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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月亮可真讨厌

    钱二枕着屋顶的青瓦,猛地灌了一口酒。

    上好的花雕濡湿了他深色的外袍,他低头仔细嗅了嗅,“我倒没喝几口,倒是便宜了你这袍子。”

    他脱了外袍将自己一头罩住,“这样就见不到这你讨厌的月亮了。

    他呈大字躺着,似是睡着了,原本止不住的嘴巴没发出一点声响来,只剩胸膛微微起伏着。

    突然,传来细微的破风之声。

    是一支箭。

    是一支好箭。

    箭身修长笔直,配以玄铁箭头,再辅以白羽。

    这支好箭径直向钱二射来,这人却毫无动作,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莫是真睡着了?

    箭可不等人,转眼它就要射入钱二的脑袋,染红箭尾的白羽。

    突然,那躺在青瓦上的人坐了起来,拿起盖在脸上的袍子,轻轻打了个转,那支来势汹汹的箭就不踪迹。他摊开衣服,抖上一抖,那支箭就掉了出来。

    钱二接着喝了一口酒,又倒下了。

    又是箭。

    这次是三支。

    这三支箭一齐向钱二飞奔而来。钱二一下子站起来,“没玩了是吧。”说完,抡圆了那件深色袍子。

    还没有结束。

    瓦片的声音,引弦的声音,还有弓箭穿破风的声音,尽数被钱二收入耳朵。

    从不同的地方又飞来几支箭。

    钱二想起自己的佩剑,虽算不得削铁如泥,可是斩断这几支箭,也不在话下。

    可是他的剑已经被他当掉买酒了。

    箭带着射箭人的力道,没多久就把钱二做为武器的外袍弄得破烂不堪。

    只见他一手转着衣服,一手拿起没有喝完的花雕,一顿牛饮。擦了擦满是酒的嘴,将装花雕的坛子用力掷去,挡住了好几支向他射来的箭。

    “哪个坏小子,被我逮着,非让他陪我的酒。”

    又是一声青瓦响。

    虽然很轻,可是让钱二判断来人在何处,已经十分足够了。

    钱二将刚刚挡住的箭向那个方向甩出,接着冲着那个方向就是一阵疾跑。

    他手中的袍子被他甩来晃去,早已被拧成一股绳,加上他这一甩,用上了些许内力,这对于那人来说,就像是一条毒蛇似的长鞭。

    他擅长近身战斗,陪人玩了这么久,他早已失去耐心。

    那人反应也快,用弓箭挡住了钱二的第一招。

    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脸上也蒙了黑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钱二瞥了一眼那弓箭,是把好弓。

    只是这短暂的分神,那人的爪已经到了眼前。

    五指做鹰爪状,直直袭向钱二的咽喉。

    钱二瞪大了眼睛,右手一个格挡,将那人的手挡下。心下将自己最近做的事迅速捋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武艺高强又想要他命的仇家。

    钱二这边清算自己做的坏事,这边左手也动得飞快,用了气力向那人的面门打去。

    那人想退后,奈何被钱二捉住了一只手,无法退去,之好向后一闪,暂时躲开钱二这气势汹汹的一拳。

    哪料钱二变拳为爪,将来人脸上的黑布取下。

    那人转过头去,脚下一踢,钱二身形只晃了晃,却让人挣出他的禁锢,翻了几个跟头,便离了钱二一段距离。

    好软的腰。钱二叹道。

    那人稳稳站在屋脊上,背对钱二,默不作声,却也不怕钱二做背后偷袭的事。

    钱二拱手作揖,道“阁下,不知钱二是做了让阁下恼了的事情?”

    “钱大侠自己不清楚吗?”声音清清冷冷,犹如今夜的月光。

    “巷口那店的酒钱已经全部和老板娘结清了,前些日子也给那常常帮我补衣服的陈家女儿回赠了一朵珠花,这桩也算是了了。有个婆婆因为腿脚不灵便,我有时候我会背她,婆婆念着我这小小的恩,会给我送酥饼。可钱二虽离师门,可是不忘师傅的谆谆教诲,锄强扶弱乃是分内之事,就帮婆婆砍了够用三个月的柴火。”

    “钱大侠,就这些了吗?”

    钱二想了又想,忆起自己月初接了员外家闺女抛得绣球却没有娶人家姑娘,心里不由得埋怨自己起来。

    叫你凑热闹。

    这有钱人家最是好面子,这是重金雇了人过来找场子了。

    钱二清清嗓子继续说道:“钱某只是个江湖客,四海为家,这王小姐金枝玉叶,跟着钱某实在是太委屈了。钱某想着员外您膝下只有这一女,若是跟了钱某这样的,怕是再见无缘了,钱某也是为王员外着想。烦请阁下去告诉王员外,这事他若还有气,钱某明日负荆请罪,定让王员外再不惦念这事。阁下您看,可还行。”

    钱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太晚了,明天去寻王员外讲个明白,阁下您回去吧。”

    说完,他弯下腰,将刚刚两人相斗时弄坏的瓦片粗粗算了算。

    得,又是一笔钱。

    “二师兄来此地不算久,风流债倒是多。”

    来人终于转过身来。

    钱二看着那人,看着那轮廓分明的脸,想起他小时候圆圆的脸,不禁笑出声,“小师弟,长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越四使着轻功从屋顶上飘下来,钱二也跟着到了地上,“小师弟,借些银钱使使呗,这屋顶上的瓦片......”

