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死于车祸，对方司机酒驾，在她等红绿灯的时候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从后面一头撞了上去。受害人脑部受到重创，人还没到医院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简简单单几句话，是无法形容出当时的惨烈的，就如同无法形容出一个人的突然离去会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什么样的打击。

    后来林诺说，小不点几天都见不到妈妈哭着要找，她爸就说妈妈终于接到猫头鹰的接到通知书去很远很远的霍格沃兹上学了。

    你不敢想象对方当时是怀揣对妻子多深沉的爱才能编出这么一个浪漫的理由去安抚小孩，这世间所有的骨肉分离都叫人不忍卒读。

    等你再见到时，是一个多月后的圣诞节的前夕，也是她的六岁生日。

    林诺说爸爸希望她的生日比往年更热闹一些，所以除了要好的同学外朋友外，连你也在邀请之列。

    当天你带着一套典藏版的原文哈利波特当做生日礼物，小不点这个年纪还不能看懂，但你觉得这是妈妈的乌托邦，她在里面。

    林诺见你来了，显得很开心，“姐夫订的宴会外卖，都是些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你拉着你走进厨房，“最近没什么胃口，一心一意就只想吃老师做的鳕鱼。”

    你见水池中是已经解冻好的食材，便把外套和马甲脱了交给林诺，然后把衬衫袖子挽了上去。

    小朋友们都聚在客厅的圣诞树下拆礼物合影，你嘱咐林诺去帮他姐夫招待客人，等鱼烧好就通知他过来吃。

    你专心调制好酱汁，然后把鱼放进去烧。刺啦一声，香味瞬间燃爆，你才发现自己没开抽油烟机。这种烟机是抽拉式的，只是当时你还不太会用，正举头捣鼓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

    “这个怎么没反应，”你以为是林诺，目不斜视地说道，“早知道留你在我身边帮忙了。”

    对方走到你身边抬手拉开了吸烟罩，轰鸣声乍起，在你头顶也在你心底。

    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不由自主地想，几年不见，他偏白的皮肤居然变成了健康的浅栗色，想必是南加州的阳光太过强烈的缘故。整个人比起五年前更瘦了些，可能是因为个子又窜了几公分，但体重没有增长，所以导致下颌从两颊刹不住车似的一路尖了下去。这人你联想起以前做饭的时候，他总是会跑到你背后搂住你的腰，然后把下巴搭在你的肩上要求尝一尝菜的味道的幼稚举动。

    “好了吗？”林诺这时跑进来，嚷嚷道：“我闻到香味了。”

    也许他看到你此刻有些发愣，忙指着厨房里的人说道，“我表哥沈宇涵，早上才从美国飞回来。”

    “这是的课外英文老师，”他冲着对方介绍道，“吴老师。”

    “...的老师吗？”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时爸爸也走了进来，“林诺，怎么让老师下厨？外面不是有吃的吗？”

    “老师给我开的小灶，既然被你们发现了就一起尝尝吧。”林诺说着拿出碟子来帮你把烧好的鱼盛出来，分成一块一块的。

    沈宇涵用叉子叉起一块放到嘴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仅嘴皮缓慢嚅动着。

    “老师一起吃吧，”爸爸客气地端起一碟递给你道，“不要忙了。”

    “他吃海鲜过敏。”

    一模一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些令人牙酸的黑色幽默。

    “老师已经告诉了你了？”林诺没做他想，把剩下的鱼统统报销掉，然后所有人一起去了客厅。

    “姨妈怎么没随你一起？”林诺问道，“这是自你出国以后第一次回来吧？”

    “本来是要回来的，想要参加葬礼”他看了一眼圣诞树下的小不点，继续道：“但腿病又犯了，做不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

    “姨妈居然舍得和他的宝贝儿子分开这么久？我听说你上大学那会儿连住校她都不让，非得日日看见你才放心。”

    沈宇涵低头沉默不语。

    林诺转过头来笑着对你说，“你看我和他长得是不是有点像？特别是眼睛？姨妈和我妈是双生子，但姨妈生他生得早，所以我小时候总被沈宇涵骂臭小子，然后就轰我到一边玩去。老师，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你心里五味掺杂，胃里嘴里都泛着腥味好像生吞了一条活鱼。

    林诺边说着边陪你坐到沙发上，还不忘顺手抓了个靠垫塞在你的腰后。你觉得沈宇涵的视线就这么赤裸裸地在你和林诺的身上飘来荡去。整整一个下午，他一句话也没跟你说过，却好似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你后来实在受不了，找了个由头说要先走。林诺拿外套给你然后小声说道，“老师我今天晚上要回宿舍，明天的平安夜一起过好不好？”

    你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你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市中心绕了几个圈才往家折返，不想电梯门一开一股带有牛奶香气的味道便飘了过来。

    看来有人正在你家门口守株待兔。

    他看你的视线飘到他手里夹着的东西上，于是扬了扬手中的烟，说道：“假的，答应过你不再抽烟，现在烦闷的时候就拿这个糊弄糊弄自己。”

