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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宫门赋 > 25

25

    裴云清的死令陈紫瑛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抑郁中。

    他甚至不知自己还继续活着的意义为何。陈璧阳如愿以偿有了身孕,而想要好好替云臻护着的人也已经不再人世。

    陈紫瑛整夜的睡不着,这般如同囚困似的日子里,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仿若彻底沦为了行尸走肉,精神和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赵启很着急,请了许多太医来诊治,却都毫无用处。

    陈璧阳知道陈紫瑛是心病难医,不仅又恨又怨,说道:“如今你般样子是想要来逼我了?只是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处?既进了宫就再不可能出得去,道理你该懂。”

    陈紫瑛阖上眼睛不欲理他。

    陈璧阳气不过,掐着他的肩膀,使劲摇道:“你还想怎么样?!我已没逼着你侍寝了,你还想怎样?就算你现在死在这里,裴云臻也不会知道!”

    “云臻”陈紫瑛终于有了些反应,他轻声道:“我想见他”

    陈璧阳心中恨极,怒道:“你这辈子是别想了,就算裴云臻还活着,你也再见不到他了。只要他敢出现,我便要把他碎尸万段,让你再没惦记!”

    泪水一点点从眼角边落下,陈紫瑛缓缓道:“你真的太狠了我这辈子都恨你。”

    “你只当自己恨我,却不知道我也恨你。”陈璧阳盯着他,“你是我弟弟,可从不帮着我,与裴家的人狼狈为奸,若你不是我弟弟,你还能活到现在?你的脑袋已经在城门口示众了!”

    陈紫瑛胸口起伏着,再不说话,他背过身不愿看见陈璧阳。

    陈璧阳看着对方瘦削的肩颈和这副冷漠的态度,简直咬牙切齿。还好他伸手抚摸上自己的肚子,还好老天眷顾他,让他又有了一个孩子。“随你吧,”他起身:“反正你不当自己是陈家的人,父亲和爹爹算是白养你多年了,你只心心念念记挂着裴云臻,却从没想过你要是有个好歹,爹爹会怎么难过。自以为情深义重,骨子里根本就是忘恩负义不顾养育之情。”

    陈紫瑛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身体不由颤抖。

    “来人!”陈璧阳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云屏走了进来,他低头道:“凤君”

    陈璧阳奇怪道:“怎么只有你一人?”

    “墨渠去为皇贵君拿药了,歆雪也想着帮您再拿几服安胎药,便一起去了。”

    随意嗯了一声,陈璧阳说道:“走吧,回宫。”

    “是”云屏弯着身子上前,扶住了陈璧阳的手,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背对自己的陈紫瑛,一时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强迫着收回了目光。就在刚才,他听到了陈璧阳说的所有话。终于也知道,为什么陈紫瑛那么执着于真相同时也对这深宫毫无所恋。只因为那人的心根本不在于此。云屏脸色煞白,不敢表露分毫,就低头掩了情绪,安静的听从着陈璧阳的命令。

    等到人彻底走后,陈紫瑛捂着嘴,再止不住眼泪,他蜷缩着的身体如深秋即将飘落的枯叶,藏着深深地孤独和无奈。

    不知是不是被陈璧阳的话所刺激,陈紫瑛倒是稍稍振作了一些,他想着为了父亲和爹爹,自己也不该一心求死。

    心病依旧难愈,只是他藏在了身体里最隐秘的角落,再不想碰触。

    他知道自己一生难有什么指望了,挨过一日便是多一日。

    孟河灯节时,陈璧阳已临近生产,赵启除去必不可少的早朝,其余时间都留给了陈璧阳。

    节日那晚,整个燕安都笼罩在了一场朦胧灯火中。孟河节是祭奠死去之人的日子,也是为活着的人寄托一种哀思,大家喜欢用浆纸做成洁白的花朵形状,花心中摆放好蜡烛,然后送入水中,让它随波逐流。

    陈紫瑛也折了几盏纸灯,他来到冷宫后的庭榭边,由墨渠陪着,将纸灯一一放入了池塘中。

    后宫的臣侍都在花园的池边嬉戏,他实在不愿凑这个热闹,才走的远了些。这边清静,除去他们几乎一人也无。

    看着随水流走的纸灯,陈紫瑛双手合十,默默的在心里做了祈祷,然后才与墨渠一起,慢慢往来时的路走去。只是经过冷宫时,却发现里面似有动静。

    他们对视一眼,墨渠走在前边,轻轻推开冷宫的门,一股腐朽的气息立刻扑鼻而来。经过了一场火灾,这里已经空无一人,然而他们走至后院时,竟闻到了烧灼的烟味,再走几步,便见到了一个正蹲在角落烧着什么的宫人。

    “谁在那里?”墨渠突然出声。

    那人被吓一跳,惊恐转身,立刻就要跑,却哪里跑的过墨渠。不一会儿,墨渠就把人带到了陈紫瑛面前。

    陈紫瑛从未见过这个小奴才,不由疑惑道:“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那人畏惧的行了一礼道,“回皇贵君的话,奴才是花房的,叫澜儿。”

    原来是花房的,难怪没怎么见过陈紫瑛颔首,又问:“你在这儿烧纸是做什么?本宫记得宫廷之中是严禁焚烧的。”

    澜儿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求饶:“皇贵君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不敢了!”