    越四没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钱二在后面大喊:“越四!你等等!越广寒!”

    所以说呀,这月亮可真讨厌。

    越四身材精瘦身量却高,但踏在地上毫无声响,连一向听力过人的钱二都听不到声音,想来这人的轻功是真的日臻完美。

    月夜寂静,只不过钱二一张聒噪的嘴就是没完叽叽喳喳让人头疼。越四不堪其扰,以拳击向身后的钱二,拳头来势汹汹,带来一阵劲风。钱二不躲,站在那里等着拳头。越四的拳头很懂分寸,正巧卡在钱二高耸的鼻梁上,若是在多进一分,便是鼻血四溅的场景。

    “二师兄倒是稳。”

    钱二嬉皮笑脸地回答,“这不是知道小师弟不会伤害我嘛。”手自然地搭在越四肩膀上,有些勉强,钱二假装不动声色收回手,心里暗叹道:这孩子这些年吃了什么,长得这般高,明明前几年遇见的时候还是个小萝卜头,现如今竟比自己还高些。

    “二师兄,师父说有要紧事相商,三师兄奉命也下山去寻大师兄。”

    钱二这些年在外面野惯了,平日里喝喝酒,帮帮乡里乡亲,日子过得惬意无比,但功夫拳脚长进不多,回去被师父知道肯定少不了一番责罚,不如现在考虑一下怎么逃跑还比较实际。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这些都被越广寒看在眼里,“二师兄,师父下了死令一定要见你,你如果想跑,不要紧的,尽可以试试。”

    越广寒轻功在几个师兄弟里边最是出挑,踏雪不留痕,要是论轻功,自己还真的比不过。

    “小师弟哪里的话,我这不是两年没见师父,心中按耐不住的喜悦与激动,故而表情丰富了些,小师弟可不要胡说八道,坏了我与师父微薄的师徒情分。”

    “我定会将二师兄的喜悦与激动如实禀告师父。”

    见越广寒身形一闪,竟是城外的方向,“师弟,我们这是就走了?”

    越广寒右脚轻点,立在飞檐上,似是一只孤傲的丹顶鹤,“师父说要尽快见到你。”

    “好歹等到明天,让我和街坊们道个别。”

    越广寒点头,心领神会,“王小姐那里的确需要处理,明日卯时三刻,我在此处等你。”

    只见这人运起轻功背着弓,腰佩箭囊,只三下就飘出了视线,仿佛学会了飞。钱二自觉愧疚,赶紧回屋收拾行李,等回了山,好好修行一番,这两年确实荒废了。

    刚过卯时,街边的馄饨摊出摊了,先烧开水,老板手指翻飞,一个个皮薄馅多的馄饨就下锅,竹笊篱一捞,十五朵馄饨一个不少。

    “钱二哥,今天这么早,快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干活利索手脚勤快,靠着这个摊子养活家里老小。

    这家馄饨摊不见得味道最好,但是从老板的父亲开始就在这里卖馄饨,这里的街坊们早已习惯这个味道,后来摊子传给了现在的老板,味道还在。摊上渐渐来了人,三五一桌,叫上几碗馄饨,爱酸的添点醋,喜辣的抓一把辣椒面,笑着吃着,热闹十足。

    钱二爱这烟火气。

    “老板,来碗馄饨。”清冷的声音响起,随后是凳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重物压在桌子上的声音。

    钱二抬眼,是越广寒,他右手端着没吃完的馄饨,左手托着醋碟,嘴里咬着筷子,一个转身就坐在越广寒对面。

    “小师弟你也来了,这家馄饨可好吃。”

    “嗯。”

    竟然用的是调羹,钱二笑这个小师弟还没有长大,毕竟真正的大人是靠一双筷子打遍天下的。

    钱二一连吃了三碗才歇,对面越广寒吃了一碗便停了,一碗汤虽一口没喝,但干干净净,没见一点馄饨碎皮。

    “小师弟,汤才是这碗馄饨的精华,老板的汤可是用猪骨熬上好几夜才出来的,好喝着呢。”

    越广寒没有动,钱二取了碗,一股脑将汤喝了,“走走走,我们回去。”

    付钱的时候老板得知钱二要回山上,钱是怎么都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乡亲们都知道钱二要走。婆婆送了些酥饼,眼泪汪汪的陈家女儿递了块帕子,等人走了钱二一打开才发现是鸳鸯,这留也不是丢也不是。

    越广寒在旁冷嘲热讽:“二师兄好行情。”钱二讪笑道,“那是,那是。”

    “你的东西拿好,下次没钱,宁可卖身也不能卖它。”

    佩剑在手,钱二欣喜若狂,“小师弟你真好。”

    “小师弟你喜欢什么,等师兄攒了钱给你买。”],]

    “小师弟你长得好高。”

    “小师弟,小师弟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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