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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剑沈尚,于六月初五,在鹤林镇福生巷,犯下连杀七十八人的滔天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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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十八人里头,二十五人为附近恶匪,五十三人却为鹤林镇普通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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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尚滥杀无辜,造下如此杀孽,甫一传出,便惊动了紫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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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年所谓的江湖人士仗着武艺高强,行事颇为肆意,罔顾法度,时常做下杀人谋财草菅人命的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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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也就罢了,偏还要满口仁义道德,扯上“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虎皮,勾得许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争相模仿,并自以为潇洒俊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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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江湖人大多有些武艺,且自认义气,结党众多,一般官府县衙奈何不得,才因此有了紫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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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司专门处理这些江湖人士所犯的案件,因沈尚行事手段过于狠辣,性质恶劣,紫霄司副司长东郭尧亲自动身捉拿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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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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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认罪?”握着一只短笛的男人唏嘘不已,他素白布衣,丝巾束发,做寻常白身文客打扮,只腰上一块狰狞异兽样式的玄铁令牌有些格格不入,令牌上头,篆体的“紫霄”二字古朴磅礴,带着厚重的威仪,“沈尚七年前崭露头角之时我便见过他,你假冒沈尚之名杀人无数,究竟有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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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脚边,面容俊美的青年侠客单膝跪着,身上沾了血迹尘土,秋水长剑已被折断,只连着剑柄那部分撑起他全身的重量,才没能狼狈的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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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如此,他仍旧小心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半分不肯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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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紫宵司副司,想我沈尚自诩少年英才,原来是因为井蛙目浅,未曾遇到真正的天才人物。”沈尚咳出一口血,原本气度风华尤如璧玉无瑕的他,如今就像是布满裂纹的白玉,纵然未曾彻底破碎,却已是朝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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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没听到东郭尧那些关于他身份的疑问,只固执的认为自己就是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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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蹙起眉,无心与他多做纠缠,反正人已经擒拿归案,之后他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专司刑问的同僚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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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沈尚却不肯如他意,那怕重伤之身力有不逮,却仍试图反抗,奈何武功与东郭尧相差甚远,犹豫几瞬,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个碧玉的小坛子,那玉色极是透亮,不知装的什么琼浆玉液,能得他如此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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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副司信不信,沈尚自认无罪,亦不肯认罪……咳咳。”他咳出一口血来,一星血迹沾到坛子身上,他面色一变,连忙擦拭干净,又颤抖着手将坛子递给东郭尧,“只是人确是我杀的,副司既然认为我有罪,我偿命便是,但在下尚且有一事未做,如不做完,九泉之下也愧悔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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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东郭先生将此物送至……鹤林镇福生巷巷尾那户人家,至于谢礼,区区贱命,聊当抵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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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一落,他又呕出一口鲜血,东郭尧觉出不对,上前查探时发现他竟已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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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起眉,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江湖作乱,却不料“沈尚”之名竟是冒认,这杀人者是谁?为何要说自己是沈尚?真正的沈尚又在何处,是死是活?“沈尚”匆匆至此,他原以为是逃命,结果只是为取物?福生巷巷尾居住的又是何人,与此案是否有关联?“沈尚”说自己无罪,可死者的确大多数都是无辜百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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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临死前却愿意托付于他,又是为什么这样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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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疑云笼在东郭尧心头,他沉浸其中,茫然不知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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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福生巷巷尾,是一定要探一探了。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小坛子,本想打开看看,却最终只是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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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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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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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刚发生了惨案,东郭尧原本以为福生巷定然空无一人,出乎意料的是,墙上血迹尚且残留,巷尾竟然聚集了一大帮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笑容热切,手捧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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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谙公子你可爱吃西瓜?我这西瓜皮薄瓤红,特意用井水冰镇过,夏天吃最是解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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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替公子做了一件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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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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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惊讶的看着这一切,他摸了摸怀里的坛子,飞身掠过这群不知因何聚集的人,从墙头翻进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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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简直不像是平民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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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大的院子里头放置着许多东西,地上松散的沙土里埋着玛瑙珠串,不开花的树上挂着上好丝绸扎得假花,檐下放着的水缸里有什么在闪,东郭尧抬步去查探,却发现水缸里扔了许多珠宝,宝石本就好看,清水一洗,更加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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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年纪轻轻任副司长,也是出身官宦世家,却也没见过如此败家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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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豪富之人,为何住在这样普通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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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思索,一柄散发着凉气的剑却忽然横在脖颈,他一僵,就听得背后的传来嘶哑难听的声音:“你是新的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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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沈尚?东郭尧心下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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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念便镇定下来,他将计就计的从怀里摸出那只碧玉小坛,“正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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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将剑收回,东郭尧转身,目光往男人脸上一扫,便忍不住惊呼出声:“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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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人竟是被冒名顶替的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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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昔日的如玉君子现下散发破衣,形容落拓,可是那张被疤痕贯穿的脸的的确确就是沈尚!