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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今天是天王冯年生车祸去世的第二十一天。

    医院里的小护士在休息间的时候一直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这件事情,冯年生是近几年难得的唱作俱佳的歌手,他的每一张专辑都有一半的歌曲是自己作词作曲,其中不乏传唱度颇高的经典歌曲,演唱会更是场场爆满,再加上冯天王生得一张招小女孩子喜欢的妖孽脸,半阖着眸子仰着头唱情歌的样子更是深情俊美的惊心动魄,车祸的消息刚出来还没被证实的时候便已经引炸了粉丝圈,生生将某流量小生公布恋情的消息压在热搜最底下难以寸进。

    哪怕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个消息仍然热度惊人,丝毫没有消停下去的意思。

    秦岁从椅子上坐起身来,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几个年轻女孩子才发现自己讨论的声音太大,吵醒了他,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不安的看着他:

    “秦医生……”

    秦岁站起身,安抚的朝她们笑笑,因为刚才在睡觉,眼镜摘了下来,没有平光镜片的阻挡,头发也凌乱着,平时看起来温柔斯文的人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勾得人心里痒痒的,那个原本高谈阔论说的最大声的小护士忍不住红了脸,嗫嚅的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题。

    倒是秦岁一眼看到她手里的小挂件,是个画风很迷的小人,白帽子白衣服,短手短脚大肚子,握着手术刀表情凶恶,像是哆啦 A 梦里的胖虎长大了当了医生,进手术室像是进屠宰场一样。

    他的目光有点奇怪,带着点笑意,又带着些许怀念和愧疚,小护士对察言观色不太熟练,却一眼看到那些浅淡的情绪,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温柔明亮,才让人起了认真探寻的心思。

    秦医生眼睛里的世界,一定很美好,她忍不住想。

    “秦医生对这个挂件感兴趣吗?这个是生……冯天王亲手画的,秦医生要是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小护士殷切的将挂坠双手递到秦岁面前,完全忘了一直以来的珍惜和连让别人摸一下都不愿的不舍,那句粉丝之间很流行的“生生”的昵称,女孩子觉得在秦医生面前叫出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羞耻。

    是了,这是前年六月二十六日医师节的时候,冯年生发行的周边。

    秦岁戴上眼镜,温和的笑了笑,拒绝了,“到下班时间了,你们也收拾收拾回家吧,我就先走了。”

    临走到门口,他又侧过头,有些迟疑的开口“……我下午在这里偷懒的事情,别说出去,拜托啦。”

    最后那个尾音又轻又软,偏偏他白大褂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正经的不行,几个小护士纷纷在心里尖叫,觉得秦医生又萌又撩,自然是满口答应,脸蛋红红的像是喝醉了一样。

    秦岁回办公室换了衣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只是来接他的车半个月前从黑色的低调大众换成了一辆银白色的,有人问了,秦医生只说家里换了新车。

    作为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秦岁长得好看又有风度,很受医院同事的欢迎,大多数人只是带着点好奇和调侃的问问也就罢了,也没有多做探寻。从隐隐开了些缝隙的车窗看过去,确实是那个八年来都快熟悉了的身影。

    秦岁拉开车门上了车,驾驶座上的人立刻探了身过来,温柔小意为他系上安全带,还不忘抬头想在他额头烙下一个亲吻,却被秦岁伸手挡住。

    他眯着眼看着付君白,眼神里透着点玩味,“我看起来,很像是丈夫尸骨未寒就移情别恋的那种人?”

    付君白在他面前总是撑不住一张严肃的脸,他看到秦岁就心里高兴,一直忍不住想笑,连眉心上那个深刻的小小川字都舒展开来。他把秦岁的手捧在掌心不让他挣脱,低头轻轻亲吻他的指尖。

    “你当然不是,都是我不好。”

    秦岁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将目光投向后座,眉梢挂了些些沉郁。

    付君白将秦岁送到别墅门口,又下车为他打开车门,解开安全带,小心扶着秦岁下车,秦岁看着他板着脸做这些就忍不住笑,“你这样总让我觉得我命不久矣。”

    这话一出口,付君白本来就威严的脸更是一肃,看上去更加凶恶,和小护士手上那个 q 版的胖虎娃娃就差一件白大褂。

    秦岁又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付君白扶着秦岁的腰以免他摔倒,紧紧抿着唇,眼底却沁出笑意和爱慕来。

    “你要上去坐坐吗?”等笑够了,秦岁抱着付君白的脖子靠在他怀里,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因为才笑过的原因,秦岁的呼吸有些不稳,轻轻地喘息响在耳边,“坐坐”两个字被刻意说的优柔缠绵,叫人很难不往暧昧的地方想。

    付君白环在秦岁腰间的手掌本来是自持而克制的握成拳头,这时候忍不住伸展开来,小心翼翼的隔着大衣感受着心上人的体温。

    “我……我可以吗?”

    秦岁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将手放在付君白胸膛上,缓慢而坚定地将他推开,“当然不可以。”

    拒绝和邀请不是同一个话题,秦岁明白付君白的意思,付君白也懂秦岁的顾虑,可是尽管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付君白心里仍然不可避免的涌上一股酸涩和委屈。

    却在下一刻,将这些情绪连带着喉头的苦涩一起咽下,不露分毫。

    秦岁心下微微叹气,他轻轻吻了吻付君白的脸颊,低声嘱咐,“我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这些天准备年生的后事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别……”

    别一站在楼下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想这样说,却也明白言语并不能改变什么,终究只是轻叹口气。

    付君白目送着他进了别墅,摸着被秦岁亲过的脸颊,那块地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有麻痒,有刺痛,却清楚地叫付君白知道,啊,这不是梦啊。

    其实就算是梦也没关系,付君白想,他已经等了八年,生生等到冯年生车祸死去,再多等一段时间又怎样呢。

    像秦岁那样温柔又心软的人,既然已经动摇了,那么离沦陷,又能有多远呢?

