,而自己的内丹只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又怎么可能有人把那么小的珠子放在这么大的瓮里?
他抬脚想要离开,又突然停下脚步——
如果内丹真的被放在瓮里面呢?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扶岚想着,抬脚朝那两口瓮走去。
陶瓷盖子随着扶岚的动作,和地下的大瓮碰撞摩擦出嘶哑的声音。那盖子有些沉,扶岚用了很大的力才挪开一个口子。
“唔唔”有沙哑微弱的声音从瓮里传来,扶岚听得不太真切,可是等他附耳过去时,那声音又停住了。
扶岚心里疑惑极了,他把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又转身回来用两只手移瓮的盖子。火折子被放去了一边的窗台上,瓮边上就显得暗了许多。扶岚好不容易挪开盖子,他凑近去看那口黑乎乎的瓮,霎时腿软了半截——
瓮里那没有耳朵的秃头抬着脸,黑乎乎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干涸的嘴唇一开一合,溃烂的脸上甚至生了白花花的蛆,正慢慢蠕动着。他正扑腾着想要跳出来,被砍掉了手掌的半截手臂用力挥舞着。
扶岚吓得也顾不上陶瓷盖子沉了,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盖子往瓮上一甩,整个人拔足狂奔出很远,才敢蹲在地上边喘气边干呕。
他从前在话本子上见过关于人彘的描写,当时他还不以为意,等到现在真正见到了,才知道有多可怖。若是他原本的修为还在,他也不至于这么害怕,扶岚想。,
奇了怪了,怎么没了法力,胆子也变小了?
“蹲在这儿做什么?”
扶岚还没从人彘的惊吓里回过神来,耳边又突然传来带着笑意的男声。
他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听到,更觉得惊恐,慢慢地回头,只见他的“夫君”,提着一盏灯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秦纵生得好看,即便是这般的角度,都能瞧出绝顶的俊俏。只是这样的雨夜,又见到了那样的东西,实在让人生不出欣赏美貌的心思来。可秦纵却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仿佛他没有一身泥泞,还是个打扮得体的新娘子。
“夫人进了洞房便消失了,秦某真是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夫人。”秦纵只是夜里睡不着想出来走走,无意间走到了这荒院里。他提灯看着眼前蹲着的人,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意外。不似拜堂时看见的那般,扶岚早已经把盖头取了下来,脸颊上的妆被雨水冲花,身上昂贵的嫁衣被褐色的泥水染得脏兮兮的。扶岚还没从人彘的惊吓里回过神来,耳边又突然传来阵男声,“本公子还当娘子是被那专抓新娘的妖怪抓走了,明天早上能在新房里见娘子第一面呢。”
“”
扶岚是真的想不到,秦纵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看着前方的地面被灯笼映亮,黑色的靴子朝自己一步步靠近。扶岚站起身,视线也缓缓上移,第一次看清了秦纵的脸。面前的男人斜眉入鬓,一双冷冷清清的桃花眼里含着些许戏谑,连带着嘴角都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他左眼下是一颗浅浅的泪痣,细小如针,直直刺进扶岚的心里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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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看清秦纵的脸,突然间好像有零零碎碎的画面轰然砸进他的脑海,却叫他抓不住分毫,扶岚看着眼前的人,突然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娘子说笑了,纳吉的时候令尊应当给娘子看过画像。”秦纵离扶岚很近,可是手里的伞却丝毫没有朝他倾斜。扶岚的妆虽然被冲花了,但是依然能看清面部大致长相,面前的人眉眼都有些上扬,高挺的鼻梁下是张薄薄的唇,唇角微微上扬,就是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有三分笑意。他只比秦纵低了一个头,发间成对的金钗也掉了一只,秦纵看着他,继续道:“只是娘子可和画像上一点儿都不一样”
“我这般样子,你还能看清我长什么样?”扶岚刚才那阵恍惚已经过了,他摸了摸大腿,确认了变声符还好好的贴在身上,奇道。他淋了小半夜的雨,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
“传闻朱二娘胆小怯弱,和陌生男人说话会结巴。”灯笼“啪嗒”一声稳稳落在地上,外面泛着浅黄的纸被水氤湿,变得有些透明。扶岚的下巴被秦纵冰凉修长的手指掐住,脸上的脂粉在轻轻摩挲间被擦去了一些,露出原本细腻的肌肤。秦纵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扶岚的影子,他突然有些好奇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人会怎么回答他,“连出门都要贴身侍婢跟着的朱二娘,出嫁却一个丫鬟都没带,现下还在王府荒院里乱跑”
扶岚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手心沁出了丝丝细汗。他进了王府以后连原本剩下的两成修为都用不出来,如果现在秦纵要对他做些什么,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男人手上用力,逼着扶岚抬头看着他,“秦某是该说传言不可信..”掐着扶岚下巴的手向移到了脖子上,微微用力,“还是该问娘子,替朱二娘嫁进来有什么目的?”