东郭尧绝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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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眼里凶光一闪,下一瞬却消失无踪,只是粗鲁的将他朝里屋推了推,用嘶哑的声音威胁他:“记住了,不管你之前是谁,你现在才是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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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郭尧思绪百转,面上却顺从的捧着坛子进了屋,刚踏进门,屋里就传来一道冰冷却莫名好听的声音:“沈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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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进屋,东郭尧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刺在自己身上,他微笑着扬了扬手上的坛子,“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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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屋内的人,索性略过去,“我替你取了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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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衣物行走间摩擦的响动,然后是珠帘碰撞的声音,一只如玉的手撩起珠帘,缓缓的探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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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忽然懂为什么沈尚那样相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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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他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东郭尧也好,沈尚也好,全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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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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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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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谙冷淡抬眼看了眼东郭尧,坐到桌边,示意他将东西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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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强自按捺着自己复杂的心绪,胸腔里跳动幅度快得超乎寻常的心脏让他有些为承受不住,几近窒息,他憋红了脸,连捧着坛子的手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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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只是平平常常的,将那只小坛子奉到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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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谙没接,就着他的手打开坛子,往里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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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去白月谷为我寻的泉水?”他微微皱起眉头,东郭尧便觉得自己十恶不赦,“拿去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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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袖进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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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留东郭尧捧着坛子,痴痴望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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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彻底冷静下来,从那梦一般的美丽里回神,才羞耻的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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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言出了院子,将坛子里的水倒进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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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那个人,取个水也取不好,竟然惹得他生气,若是我去,定然为他取最好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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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水倒干净了,他才一激灵想起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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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沈尚,我是东郭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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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默念,可是符谙的影子却总是浮现在眼前,他细长的手指,漠然的眼睛,花瓣一样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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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叫你。”那个男人忽然出现在身侧,冷不丁的一句话,上午时东郭尧看他满心疑问,现下却竟然生了嫉妒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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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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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唤着的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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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深吸一口气,垂着眼睛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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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符谙在珠帘后吩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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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刚刚平复些的心跳忽然又开始剧烈加快,他连迈出去的脚步都忍不住小心翼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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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被捞起,那叫人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符谙坐在镜子前,将一把玉梳递到身后,“替我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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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接过来的手很稳,尽管他的呼吸早已失了序,他将梳子插入符谙的发间,一点一点的将他们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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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外面那个人,武功谁高?”就在世界都安静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的时候,符谙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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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武功应该高出我许多。”东郭尧这么说着,尽管符谙脸上并没有露出其他神色,可是他却忽然愧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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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是非常出众的年轻俊杰,这时候却在为自己天资愚钝而脸红,所以当符谙让他杀掉外面那个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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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司副司的职则,天下无犯禁武者的心愿,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杀人的原则,他全然抛至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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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是东郭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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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他是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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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谙的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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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尧杀死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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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该死了。我杀了人,我早就该死了。”他哭着说,嘶哑难听的声音像是锯子在锯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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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活于世,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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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一样的。”他疯疯癫癫的看着沈尚:“十年前,我杀了一个名叫沈尚的恶人,他也是这般同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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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尚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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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叫沈尚开始,不不,从看见他开始,从心甘情愿成为沈尚开始,就已经是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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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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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司长久去不归,也无消息传来,紫霄司遂派了刘小和前往福生巷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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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只燕子一样翻进巷尾那家唯一亮着灯的人家,院子里,符谙正在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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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尚,”他对着刘小和蹙起眉头,“让你拿的糕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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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和红着脸,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只觉得自己竟然忘了他吩咐的事情,却全然忘了自己并不是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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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醉淘淘的告了醉,凭着直觉去厨房,刚进厨房门,一柄剑就当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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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大眼睛,看着往常最是平易近人的副司长端着糕点,冷冷的将剑拔 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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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沈尚?”他叹息着将剑扔掉,端着糕点出去,月光映亮他俊美温雅的容颜,“我才是沈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