    2

    家里很安静。

    以前不是这样的,冯年生看上去成熟稳重还很有情趣,繁忙的行程之间仍然能够将秦岁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时不时还突然袭击的送惊喜,实际上私底下是个很闹腾又很爱撒娇的人,他在的时候,这个别墅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就是他在外面赶通告的时候,家里的哈士奇也不是能消停的家伙,秦岁总是被冯程程气到哭,然后等冯年生回来了,傻狗子就会被狠狠收拾。

    而现今,尽管那盏冯年生特意挑选的橘子造型的暖色壁灯仍然尽职尽责的散发着光和热,可映在墙上的单形只影却衬得空荡荡的大厅更加沉闷寂寥。

    “程程。”他扬声呼唤,自从冯年生出事,冯程程就安静的叫人有些害怕,秦岁很担心,送去宠物医院又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医生只说狗子心情抑郁,主人要多多陪伴。

    动物都是有灵性的,秦岁一直都这么相信着,更何况他们家冯程程从小就比别的哈士奇表现的要聪明,听话又知情识趣。

    它一定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懂得两个爸爸中的其中一个已经没办法再回到它身边,否则也不会表现的那样伤心难过。

    秦岁在经过门口的狗盆时顿了顿。——恶趣味的粉色 hollowkity 的狗饭盆里,狗粮装的满满当当,显然今天没有被主人宠幸。

    狗中饭桶居然连狗粮都不吃了,秦岁有点愁,哄儿子这种事情,他不熟练啊。

    秦岁想着要不请几天假多陪陪冯程程,只是之前因为冯年生的事情已经请了不久的假,领导不一定会批准。

    干脆辞职算了,做医生本来也只是按照父母规划的人生在走,秦岁在这方面没什么主见,也向来无所谓。

    冯年生留给秦岁的遗产足够他舒服又奢侈的过完这辈子,一份并非出自个人爱好的工作已经没有了多大的意义。

    他也想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没有了漫长时间来积累的倦怠和疲惫加以遮盖,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冯年生竟然对他这么重要。

    若果不是还有付君白在身边帮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想到付君白,秦岁脚步一顿,又是一声轻叹。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抵就是如此了。

    或者,应该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秦岁踏上楼梯,目光触及被做成滑梯的扶手,忍不住笑了,这个滑梯本来是冯年生专门为了小时候的冯程程修建的,结果冯程程从来都是一脸不屑,冯年生自己倒是很喜欢。

    他和冯年生没结婚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结婚后的八年时间更是将这里视作“家”,——无论在外面怎样浮沉,最终都会归来的地方。

    这八年他们恩爱有加,也红过脸,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婚后结婚纪念日拍的艺术照,出门旅游拍下的纪念,还有灵魂画手冯天王为秦岁画的画像;墙边的柜子上是冯年生自己做的手工作品,三分热度的家伙学的时候倒是有模有样,奈何手残没法治,成品丑的独具一格,也算是有几分野趣。

    他们亲手挑选的情侣摆件随处可见,皆是亲密的凑在一起,这栋别墅的含义甚至已经不仅仅只是家,而是无数美好回忆的载体。

    秦岁是个非常念旧又心思敏感的人,总有人担心秦岁会触景生情,父母提到过让秦岁回家里去住,付君白也提出给秦岁另外找一处房子。

    秦岁觉得没有必要,通通都拒绝了。

    他并不是会沉溺过去的人,他不会忘记冯年生,也会时时怀念,可是他还有那么多关心爱护他的人,他怎么舍得让他们因为自己的情绪而难过。

    如果冯年生还活着,也一定希望他可以努力的,充满阳光毫无阴霾的好好生活。

    他视线掠过结婚照上那个搂着他笑的甜蜜到近乎傻气的男人,眼里的郁气就像被阳光融化一样的,终于开始消散开来。

    事实上,如果还能说话,冯年生心里有一万句 MMP 要讲。

    他瞅着穿衣镜里威武不凡的容貌,光滑油亮的皮毛,还有充满杀气的眼神,心里的悲伤简直就要逆流成河。

    尽管他曾满怀得意的觉得自家冯程程是万里挑一的俊美儿郎,汪星人中最闪亮的那颗星星,可当他看着镜中那藐视一切的 dog 表情,仍然不可抑制的感到一阵绝望。

    崽啊崽,你这样千篇一律的美丽皮囊,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爸一眼发现我万里挑一的有趣灵魂塞在里头?

    3

    “程程?“

    爱人的呼唤已近在门口,冯年生顾不得思考应该用什么方法像秦岁透露身份,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眼睛一亮,立刻啪嗒啪嗒就往门口冲。

    那屁颠屁颠的殷勤劲儿,说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是狗了都有人信。

    “汪!”

    老公你回来啦,工作辛苦啦,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秦岁没防备被冯程程扑了满怀,这臭小子吃得多,一身横肉,全靠一身黑灰相间的毛颜色油亮显瘦才勉强找回了些狗中帅哥的自信,这时候像个炮弹似的冲到怀里,秦岁那小身板儿被撞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脚。

    “冯程程你个王八蛋,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

    看到爱犬恢复精神,秦岁心里松了口气,眉眼间也带上三分放松和笑意,面上却佯装生气的蹲下来,胳膊环着哈士奇的脖子,固定着不让动,转头避让过热情添上来的舌头,故作严厉的问。

    “汪汪~”冯年生和秦岁的相处方式真要算起来和冯程程实在没什么两样,这会儿早忘了自己已经换了个壳子,眼巴巴的又要奉上自己的“香吻”。

    哎呀老公,那种事情不重要,快让我香一个~

    秦岁一边避让一边笑,许是心情放松了,他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连头顶这半个月一直都不散的阴霾都散了尽去,那笑容仿佛天光破晓,投下一道温柔明亮的晨光。

    冯年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兴奋地不得了。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嗯?”秦岁蹲久了,腿有点麻,于是站起来,坐到床边,冯年生立刻摇着尾巴跟上去,下意识的就要往床上跳,却被秦岁眼疾手快的拦下来了。

    “干嘛呢熊孩子,真让你这一跳,床怕是都要塌掉了。”

    他责怪的说,手上却温柔的摸着冯岁岁的头,揉揉立起来的两个耳朵。

    秦岁脸上笑意未尽,垂下眸子的样子温柔极了,冯年生经历过死里逃生,又一夕变狗,这会趴在爱人身边,被这样温柔的像是月色流霜一样的柔软目光笼罩着,终于愿意安静下来,温顺的晃着尾巴,享受着老公的爱心顺毛服务。

