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紫瑛回德然寺之后,裴云臻常常会很想他。
等对方回府的日子,俩人也真的有一起偷偷溜出来玩,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算多。
在溪水清凉的夏天,他们会去郊野的浅滩边;而秋天干燥微寒,他们便去荒废的庭榭里嬉耍戏闹。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冬日的盛大节庆——崇元。
这是大燮的新年,无论皇宫或街巷,都是热闹腾腾的景象。
大人们开始筹备崇元节的用物,孩子们则开始拿着炮仗到处跑。比起过节的欢喜,裴云臻更开心的是陈紫瑛也能从寺里回来了。见面不会变得那么难。
就在这种欢庆的气氛中,裴云清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一个男孩。
裴锋给他取名为永珞。
节日当天,照例沐浴熏衣,全家一齐给祖宗磕头上香。然后便整理着府中的装饰,打点着各色果盘。用膳前,一个接一个的对裴锋说些吉祥话,拿过红包,包括侍奴一块儿围坐几桌,开始了一年一次的庆祝。
等到再晚些,长街上还有许多眼花缭乱的杂耍和表演。那时,人头攒动,才是真正的热闹。
裴云臻今夜没有约陈紫瑛一同出来,就如自己家中欢聚一堂似的,想必那人也在陪着他的家人。
吃过晚饭,裴云臻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去外面玩儿了。
裴锋素来不爱喧杂,所以照旧是裴云清和谢明序领着裴云臻出了门,安塘也跟随在身边。
琳琅花灯布满了整条街,在这黑夜里,犹如璀璨星河,熠熠发光。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食物伴着鲜花的香味窜入鼻尖,即便根本不饿,却也兴致盎然。
因为对崇元节太过熟悉,裴云臻就转头冲着身后两人道:“大哥,嫂子,我跟安塘去那边看看,就不打扰你们啦。”说完,捂嘴笑着拽过安塘就跑。
“云臻——”裴云清眼见喊不回人,只无奈摇头,“这孩子,出了门就撒欢儿了。”
谢明序也笑:“由他去吧,横竖是叫不回来了。”
两人十指交扣,慢慢朝前走着,倒也宁静。
正开开心心的闲逛着,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裴云臻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怔愣的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直到安塘出声道:“少爷你在看什么?”
裴云臻并未回答,只出神的自语道:“我看见他了”接着,便朝前方急急跑去。
“等等我啊少爷!”安塘差点没跟上。
“呼——呼”裴云臻听到了自己奔跑时的呼吸声,他心急火燎,就怕错过那个人。终于,他喊道:“紫瑛!紫瑛——”
陈紫瑛回头,就看见遥遥灯火中,一个锦衣少年朝自己跑来。
“我不会认错的。”裴云臻来到陈紫瑛面前,他仍不住的喘着气,额上还有些薄汗,却笑得灿烂:“我总是一眼就能认出你。”
陈紫瑛也笑起来,他将自己的帕子递给裴云臻,“都出汗了,快擦一擦,别着凉。”
裴云臻小心的接过,却也没舍得用它擦汗,只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才问道:“你怎么一个人?”
“我和哥哥还有家仆们走散了。”陈紫瑛露出了些苦恼,不过很快隐没过去,他看向裴云臻:“你没和家人一起吗?”
“有啊,有我哥和我嫂子呃”裴云臻踮起脚四处张望了片刻:“不知他们现在逛到哪里了。然后安塘跟着我。”他指了指身后默默站立的人。
陈紫瑛就对安塘笑了一下,安塘恭敬的行了一礼,道:“陈二公子。”
“我陪你去找你家人吧。”裴云臻自告奋勇。
谁料陈紫瑛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及时回去就好。咱们也逛逛吧,一年一次的节日,就不用它来找人了。”
他们俩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已变得比较熟稔。为此,没什么顾虑的,便这么结伴而行了。
年末天寒,陈紫瑛穿了件素色长衫,外面还裹了狐皮大氅,黑亮的绒毛围在颈边,衬着那张脸愈发精致白净。
这时前方人多,便有了些拥挤。见一人差点撞上陈紫瑛,裴云臻赶紧牵了对方一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只是这一下正好拉住了那人的手。手心毫无阻隔的碰触在了一起,只剩下皮肤的温度和弥漫的柔软。
裴云臻反射性的睁大眼睛去看身边的人,却是不记得要放手。陈紫瑛也有些愣住了,由着对方就这样牵着自己。
“紫瑛,”半天,裴云臻说道:“你手好冰。”
陈紫瑛才满脸通红的抽回自己的手。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一时间,裴云臻也不敢看他,但很快又像反应过来似的问道:“你很冷吗?”