    “你且起来吧,本宫不会罚你的。”

    似是有些不信,澜儿偷偷抬头看了看陈紫瑛的脸色,确定不会受罚后,才感激不已的道了谢,终于站了起来。

    陈紫瑛说道:“本宫只想弄明白,你在这儿是给谁烧纸。”

    “奴才奴才是给家里过世的亲人烧的”

    “宫中隐蔽的地方那么多,却偏偏选了冷宫来烧?”陈紫瑛看着他。

    “皇贵君”澜儿苦着脸:“奴才奴才只是”

    墨渠呵道:“还不说实话!你这纵火焚烧之罪够打几十板子了!”

    “不要啊不要”澜儿求道:“皇贵君,奴才真的只是为逝去的人烧一些纸钱,别无他意。”

    “你这纸钱,可是为冷宫中的萧凤君烧的?”陈紫瑛问道。

    澜儿即刻变了脸色,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奴才奴才只是可怜萧凤君,求皇贵君放过奴才,求求您了!”

    陈紫瑛有些伤感,谁能料想一个小奴才都如此有情有义,他让墨渠将人扶起,说道:“你也是好心,何罪之有。去吧,别再被人瞧见了。”

    澜儿抹泪道:“奴才谢皇贵君大恩,您和萧凤君一样,都是极好的人。”

    陈紫瑛本来都要走了,听到这话却顿住了脚步,他问道:“澜儿,你可否和本宫说说,萧凤君以前的一些事?”

    半夜时分,黑沉的夜空突然闪过一道雷电。接着,是如摧城一般的暴雨倾盆而下。

    陈紫瑛坐在半点灯火也没有的内殿中,仿佛融入了这浓浓深夜。

    他心头发冷,身上亦是,一时间,竟瑟瑟发起了抖。

    冷宫中澜儿的话一遍遍清晰的响在他耳边,犹如恶鬼催命的符咒。

    「奴才原是萧凤君宫里的人凤君贬去冷宫后,奴才就去了花房」

    「我们凤君是个顶好的人,对我们也好可是,皇上却不喜欢他」

    「长皇子的夭折不是意外有人在褓布上做了手脚,那布上的气味是宸起宫的熏料,宸起宫的东西全是皇上独一份特赏的,其他宫里都没有」

    「陈凤君小产,是歆雪强行从膳房拿了我们主子的药,膳房的奴才都在撒谎您知道吗,巫毒诅咒那巫蛊娃娃身上的料子,只有宸起宫才有啊」

    「皇上不会帮着我们的也许皇上,根本什么都知道他只想保住陈凤君,才牺牲了我们主子」

    “轰隆!”雷声击打在窗外,陈紫瑛却觉得着雷声就像击打着自己的灵魂。他终于知道,秋染说的都是真的,而云屏每一次的欲言又止也得到了解释。不愿相信的事实却是最真的事实,自己的哥哥即是元凶。

    墨渠走近他身边,良久开口道:“公子,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陈紫瑛似笑非哭:“我能怎么办?一边是萧家和裴家那么多人命,一边是我的亲人,墨渠,你说我该怎么办?”

    墨渠答不上来,因为他的的确确也不知道。

    几日后,陈紫瑛去了宸起宫,他特地选了赵启不在的时候。

    陈璧阳正和歆雪还有云屏查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小皇子的衣物和玩具,见陈紫瑛突然来访,歆雪与云屏便起身行礼。

    陈紫瑛对陈璧阳也行了一礼,说道:“你们俩先下去,本宫有事和凤君商量。”他语气略有强硬,根本不似平时那般柔弱。

    歆雪看向陈璧阳,陈璧阳点点头。他就拉着云屏退出了殿外。

    “也难得见你来宸起宫请安。”陈璧阳继续看着那些小孩的衣服,漫不经心道:“坐吧,站着干什么?”

    “不了,有几件事,我确认完了就走。”

    陈璧阳顿了一下动作,说道:“什么事。”

    “长皇子的褓布,是你让人换的吗?”陈紫瑛面无表情,直直的盯着坐榻上的人。

    陈璧阳心里突的一跳,惊道:“你在说什么?”

    “长皇子为什么会夭折?他惯常用的褓布是你让人换了吗?”

    “胡扯八道!”陈璧阳摔了手里的衣服,扶着腰起身道:“谁和你说的这些?!”

    “你不用管是谁说的,宫中这么多人,总有知道真相的。那么你呢?你的孩子又是怎么没的?”