    其实心里不是不后怕的,他要是死了,他的岁岁一个人该怎么办啊,还有冯程程,讨人厌是讨人厌了点,那也是亲生儿子啊,没有他在,这两个孤儿寡父的,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将大头趴在秦岁腿上,专心的去看爱人清隽的眉眼,用狗的视觉看着爱人是种奇妙的体验,往日里花花世界里的秦岁已经足够招人疼,现下里他分不清色彩,可是黑白汹涌里,却显得秦岁更加雅致好看,像是八十年代的那种老照片,无需滤镜,就已经是时间里被悄然定格的最美好样子。

    他其实不太能把秦岁的眉眼看的太过清楚,更多的是模模糊糊,雾里看花一样的朦胧恍惚。

    可是一个人看着深爱的人,本也是不需要太过清楚的。他脸上的每一个弧度,每一处轮廓,甚至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一处小小缺陷,你都已经在心里临摹过无数次。

    何须用眼睛看呢,眉间心上,皆是你呀。

    没死真是太好啦,还能看见你,真是好幸运呀。

    程年生想,如果能够这样看老公一辈子,就算是一辈子都只能做条狗,也不错啊。

    也不错你个头啊,我去年买了个表啊!:)

    被无情赶下床的程年生绕着床转着圈圈,嘴里一声一声叫着,像是呜咽一样,间或还倒在地上打滚,企图通过撒娇卖萌摸爬滚打达到目的,偷渡到床上去。

    那样子,真是弱小,无助,又可怜。

    再一次把今天特别兴奋的冯程程从床上踹下去,秦岁简直心累到无法呼吸。

    哈士奇这种狗简直可怕,他安静的时候你担心害怕他抑郁,他不安静的时候能够把你折磨到发疯。

    “不准上来,不然你就去睡书房。”徒劳的放了句狠话,身心疲惫的秦岁一把抓过被子蒙住头,准备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起来了。

    发疯的哈士奇蓦然一静。

    岁岁……

    他在心里默默的呼唤着,趴在地上安静下来。

    秦岁从来都不会让冯程程去睡书房,他只会说“把你拿去炖汤”“扣你的狗粮之类”的话。

    睡书房,那是冯年生专有的待遇。

    黑夜里,哈士奇的眼睛闪闪发光,有些吓人。

    “岁岁,你能够认出我的,是吗?”

    他在心里默默的问,不知道是祈求还是希冀。

    不过,也不能把难题全部都甩给岁岁,我要给他一点提示才行。

    他的目光投向靠墙的书桌上平日里用来玩游戏的笔记本电脑,眼睛里透露出一点势在必得。

    秦岁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什么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的那种闷响,“咚”的一声,声音却不是很大。

    他秀雅的眉头拧了拧,心里想着大概又是冯程程妄图上床结果被冯年生踹下去了吧。

    这样想着,他眉头一松,翻了个身,脸在被子上蹭了蹭,又香甜的睡了过去。

    阳光顺着没拉好的薄纱碎花窗帘钻进来,秦岁咕噜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等着有人为他将扰人清梦的阳光遮去。

    果然没过多久,一片巨大的阴影温柔落下来,带来舒适的清凉与暗色。

    秦岁是个十分自律的人,作息时间向来都很规律,早上的时候却喜欢赖床。

    也不算是赖床吧,只是总要磨蹭个十来分钟才肯起。

    冯年生不喜欢他用闹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说是常年用闹钟叫起会导致神经衰弱,于是和他约好,一定要等到天亮,屋外的自然光照进来,秦岁才可以起来。

    秦岁觉得反正他的工作时间安排的很宽松,也不想跟冯年生争辩,索性便随他去了。

    从阴影落到脸上开始,秦岁就闭着眼睛在心里数数——

    1,2,3,……300。

    刚数到300,他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

    一睁眼,早已经看习惯的俊美容颜换成了又蠢又凶的二哈表情包,秦岁一声尖叫梗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别提多难受了,简直分分钟就要要了他的老命。

    冯年生察觉老公状态不太对,整个狗都要不好了,慌里慌张的垫着脚尖去拱他的脖子,舔舐他的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心里着急的不行。

    老公!老公!老公你怎么了老公!老公你看看我啊,你看看你的宝宝啊!

    那悲痛欲绝的戏精表情,拍下来就能直接在群里开启一场斗图大战。

    秦岁抹了把脸上的口水,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面露威胁,“冯程程我跟你说……”

    冯年生狂甩着尾巴趴在床头,等着听自家老公爱的谆谆教诲。

    若是旁人敢对他这样摆出一副长篇大论的架势,早被他扔到爪哇国去了,不过如果是岁岁,那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啰嗦,这是绵绵不绝的甜美爱意啊!

    咦,怎么不说了?

    装着大天王芯子的哈士奇懵懂着表情抬起头,却发现老公表情微妙的看着墙角。

    墙角有什么啊,比你的宝宝更好看吗?哈士奇不高兴的出着气,刻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秦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面无表情的转过来看着冯年生,轻轻眯了眯眼睛。

    果然还是我最好看了,冯年生呜啊呜啊的叫着,声音像是撒娇的小孩子,墙角怎么会比我更好……

    ……等等,墙角?

    摇的正欢的尾巴忽然定住。

    看着哈士奇一瞬间僵硬的表情,秦岁淡淡的笑了一下。

    他长相本就是极为清雅的那一类,没有眼镜的遮挡,眉目秀丽如同百合含露,抿唇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像露水滑落入水中,发出叮咚玉碎的声响。

    就像一副缓缓打开的山水画卷,苍青山脉,婀娜流水,无论是动是静,都是不同角度的美好。

    冯年生……冯年生瑟瑟发抖。

    墙角处,白色的北欧风铁艺桌四脚朝天的倒在哪里,这个东西形式大于实质,比起实用性,它出现在卧室里的最大作用是装饰。

    那可怜兮兮的腿又细又长,怎么敌得过同样四条腿的哈士奇的摧残,而原本放在铁艺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则倒在一边,乍一眼看尚有命在,仔细一看,屏幕上一条纹路横贯东西,键盘帽散落了好几颗,电源适配器也惨遭毒手,断落成几截。

    秦岁瞅了一眼,长度居然还很均匀。

    台风过境,强盗入室也不过如此了。

    这么大动静,冯程程究竟是怎么在没把他吵醒的情况下做到的?