呼吸越来越困难,扶岚的脑子也因为缺氧有些恍惚,他想要拿开秦纵的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我仰慕世子已久,听闻朱家小姐不愿嫁给你,我就唔!”
“真的不说实话?”秦纵的手又紧了些,俯首凑在他耳边问道。温热的鼻息尽数洒在扶岚耳畔,他全身一个激灵,好像有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脊椎向上流动。头上的步摇跟着主人的动作晃了几下,发出圆润的摩擦声。
扶岚打定了主意不说自己是来找东西的,他闭上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作态,“我都说了是仰慕郎君,若是此番真死在郎君手上若是真的死在郎君手上,妾也算死得其所了,嘤”
龙王下意识地摩擦了一下脚尖,鞋尖上的东珠因为他的动作被碾了下来,滚落到尘泥里。,
嗤,他还就不信秦纵真能掐死他不成。
“噗嗤”面前的男人注意到扶岚只剩下一只东珠的绣鞋,忽而笑出了声,脸上绽开的笑意几乎要晃花扶岚刚刚睁开的眼,像是从冰原上开出的花。秦纵看着扶岚这副样子,突然觉得他有点蠢,即便是真的图谋不轨,留在身边观察反而方便些。“你若是图王府荣华富贵,秦某保你衣食富足。若是另有图谋不知娘子有没有听说过人彘?”
扶岚想起刚才在南厢房里看见的画面,突然觉得四肢有些发凉,甚至身下的第五肢都有些隐隐作痛。一时间,美人脸上缺氧导致的薄红褪尽,甚至隐隐有些僵硬苍白。
他变幻的神色很好地取悦了秦纵,扶岚又听见那带着笑意的男声在耳边喃喃道:“若是娘子不曾听说过,你身后的厢房里还放着两具活生生的不若趁着还没死,秦某带娘子去看看?”
院落深处还响着若有若无的吟唱声,幽怨悲戚的声调和秦纵的喃喃细语一起冲进扶岚的耳朵里,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瓮中缺胳膊少腿儿的“人”在扶岚脑海里飘来飘去,他突然想到今天听过的城西王家,“那那两个新娘子是不是你”
“唔,便是我杀的,你又当如何?”秦纵看着他惊恐地样子,嘴角扬了扬。
“报官?”扶岚回忆了一下在话本子上看来的内容,哆哆嗦嗦道。
放在扶岚脖子上的那只手原本已经松开了,变成虚虚摩挲的动作,只是现在又稍稍使了些力。
秦纵道:“那也要娘子能活着见官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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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突然放开扶岚的脖子,扶岚连忙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心砰砰狂跳,好像里面有只把脖子撞断了的小鹿。
他听见秦纵又说:“况且,秦某就是官。”
扶岚:“”
“娘子刚才还说爱慕秦某已久,现在这样可真让秦某寒心。”秦纵捡起灯笼,塞进扶岚手里,“本公子乏了,夫人自便。”
手里的竹柄灯笼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那说完话转身便走的人撑着伞,身上一点都没被淋湿,黑色的袍角被他行走间带起来的风扰得翻飞。扶岚看着秦纵的背影,很快就小跑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