    此刻的他看不出任何悲喜，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这样的沈宇涵让你觉得确实不一样了。

    就在你研究他脸上这个陌生表情的时候，他继续道：“这种新型电子烟无焦油、无一氧化碳、无悬浮颗粒物，对吸烟的人来说是最佳替代品。但就像现在市面上现在流行的那些素肉、无糖可乐、豆腐冰淇淋一样...我刚开始以为看上去一样的东西，那么味道肯定也差不多，谁想真到了嘴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扪心自问，你确实幻想过和沈宇涵单独再面对彼此时的场景，但没有一个画面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滔滔不绝像是一个毫无重点的推销员，让你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请我进去吗？”

    “不方便。”

    “老师，你不仅话变少了，而且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他被拒绝后并没有恼，而是轻轻地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真是没想到你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吸引人，居然又招惹上了林诺。但其实也没什么奇怪，我们的基因至少有50％是一模一样的，所以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当年的沈宇涵真的喜欢过你吗？还是喜欢那个可以满足他情欲的老师形象，以及那种违背世俗禁忌的刺激？你忍不住揣测起来。

    冷不防地，沈宇涵一把把你拽了过去用双臂把你锢在墙边，让你看上去像是三流言情剧里遭遇壁咚时假装娇羞的女主角。

    “本来打算参加完就来找你的，没想到你居然就这么大喇喇的直接出现在我眼前。老师，你知道我今天吃鳕鱼时候的心情吗？你凭什么做给林诺吃？他配吗？他比我好吗？”奶香味在你鼻尖萦绕着，这话轻飘飘地被白烟托着钻进了你的耳朵里，“你喜欢他吗？”

    沈宇涵说着把手慢慢往下探去，语气开始变得热辣起来，带着诱惑的气息，与多年之前的人渐渐重叠了起来：“你说过只会给我一个人做我喜欢吃的菜，只对我一个人好的，忘了吗？吴老师”他刻意加重了最后这三个字。

    而下一秒，沈宇涵则已经捂着膝盖窜到了一旁。

    让一个人疼其实没什么难的，只看你是不是能忍下心来这么做。

    “呵，”沈宇涵疼得咬牙切齿还不忘自嘲道，“果然老师喜欢的永远是年轻的男孩子啊，我这个旧人就算当年不走，如今也肯定会被老师抛弃的吧。”

    你想，你喜欢过的那个人果然已经死在了过往里。

    电梯此刻发出叮一声，门缝里面渐渐亮起来，走出来的是林诺，手里拿着你的西服马甲。

    “老师？”他见你就在门外显得有点吃惊，随后便看到了一旁的沈宇涵，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宇涵动作缓慢地拍干净了裤子上的鞋印后直起了身子，“这里我可比你熟，闭着眼睛都不会找错。”

    聪明如林诺，似乎在火光电石间就已经自行连接上了所有线索。他慢慢把头转向你，问道：“他就是小涵？”

    你的沉默就是回答。

    “这未免也”他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也许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会在最开始做爱时要求他闭眼，会在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落荒而逃。

    沈宇涵一改今天下午时一言不发的样子，说道：“林诺，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今天吃的鳕鱼是我当年最喜欢的做法口味，这间屋子”他抬起手来指了指，“每一个角落里我俩都干过。哦，对了，老师跟你上床的时候，有没有喊错过名字？”

    可笑的是虽然从沈宇涵嘴里说出的话好似锋利至极的手术刀，刀刀割人性命，但却没有一句说错了。

    你其实不害怕林诺有什么过激反应，你清楚地知道他是“实用主义者”，因为他曾经说过，“反正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不是他，称呼有什么所谓？”。

    你觉得以你对林诺的了解，接下来他会假装没听见沈宇涵的话，而是吸着鼻子故意可怜兮兮地对你说：“老师，我今天不回学校了，我们进屋去吧，楼道里好冷。”

    然后在你关门的时候，他会对着外面的人说，“去找地方好好怀念你的想当年吧，现在站在屋里的人是我，晚安。”

    但世事难料。

    火光电石间，林诺已经冲了上去，一拳打中了沈宇涵的下巴。要是梅晓帆在的话应该会拍手叫好吧，你脑子里闪过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可惜，林诺的威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沈宇涵没防备脸上挨了一下以后直接把林诺的胳膊一把拧到了他的身后，冷笑道：“刚去美国的时候，碰见黑人打劫我都敢豁出命去跟他们肉搏，小诺，你这种爹亲妈爱的温室花朵算老几？”

    你冲上前去用尽全力要把人拽到自己身后，“沈宇涵！你给我松开林诺！”

    “心疼了？”对方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盯着你问道：“你准备拿什么东西打我的头？当年因为护着我才被那帮人伤了腰，现在改护着林诺朝我动手了吗？”

    往事哗哗地在眼前飞驰。

    “再让我选一次的话，”你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我会把这个机会留给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