    这么想着,他又看了眼趴在电脑旁边一脸无辜懵懂的戏精哈士奇。

    那表情仿佛是电脑和桌子自己把自己残忍杀害又分尸几段,只为了嫁祸给这条傻狗子。

    简直穷凶极恶。

    “你爸要是有你一半的演技,也不会到死都是个霸道总裁专业户。”秦岁忍不住吐槽。

    冯程程这性格,跟冯年生就像是批量生产的。

    回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一声闷响,又看看骠肥体壮的哈士奇,秦岁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朝冯程程招呼,“程程,过来。”

    突然被点名,冯年生一紧张,脚底一滑摔在地上,不动了。

    “……”

    秦岁扶额,觉得有点头痛。

    他干脆自食其力,下床走到冯程程身边,探手去摸它的脑袋。

    果然,摸到一处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位置,别处都是平坦草原,偏这一处跌宕起伏,俗称——脑壳有包。

    秦岁使劲儿按了按那一处,看着哈士奇抽风了一样忽然划拉了一下又迅速僵住的四肢,叹了口气。

    ——得,破案了。

    冯年生:还好我现在是冯程程。:)

    4

    冯年生有一段时间脑子发热,狂热的爱上了演戏。

    他在圈中的地位很高,哪怕演技差到演什么都是本色出演,也有的是人眼巴巴的捧着为他量身打造的剧本请他接戏。

    演技差没关系,脸好看啊!人气高啊!自带流量啊!

    其中有部画风迷幻的网剧,就有过男主穿越到女主家的狗的身体里的剧情。

    冯年生演的是男主,通篇下来台词只有“很好,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和“狗就没有人权了吗?我要是狗你就不爱我了吗?””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只狗?“

    霸道总裁冯年生本狗了。

    然后就只需要按照剧本上说的,各种【邪魅一笑】【勾唇冷冷一笑】【四十五度角望着天空,逆着光忧郁的一笑】。

    明明是完全照着剧本演的,偶像剧出来之后全世界的评价却都是:

    “感觉那只狗是全剧的演技担当了。”

    “那只狗才是冯年生的本体吧?”

    冯年生心里苦,但是冯年生说不出来。

    算了,反正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部剧中,尽管前期是在冯年生看来根本就没有用的主宠感情培养,但是在后期,男主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电脑上打字让女主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冯年生就是想要效仿这个乔段。

    但是,怎么说呢,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

    嗯,艺术和生活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那部网剧里,男主穿越成了一只温驯聪慧的金毛寻回犬,而冯年生……啧。

    这个对比就有点惨烈了。

    总之,尽管想得美,奈何贼老天他太皮,造化弄人。

    本来前期都好好的,哈士奇直立站着,用尽九牛二虎之力用爪子将笔记本电脑哈拉下来,结果低估了自己的洪荒之力,不小心用力过猛,将电脑直接拨飞了。

    (?Д?)ノ

    幸好冯年生聪明,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当做垫子接下了电脑,才没有将秦岁吵醒。

    按理说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了,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可是掉下来的电脑连接着的电源适配器被一并拽了下来……

    然后冯年生就感觉自己蠢蠢欲动,觉醒了……拆家本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以上,就是犯罪动机,犯罪经过和犯罪结果。

    昨晚上绝对不是他,一定是冯程程!!

    冯年生倒在地上兢兢业业的吐着舌头装死,还不忘翻着白眼偷偷用余光观察秦岁的表情,做贼心虚的小样儿真是猥琐到家了。

    秦岁揉着额头靠在墙上一脸无奈,他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映入眼帘的刚好是设定好的定时开机界面,等开机动画过去了,屏幕上赫然是他和冯年生的亲密合照。

    他怔了怔,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照片上冯年生傻里傻气的笑容,眼神柔软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然后目光坚定的,将手机屏幕换成了冯程程穿着花裙子拍的艺术照。

    “喂,君白吗?没有事,我想问一下刘阿姨的电话,冯程程闯祸了,需要收拾收拾……你来?不麻烦了吧,叫阿姨就好了……什么,你已经上来了?哦,那好吧,那你上来吧,麻烦你了。”

    秦岁挂掉电话,看着这一片狼藉,叹口气,他蹲下来,揪住冯程程脸颊上的肥肉左右摇晃,“冯程程啊冯程程,你就仗着我脾气好可劲儿作吧,等我哪天给你找个 ,等我哪天给你找个后爸,你就是灰姑娘,可有你受的。”

    “汪!”冯年生被这句话吓惨了,“腾”的一下就跳起来,比倒下去的速度还快。

    “嗷呜,呜,嗷~“

    老公你刚刚说什么!你居然要给我们儿子找后爸,你不爱我了吗?说好的一辈子的宝宝呢!

    秦岁当然听不懂哈士奇在说什么,他看着嗷嗷叫着,声音委屈然而表情不屑的冯程程,忽然想起有一阵子网上流行的主人骂哈士奇,结果被倔强的狗子给骂回来的视频。

    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冯程程你居然敢跟我吵架!”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爸都不敢跟我吵,他这一辈子就对我说过一次重话,说完他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本来似真似假的跟哈士奇生气,说道这里的时候不知道被戳中了那个泪点,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秦岁哭起来没有声音,谈不上梨花带雨,更说不上涕泗横流,冯年生只看见秦岁装模作样的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忽然就愣住,然后眼圈蓦的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他表情仍然楞楞的,仿佛自己都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哭泣吓到了,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故作生气的矫情,可是眼泪却仿佛怎么都流不尽似的,哗啦哗啦的往下落,摔碎在木地板上。

    没有软弱,没有委屈,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我见犹怜,他哭的克制而冷静,几乎可以说是呆滞的,却比以上所说的几种状态都要惹人心疼。

    就像那些眼泪,滚烫的,炙热的,“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心间最柔软脆弱的位置。

    冯年生也是吓蒙了,不知道为什么爱人就哭起来了,在他的印象里,爱人几乎什么时候都是风度翩翩雅致从容的样子,就算是遇到不擅长的事情,他也能理所当然的等待别人的帮助。

    谁会舍得拒绝他呢。

    秦岁也有点懵。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冯年生求婚的时候他没哭过,结婚的时候他没哭过,就连冯年生的葬礼上,他也没哭过。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里没有任何触动,不难过,不委屈,亦没有丝毫所谓的悲伤或者难过的情绪,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用手捂住眼睛,却仍然从指缝间淅淅沥沥的溢出水渍来。

    就好像谁有铺天盖地的悲伤痛苦,难以言说,无法表达,只好借着秦岁的眼睛,争先恐后的迸发出来。

    哈士奇焦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深恨自己如今无法说出那些好听逗趣的安慰话来,就算是装傻卖痴,惹得那张清雅干净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来,哪怕闪烁着泪光,也好过如今不言不语的哀楚来。