“没有”陈紫瑛喃喃道:“可能只是寒气重。”
“寒气重?”裴云臻一拍手掌道:“这个我有办法呀。”
陈紫瑛奇道:“你有什么办法?”
“我哥小时候也是体寒,我爹爹常给他熬八物茶喝,驱寒暖身,很有用的。”
“八物茶?”陈紫瑛思考道:“我好像听过。”
“走,我知道有一家的茶特别好喝。”裴云臻如同分享宝藏一般的对陈紫瑛神秘的眨着眼,随后又对安塘说道:“你去找哥哥吧,我一会儿自己会回家的。”
安塘有些为难,这要是少爷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毕竟人太多了但又实在架不住裴云臻那双发散着可怜攻势的黑眼睛,便只能作罢,答应着转身去找裴云清了。
穿过喧闹的人群,裴云臻始终牵着陈紫瑛的衣袖一角,将人带到了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茶铺,人不算多,只零星几个,正喝着茶聊着天好不惬意。
“紫瑛,你等我一下。”说完,裴云臻就跑去了店里,不多时,手里就多了一个封口的长形瓷瓶。
“你试试,很好喝的。”裴云臻打开瓶盖,一股清香霎时传了过来。
陈紫瑛就着他的手就这样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借着夜色,他依稀看到茶面上浮着的枣子、贡菊还有红杞,其余的便认不出了。
裴云臻期待道:“怎么样?”
“嗯,”陈紫瑛夸赞:“我很喜欢。只是,它为什么叫八物茶呢?”
“因为是用红枣、橘皮,桂花、贡菊,枸杞子、山楂,绿茶还有桂圆熬成的。”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裴云臻笑答:“以后啊你多喝些这个,体寒会好很多。”
陈紫瑛也答应道:“好。”
有烟花突然在他们的上方劈空绽放,绚烂的一塌糊涂。
裴云臻兴奋道:“紫瑛,我们去东林岸!那儿看烟火最漂亮了。”
东林岸在靠近郊外的一块高地上,离城内的距离不算远。
等他们走到那里时,一簇接着一簇的烟火令人应接不暇。
“真好看啊”陈紫瑛感叹。
裴云臻看了看烟花,又看向身边的人,觉得还是陈紫瑛更好看。
谁也没说要离开。
直到烟火彻底停歇,两人才发现时间不早了。短暂光华过去后,周围暗沉沉的显得格外寂静。
陈紫瑛说道:“云臻,这儿好黑啊。”
“我们走吧,小心别摔着。”裴云臻伸手:“紫瑛你拉着我袖子。”
陈紫瑛嗯了一声,不过实在太晚了,他还是走的磕磕绊绊,差点摔一跤。
“这样不行,”裴云臻想了想,稍稍弯下身子道:“我背着你吧。”
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陈紫瑛想也不想的就要拒绝。
裴云臻劝道:“现在回去已经晚了,咱们得早点入城,没事的紫瑛,我我不回头看你。也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陈紫瑛仍旧犹豫,裴云臻怕再耽搁下去会让这人回家挨骂,便顾不了那么多的直接将人拉到身边。
几乎是顺着对方动作就那么靠上了裴云臻的脊背,陈紫瑛感觉他们瞬间离得很近,他咬咬牙,终于伸手搂住了那人的脖颈。
而裴云臻就一个用力,把人背了起来。他身体僵硬的厉害,不过脚下却很稳。他的脸颊几乎能贴上陈紫瑛的侧脸,身上那人的呼吸浅浅的拍打在自己耳廓。保佑陈紫瑛不会听见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一路上两个人再没说话。直到临近城门口,裴云臻把人放下时,才看见陈紫瑛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
“谢谢你。”陈紫瑛小声的说道,又飞快的看了眼裴云臻,才问:“我重不重啊?你会不会累?”