    他正想扑上去将那些晶莹的水渍舔舐干净,最好是吻过那双被泪水洗的清澈动人的眼睛,将那些一看就叫他心里苦涩的要命的泪水统统吃进肚里,好叫它不要在跌碎在地上,就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面带着急的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肩背端的很正,哪怕是蹲在地上将秦岁拥入怀里的姿势,仍然是顶天立地的气度。

    “秦岁,别哭了,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个爱哭鬼。”付君白心疼的低头,想用大拇指擦去秦岁眼下那些泪水,却顾忌指腹上粗糙的厚茧擦红了秦岁本就红彤彤的眼眶,只好低头,用唇舌吻去那些泪水,又用舌头小心吮去了挂在那长长睫毛上的泪珠儿,又在秦岁脸上,发上落下细碎的吻,心疼的压低了声音哄他,唯恐声音一大,那些栖息在秦岁眼睛里的鸟儿又落下来。

    “秦岁,不要哭好不好,我给你买棉花糖好不好?我们去抓娃娃,就抓那个你最喜欢的粉红豹,你不哭了好不好,嗯?我们去买学校门口那一家的烧仙草,不放花生仁和山楂片,只要葡萄干,奶茶我喝掉,仙草冻都给你,你不要哭了……”

    他的诱哄笨拙极了,一声声里却全都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仿佛秦岁心里的情绪,能够放大千倍万倍的,在他心里也走上那么一遭。

    什么棉花糖?什么抓娃娃?什么烧仙草?

    从付君白进来开始就懵了的哈士奇坐在那里,满眼的茫然。

    他的岁岁不喜欢甜食,最讨厌粉红色,他们结婚八年冯年生从来没见过秦岁哭过,为什么要叫他的岁岁爱哭鬼?

    冯年生觉得胸口有些闷疼,不知道是冯程程这条傻狗心脏有毛病还是因为冯年生有些呼吸不过来,以后一定要带冯程程去做全身检查,他想,狗的寿命本来就不长,要是冯程程死的太早,让岁岁难过了怎么办?

    窗外的太阳这时候已经爬得老高了,阳光照进来晃得他头晕的很,冯年生像个步伐蹒跚的老人一样,费力的挪动着身体换了个背光的方向。

    一定是因为冯程程的身体太胖了,他盘算着,给冯程程减肥的事情要提上日程,这一次绝对不能心软,岁岁帮忙撒娇也不可以。

    尽管换了个背光的位置,晕眩感却没有缓解,冯年生的脑海里仍然天旋地转,还飞快的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有他和岁岁结婚的时候,他们穿着同款的白色礼服,他给岁岁带戒指还因为太紧张带错了手;还有他们某一年的结婚纪念日,他带岁岁去了一处古镇,穿着汉服放孔明灯,那天放孔明灯的人好多,满天都是橙色的纸灯,却没有岁岁脸上笑容一半的好看;接着是岁岁下班,他去接他,不对,他是坐在后座的,那坐在驾驶座的是谁?

    然后是别墅门口,岁岁从黑色的大众车上下来,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人侧身吻他……

    哈士奇不堪重负的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低哑的叫声,一旁的两个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紧接着,是摇摇晃晃冲过来的大货车,刺耳的刹车声,白色的手术灯,穿着蓝色衣服的医生走来走去。

    冯年生看见秦岁抱着冯程程坐在地板上,抬起的脸上满是冷漠和疲惫。

    他听到秦岁说:“……那就离婚吧。

    5

    秦岁哭累了,就着趴在付君白怀里的姿势睡下了。付君白一直在哄他,手放在秦岁背后轻轻拍动,像年幼时候哄孩子睡觉的母亲。

    他怕秦岁保持蹲着的姿势太久,就自己坐在地上,让秦岁跨坐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让付君白站起来有点不太方便,他怕自己动作稍微大一点会吵醒秦岁,只好就维持这样的姿势,垂眸安静看着秦岁的睡颜。

    索性旁边就是床,他顺手从床上扯下被子,将秦岁裹在里头。

    哪怕是睡着了,秦岁的眉头仍然是微微蹙起的,刚才哭的狠了,这时候眼眶仍然通红,睫毛不安稳的颤动的,仿佛一只栖息在他眼上的蝴蝶,下一秒就会飞身而去。

    付君白本来就没放松的眉头拧得更紧,眼里沉沉的一片乌云,摇摇欲坠。

    其实哭出来也好,总是把什么都压在心里才容易出问题。

    他在心里叹口气,用手指小心翼翼蹭了蹭秦岁眼下那块娇嫩的皮肤。

    冯年生……果然很讨厌。

    他捧在手心里娇气柔软的小王子,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才变成了现在这样,看似游刃有余实则什么都不愿意说出来的样子。

    头痛欲裂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好像要死了。

    冯年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若死狗。

    头很疼,像是一个熟过头了马上就要炸开的西瓜;胸口也很疼,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在胸膛里蹦迪,嘭Duang嘭Duang,把圆乎乎的身体扭成一条妖艳的麻花。

    他想起来了。

    他叫冯年生,有一个爱人,是全天下最好看最温柔最可爱的岁岁。

    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脑抽跟岁岁提离婚之后才跑出去出的车祸。

    而是,他的岁岁啊, 要跟他离婚。

    他的岁岁告诉他,“对不起,我没爱过你。”

    为什么会不爱呢?明明,明明他们那么要好,他们互相为对方带上戒指,在神父面前发誓永远相爱,永远信任,矢志不渝。

    明明说好了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亡能让他们分开。

    ……哦,不对,他已经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眉眼深情又认真的付君白,他的眼神里全是缠绵而痴迷的爱意,抚在秦岁背后的手有力却温柔,从来抿得紧紧的唇现在也放松下来,不经意间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他的经纪人。他的挚友。

    ……也是秦岁的初恋。

    他会和岁岁提出离婚,导火索就是因为这个人珍惜的放在钱包里的秦岁照片。

    照片上,青葱年岁的秦岁肤白貌美大眼睛,望着镜头笑的甜甜的,嫩的能掐出水,而付君白搂住他,目光温柔的低头亲吻他的脸颊。

    秦岁和付君白互为初恋,他们曾那样单纯的相爱过。

    可是他,整整八年,什么都不知道。

    冯年生其实不是个脾气好的人。

    他最开始的时候,是凭借一档选秀节目出的道,那档节目还没完,网上就一大堆他脾气差耍大牌的黑料。也是后来火起来,付君白做了冯年生的经纪人,他虽然人很冷漠,公关手段却很高超,一番运作营销下,冯年生才甩开这些不好的名声。

    后来的冯年生,在公众眼中是歌声很深情的情歌天王,洁身自好,从来不和任何人传绯闻,还实力宠粉,为人义气又有担当。

    其实不是那样的。

    在遇到秦岁之前,冯年生脾气暴躁,耐心很差,仗着有点才华看不起人,一度觉得粉丝的狂热喜欢只会给他惹麻烦。

    程年生不是成熟稳重的人,他很跳脱,被家里人和粉丝宠坏了,脾气不好,特招人讨厌。

    他在秦岁面前表现的那样给人安全感,只是因为秦岁站在他身后啊。

    他要站在秦岁的身前,为他遮挡别人恶意的觊觎,为他抵御来自这个世界的伤害。

    他宠粉,只是因为秦岁也是他的粉丝之一,他不知道网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下面哪一个才是秦岁,只好小心翼翼的,尽可能给与每个人温柔。

    他甚至恨不得自己化作空气净化器,将可能含有微尘的空气都净化干净,再缠绵的度给秦岁,教他怎样呼吸呼吸。

    那是他的掌中宝,他的心头肉,他的软肋,他的盔甲。

    他怎么早没有发现呢,从来不苟言笑眼里只有工作的男人,明明手底下只有冯年生一个艺人,却总是很忙,行踪不定,几乎很少有陪他赶通告的时候,却愿意接下每天接送秦岁上班的请求。

    甚至就算冯年生空闲的时候和付君白一起去接秦岁下班的时候,秦岁也是坐在副驾驶座上,而不会陪他坐在后座。

    他可真傻,竟然只以为秦岁和付君白之间的熟稔是因为他经常拜托付君白照顾秦岁的缘故。

    为什么八年都没有发现端倪?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太正常了,不亲近也不暧昧,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颇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又或许是心里太明白,秦岁是一个对感情太过尊重的人,只要他们的婚姻还在,秦岁就绝对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超过友谊的感情。

    那么那一天他又为什么在得知秦岁曾经和付君白有过一段感情的时候会那样暴躁那么恐慌呢?一向不愿意对秦岁说重话的他对秦岁发了脾气,还说了很过分的话,甚至逼得秦岁主动提出离婚?

    对了,是哪个吻。

    当付君白侧着头吻上秦岁眉心的时候,秦岁脚步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往后退。

    那是个条件反射的拒绝姿势,可是最终,秦岁只是站在了原地,仰起头没有拒绝。

    真正让冯年生害怕的,是秦岁的眼神啊,那样眷恋的,无措却依赖的,仿佛只要眼前人在身边,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

    冯年生一直觉得,自己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把老公秦岁宠坏了,让他不擅长处理生活琐事,不擅长人际交往,仿佛一株菟丝花,离开冯年生就会死。

    可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被宠坏了的秦岁,跟他从来没有关系。

    那是别人院子里的白蔷薇,他不过是偶然路过,顺手浇过水的旅人。

    6

    冯程程生病了。

    “昨天都没有事的。”秦岁蹲在哈士奇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他心疼的俯身为哈士奇梳理背上的毛,“闯祸了我都还没骂你呢,你怎么一副被虐待的样子啊?”

    看上去病恹恹的哈士奇无精打采的趴在粉色垫子上,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秦岁的手心,往日里活蹦乱跳疯一样的狗子现在好像做这样一个小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脸的生无可恋,湿漉漉的眼睛里都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肯定是你昨天突然哭起来吓到它了。”付君白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榨好的豆浆。

    他伸手将秦岁拉起来,将托盘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把人在椅子上安置好,先是用手背试了试秦岁手上的温度,才把秦岁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子放下来,细心地打理好褶皱,扣上袖扣,才将一旁的豆浆递到秦岁手里。

    秦岁听到他的话,原本皱了皱鼻头想要反驳,却被塞到手里的豆浆吸引了注意力,耳边听到付君白轻声嘱咐“慢慢喝”的声音,一瞬间忘记了之前想要说的话,乖孩子一样听话的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捧在手心的温度有些烫手,喝进嘴里却是很舒服的刚刚好的温度,豆浆榨的很浓,却没有豆制品常有的豆腥味,除了黄豆的醇香之外,还有一点核桃和芝麻的味道,一口喝进嘴里,热度从喉咙口一路经过胸口蔓延到肚腹。明知道食道并不会经过心脏,却还是觉得整颗心仿佛都被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慰藉的让人想哭。

    看到秦岁露出满意享受的神色,嘴唇一直紧张抿起的付君白这才放松了绷到僵硬的面部表情,眉眼也柔和的展开来。他这才有空看了一眼让秦岁担心的哈士奇,那一眼冰冷淡漠,说不出的嫌弃,哈士奇敏锐的炸了毛,却挣扎着起不来,秦岁连忙放下杯子,蹲下身将冯程程抱进怀里轻声哄着:

    “程程怎么了?不舒服吗?爸爸在这里呢……”

    啧。

    付君白别开眼,看着桌子上还剩一半豆浆的杯子,觉得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冯年生……呵。

    “你要是担心,我们就把它送到医院去吧,你还记得周数吗?就是大一下学期转到兽医专业的那个?他开了家宠物诊所,就在一环路那边,我们就去他那里,拜托他给程程检查检查好不好?”

    付君白蹲下来,收敛了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放缓了声音对秦岁说。

    秦岁有些犹豫,“可是……程程不太喜欢医院……”

    “还不都是你惯的,”付君白有些想笑,伸手点了点秦岁的鼻尖,眼睛里流泻出一点点温柔的光,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甜蜜的往事,连一贯正经低沉的声音都轻快起来,“明明自己就是个娇气包。”

    “我哪里娇气了,”秦岁反驳的很快,面上却温柔下来,情不自禁的弯起唇角。

    付君白看着他,面部肌肉前所未有的舒缓,露出一个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笑的表情。

    付君白给开宠物医院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派了车来把冯程程接走了,哈士奇死活不上车,哼哼唧唧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是秦岁哄了好久,答应给买新玩具和新口味罐头才让冯程程乖乖上了车。

    因为冯程程生病的原因,秦岁今天跟医院请了假,现在也不想去医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他侧脸去看付君白,问他,“你今天不忙吗,付经纪人?”