尽管裴云臻的确有些累,但心里却默默想着:这点累也不算什么,我背你回家都行呢。
当然这种话他没法说出口,只道:“我没事,倒是你。今天是我没考虑周全,怕会连累你被陈太傅责骂了。”
陈紫瑛却笑起来:“没关系,因为我很开心。谢谢你带我去喝八物茶,还有谢谢你带我看了一场这么漂亮的烟花。”
裴云臻说不出话来,他整颗心都充斥着漫涨的喜悦。分别之后,他仍旧激动异常。
当然,回到府中,迎接他的是意料之内的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裴将军表示这兔崽子一声不吭就在长街上没了踪影,把裴云清和谢明序还有家仆们急到差点报官,并且回府后居然能笑得出来!简直毫无悔意,该骂。
了解全部真相的安塘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看着自家少爷,吓得裴云臻在回房的路上不住叮嘱着:千万不准泄密。
“少爷,”安塘问:“你和陈二公子怎么玩的那么要好啊?”
“你觉得我们很要好吗?”
“对呀,你很关心他的样子。该不会”安塘惊吓道:“你喜欢——”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捂住了嘴。
裴云臻紧张不已:“嘘——别说出来。”
“你真的!?”安塘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被堵住的嘴巴含糊道:“眼光不错。”
“就你知道的多。”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安塘的脑袋,裴云臻再次重复:“不要说出去喔。”
安塘伸手做发誓状:“一定保守秘密!”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的裴云臻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桌边,他坐下休息了片刻,然后拿出了陈紫瑛给自己的那条帕子,他握在手里久久的看着,最后找出了一个精致的锦盒,将帕子叠的整整齐齐的放了进去。
随后的几天,裴云臻毫无出门的机会。裴将军让谢明序把人盯得死死的,就怕一个不留神,这尊大佛又溜个无影无踪。
裴云臻着急啊,忧愁啊,但是没办法。眼看陈紫瑛要回德然寺了,他都没法去送送那个人。
就在伤心时,安塘凑了过来,笑眯眯道:“少爷怎么啦,没精打采的。”,
裴云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不打算开口。
“你不理我,我就不帮你出门了。”安塘转身要走。
“等等等等——”裴云臻立刻拖住他:“你能帮我?”
“陈二公子今天要走了,我知道。而将军呢,今日也不在府中,大少爷又陪正君回谢家了。”安塘一脸运筹帷幄的模样:“你的枣红马,我也牵到院子里了。所以——”
“安塘!”裴云臻跳起来抱住他:“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懂我心思呢!放心,我以后肯定给你找一个漂漂亮亮的牝麟,来,抱一下!”
“快走开。”安塘假装嫌弃的去推裴云臻:“我才不要你给我找呢,我要娶自己喜欢的。”
“好好,你最聪明都听你的。”
马背上的风景,裴云臻看过很多次,他心不在此,更是无所留恋。
他就想再见陈紫瑛一次,和那个人道别。
此刻,陈紫瑛正在府苑的门口,听着父亲还有爹爹的叮嘱,陈璧阳也站在一侧。
父子几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终于依依不舍的分开。陈璧阳先上了马车,陈紫瑛又拉了拉爹爹的手,正要离去时,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安静的立于不远的位置,就那么微笑的看着自己。
是裴云臻。
陈紫瑛一时没有动作,而裴云臻则对他挥了挥手。陈紫瑛也笑了,他弯腰走进了车里。
随着车轮的转动,窗边垂下的帘子被人掀开,陈紫瑛遥遥看着裴云臻,直至那人的身影彻底不见,才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陈璧阳见他行为反常,就问:“你在看什么?父亲和爹爹难道还站在那儿?”
陈紫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模糊的嗯了一声。他心里突然空落落的。真奇怪,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次离开有些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