    “我现在可不是经纪人。”付君白捻了捻秦岁耳边的碎发,一双眸子黑沉沉的,这时候却很亮,像是两颗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磁石。

    “对了,我差点忘了,大FFF团团长?”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秦岁带着细碎笑意的眼睛里是促狭的神色。

    付君白于是就有点无奈。

    冯年生的经纪公司叫做F&F&F,被广大吃瓜群众叫做大FFF团,冯年生还吐槽过这样他们家老板岂不就是FFF团团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后座探出大半个身体非要趴在秦岁肩上,秦岁侧坐着,亲眼看着驾驶座上的团长大人露出一个完全可以吓哭小孩的冷笑。

    F&F&F的名字据说来自于付家家训,全文是“付!富!复!”

    这个简洁明了的家训非常有付叔叔的风格,曾经被付阿姨吐槽说:“付家人!向钱看!再来一遍!”

    秦岁想起这个都想笑,“付叔叔也真是,难为他想的出来哈哈哈~”

    付君白有点无奈,“你都笑了十几年了。”

    虽然这样说,可他还是纵容的看着秦岁,伸出手,悄悄将秦岁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抓紧掌心。

    “不对,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工作啊?”笑到一半,秦岁才发现话题不知不觉的就被转移了,连忙摇了摇被付君白握着的手,又问了他一次。

    付君白将目光从两个人牵着的手移到秦岁的脸上,看到秦岁眼也不眨的等着他的答案,日理万机的付团长一本正经的回答:“我今天有约了。”

    “哦。”秦岁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兴致缺缺的甩开付君白的手转身就要走。

    忙就忙吧啊,我还不信找不到人陪我玩,哼。

    秦岁本来还笑着的脸在转头后迅速变成一脸冷漠,还没迈开步伐,右手腕一紧,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往后倒去,他正慌着,就感觉落入了一个宽广温暖的怀抱。

    耳廓一热,是有人凑得很近的在说话:

    ——“我答应一个爱哭鬼,要给他买棉花糖,陪他去抓娃娃,还要带他去吃学校门口那一家甜品店的烧仙草。”

    ——“就是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

    ——“不在也没关系,我已经学会怎么做了,只是等了八年,一直找不到机会做给他吃。”

    ——“你说,他会喜欢吗,秦岁?”

    7

    付君白确实是个很守承诺的人,秦岁拉了好久都没能阻止他去买棉花糖的摊子前面去排队,一众小萝卜头中间突兀的掺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哥斯拉,那场景别提多好笑了。

    秦岁甚至看到排在付君白前面的一对小姐妹在付君白的冷脸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卖棉花糖的小哥哥也是吓一跳,胖乎乎的脸上明明眼睛都挤成一条缝了,还要故作可爱的朝付君白眨眨眼睛,“哟,哥们,买给女朋友的?要什么味道的?”

    付君白仔细翻了一遍放在桌子上的宣传单,“要这个。”

    他指了指某一页上面的图片,那是个心形的棉花糖,应该是草莓味的,中间还有个白色的小心心,看上去就很甜蜜。

    完了,才回答说:“不是女朋友。”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秦岁的方向,看到人还抱着刚刚玩游戏赢的半人高粉红豹玩偶乖乖等在那里,才放心的摸出钱包取出几张零钱。

    小哥哥跟着朝秦岁看了一眼,小眼睛一亮,“原来是男朋友啊,你家小哥哥也太好看了吧!”

    语气里除了惊叹,还有羡慕嫉妒恨。

    这话到是不假,这会儿暮春正转初夏,倒春寒刚刚过去,虽然天气还有点冷,但今天阳光很好,再加上又是出来玩,秦岁只在白衬衫外面加了一件米色的薄风衣。

    他眉眼生的精致清隽,乍一看便给人惊艳之感,像是随手打开一册法文诗集,却意外发现一枚绘着乡村小镇初夏风光的手绘书签,清新动人,乍见之欢。

    若只是初见惊艳也便罢,他出生书香世家,打母亲肚子里就熏着墨香,眉梢天生就挂着一段名士风流,仿佛美玉雕刻的细致骨头,笼了一席春光云雾织就的皮囊,虽无半分艳烈妩媚,仍然灼灼其华,叫人色授魂与,却不敢生丁点亵渎心思来。

    时光素来便对美人偏爱怜惜,秦岁已年近而立,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生活也算是无忧无虑,竟不见岁月痕迹蔓延于脸上,在加上今天的衣服穿得很是显人年轻,一身气度恍若少年澄澈干净,比起象牙塔中的大学生却又多了几分社会打磨后的世故从容,穿着白衬衫的样子像是还是当年大学里在玉兰树下看书的秦学长,在无数学姐学妹的梦里,挥手便是花开,一笑就夜尽天明。

    当真应了网上很是流行了一阵子的那句“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他抱着恶俗粉色的玩偶站在一株正抽芽的柳树下面,白色的是衣角,黑发浮动是春风,眼角挂着星星,怀里是流霞绚烂。

    看到付君白和棉花糖小哥看过来,他还努力伸出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笑的眉眼弯弯。

    怀中的粉红豹体积有点大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点费力,略显笨拙的样子却可爱极了,叫人的心柔软成一滩水。

    付君白的表情一下子就柔软了下来,条件反射的挥挥手,转头本想催小哥动作快点,却看到本来在往木签子上缠糖絮的小哥哥正笑的一脸蜜汁痴傻的朝秦岁招手,棉花糖机里的砂糖已经被被打散,却无人问津。

    他的脸色一下就黑了。

    被冷气冻醒,棉花糖小哥一个激灵,瞬间回神,一边继续做棉花糖,一边猥琐的朝付君白挤挤眼睛,“嘿,哥们,你介意交个旁友吗?想撬你墙角的那种。”

    撬墙角出身而且革命还没成功的旁友发出一声冷笑。

    “呵。”

    小哥哥立刻识相的闭嘴。

    8

    大概是刷脸成功的缘故,小哥不但没收钱,给付君白的那个棉花看上去远比别人的要大一些,造型也更精致的一颗大心心,被穿着简单休闲服却明显一张大佬脸的付君白握在手里,反差萌倒是没有,就是总感觉棉花糖里面藏着炸弹,下一秒就会“嘣”的炸成烟花。

    付君白走到秦岁身边,却没有把棉花糖递给他,而是用干净的竹签搅了一小块下来,递给秦岁,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拎过细长腿的粉红豹,那样子,像是看上去很大实际上却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棉花糖会把秦岁压坏了一般。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两个人身量差不离,秦岁抱着玩偶就像个短手短脚的小孩子,付君白就这么一拎,像是巨人随手抓着一只小猫咪。

    大概是气场两米八的缘故吧。

    秦岁看着手上可怜巴巴的一小块棉花糖,又看了看付君白手里被扯变形了的心形,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叹口气。

    秦岁今天没有带平光眼镜,他眼型其实很普通,比凤眼大,却又比杏眼狭长,也远不如所谓的桃花眼来的妩媚多姿,不算大,也不小,和五官协调起来刚刚好,是最舒服的那个度,他眼神不敢说小孩子一样清澈,却十是分明亮,这时候洒着不太刺目的阳光,潋滟的像是康河的柔波。

    大概是因为学生时代就是被特别对待的那个人,一直到八年后的今天,他仍然改不了在付君白面前就把脑子扔家里的毛病,他偶尔会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但实际上并不是特别喜欢说话的人。

    跟冯年生在一起的时候,那家伙就是个话痨,只要在秦岁面前就嘚吧嘚吧没个消停,全然没有天王高贵冷艳的样子,秦岁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付君白又不一样,尽管秦岁不大说话,他却总能猜到秦岁在想什么,以前的时候被调侃是夫夫同心心有灵犀,后来才明白,那只是因为,被长久的,认真的注目着。

    付君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秦岁脸上微妙郁闷的表情,有些无奈,“等会儿还要去小吃街,吃太多不好。”

    好吧,勉强算是合理的理由。

    秦岁下意识的伸手,才忽然发现付君白已经腾不出手来牵着自己——左手粉红豹,右手棉花糖,这样子可别提多滑稽——而且他们之间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好像也不是能够牵手的关系,于是讪讪的把手收回来。

    却在下一秒,就被手心有些湿热的大手握住,紧紧的捏在手里,像是好不容易找回的宝物,不敢握重了,更不敢放松,生怕再弄丢一次。

    秦岁下意识挣了挣,付君白手心黏腻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

    “抱歉。”付君白一只手将粉红豹搂在胸前,另一只手抓着秦岁的手,“……看到你伸手太兴奋了,没有来的及将汗水擦干净。”

    棉花糖早就扔到了旁边的蓝色大垃圾桶,也真难为付君白在一瞬间就做出取舍,说是电光火石也不为过,纯属本能,现在自己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不是那种一看就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不会面上故作冷静,心里却翻天覆地的干嚎“天啦我抓住了他的手,我竟然抓住了他的手!”,尽管确实十分开心,却只是忍不住在眼角眉梢泄露出那么一丁点情绪。

    秦岁有点错愕,不过仍然笑了,他摇了摇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歪了歪头说:“没关系,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

    付君白没有催促,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神色充满了包容,理解,还有鼓励。

    若是秦岁愿意抛除心里的一些顾虑,仔仔细细去端详这张几乎贯穿了自己前半生的脸,他大概会发现那么一些,微不足道的恳切。

    可他没有发现,甚至在那样灼热的眼神下,下意识别过了脸。

    今天的游乐园之旅很开心。

    冯年生是个公众人物,他们出来玩的时候大多会选择那种私密性比较好的度假庄园,亦或是人不太多风景却不错的小镇之类的。也偏向虎山行的往人多的地方去过,要么被认出来,上演一场夺命狂奔,要么总是怕这怕那,总不尽兴。

    和付君白出来就不会这样,付君白为人细心有条理,绝不会出现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结果最后意外频发的情况,他好像总比别人想的多一些,周全而细致,从各个方面将秦岁照顾的很好,秦岁眼睛扫视之间,稍微露出的那么一丝丝感兴趣的神色都会被敏锐察觉,然后被满足。

    两个人都容貌出色,尤其是秦岁,今天不是禁欲克制的秦医生,而是光风霁月的小王子,若是医院的同事见了,定然是不敢打招呼的。

    周围人无论男女,总是似有若无的朝这边看上一眼,也没有什么恶意,就是单纯的爱美之心。蠢蠢欲动的自然也有,这时候付君白就像是一尊守护神,沉默的立在秦岁身前,什么牛鬼蛇神都难以靠近。

    他们玩了几样不太刺激的游乐项目,毕竟不是小孩子了,秦岁对这些表现得兴致缺缺,倒是对一些手工艺品很感兴趣,他们在一个自己涂色的石灰储存罐的摊子上逗留了一会儿,秦岁挑了个美人鱼的样式,挤在一堆小孩子中间,胡乱指示付君白乱涂乱画,付君白也纵容他,听之任之,最后的成品用色大胆,大量使用撞色,想象力天马行空,居然意外的不错。

    ——以上是秦岁原话。

    他甚至少女心爆棚的为两个人挑了花环,自己选了一个不太突兀的蓝白双色的,给付君白选了一个粉紫相间还带丝带的,非要付君白低头戴上。

    从头至尾,付君白都宠溺的看着他,偶尔用低沉的声音附和他两句,两个人之间没什么逾越的动作,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亲昵的自然而然。

    他们一直逛到夕阳西下,恰好高中学校离这里不远,便又打了车往那边走。

    近几年城市发展迅速,将近十年,这里早就大变了模样,秦岁一时之间居然连学校大门朝哪里开都分不清了。

    还是付君白熟门熟路的领着他,转过红绿灯路口,又走了一截,才看到原来的大门。

    可惜的是,这个门位置选的不好,离红绿灯有一段距离,学生放学的时候不太安全,学校扩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门给封了。

    “那里!那家甜品店还在!”秦岁欣喜的指着旧门旁边那家看上去很陈旧的铺子,比起旁边的超市,这家店无疑是太小了,看着一丁点大,很是可怜。

    秦岁脸上绽开笑意,拉着付君白往那边跑。

    不管他现在还喜不喜欢吃这家的烧仙草,可人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恋旧的,隔着十年的时光河流,手里牵着的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这种仿佛时空错乱的感觉叫人迷恋,似乎美好的东西总是会定格保存在那里,等着有一天你来解开封印,于是时光才开始流转。

    什么都没有被改变,所以可以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被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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