    “你!”陈璧阳气急攻心,只觉腹中一阵疼痛,他皱眉,按住肚子道:“你给我滚出去!”

    “你不敢给我答案,就说明我的话没有错。若我有错,你早就否认了。”陈紫瑛的眸子里是悲痛和愤怒:“我最后问你,巫毒诅咒到底是谁做的?!”

    腹中钻心的疼痛让陈璧阳再支撑不住的跌回了榻上,他捂着肚子,恨恨的盯着陈紫瑛:“你必定是疯了!”

    “我没有你疯的厉害,为了凤位丧心病狂!”

    “陈紫瑛!”陈璧阳尖叫道,随即他痛得弯起了身子:“好疼肚子”

    陈紫瑛疑惑不定的看着他,不确定这是否又为对方的一种瞒骗伎俩。

    失过一次孩子的陈璧阳惊恐不已,他察觉到自己有可能会早产,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脸也痛得发白,“紫瑛救我孩子我的孩子”

    陈紫瑛也意识到对方没有做戏,确实是不大好的样子,他急忙扶住陈璧阳,高喊道:“云屏!歆雪!快去叫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赵启不多时也赶了过来,他又急又怒道:“怎么好好的会早产?!”

    陈紫瑛跪下道:“是臣侍的错,臣侍说错了一些话,让凤君动了胎气。”

    “你”赵启气的甩了甩袖子:“紫瑛,他是你哥哥,你明知他临近生产,为何还要言语刺激到他?”

    “皇上,我——”

    这时,太医擦着汗出来说道:“皇上,凤君胎位不正,是难产啊”

    “混账!朕要你们何用?!”赵启大怒:“朕不管,朕只要凤君父子平安,否则你们脑袋也别要了!”说完,他再不理会陈紫瑛,竟想直接去产房。

    太医和一众宫人忙拦道:“万万不可啊皇上,这可是忌讳!天子之尊如何能见这些血气?”

    赵启冷着脸道:“都给朕滚开!你们是要造反吗?连朕都敢拦!”一脚踹开跪着的奴才,他便径直走了进去。

    陈紫瑛看赵启这副样子,只惨然的笑笑。他大概明白为何萧家落到如此地步了,能让一个君王深爱至此,又有几人呢?

    他木然的跪在那里,一时只觉魂魄都离了身躯,目光呆滞的盯着宸起宫的牌匾,脑袋一片空蒙。

    天渐渐黑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终于一声婴孩的啼哭撕裂了暗沉的黑夜,宫人喜道:“恭喜皇上,是个男孩!”

    张茂春出来见陈紫瑛还跪着,就哎呀一声,将人扶起:“皇贵君,您别跪着了,凤君生了位嫡长子,皇上高兴的不得了呢。”他捂嘴笑道:“您啊该沾沾喜气。”

    陈紫瑛硬扯出一个笑容,也说不清此刻心情如何,既想起了萧陵川为对方感到难过,又有些庆幸,庆幸陈璧阳的孩子没事,不管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他唤了墨渠到身边,由人扶着自己离开。

    张茂春不解道:“皇贵君,您不去看看凤君的孩子吗?”

    “不了凤君也累了,便不打扰了。”陈紫瑛用尽力气说完这句话,再不想开口,只一步步走进了黑夜。

    借着一根幽暗的烛火,陈紫瑛静静躺在柔软锦被中,他睁着眼睛并未睡着。

    许久幽幽叹了口气。

    他知道已无路可走了。

    自己的哥哥生下了大燮的嫡长子,不管那人如何恶劣,孩子总是令人欣慰的存在。

    这一刻,他似乎终于理解了云屏,明明得知真相却不得不缄默以对。这比蒙在鼓里还要残酷。

    陈紫瑛不认为仅凭陈璧阳一人就能做成这么多事,再看自己父亲近年在朝廷的作为,他不敢细想,只怕陈家真会万劫不复。

    愧疚,罪恶,以及无力感,让陈紫瑛实在是太累了。

    还能做些什么呢?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陈家欠萧家和裴家的东西,还不清了。

    他起身,坐在了梳妆镜前,从木匣里拿出了一根簪子,簪子一头尖锐无比。

    缓缓呼吸着,陈紫瑛将簪子刺进了脖颈,随后用力的在皮肉上划出了一道血痕。鲜红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脉脉地一道蜿蜒进了衣领,随后像止不住般,一点点落下。

    墨渠因为担心陈紫瑛,为此也整夜没睡,他听得房里一片寂静,倒更不安心。走进一看,却见陈紫瑛就那样趴在梳妆镜前,像是睡着了似的。只是他太了解对方,知道这人今夜注定不可能入睡,才觉奇怪,轻轻喊了几声,伸手一扶,便是真真正正受了惊吓。

    陈紫瑛醒来时,只觉喉咙和头都痛的不行。

    他伸手想摸,却摸到了脖颈一层厚厚的纱布。墨渠恰好进来,见人清醒,高兴道:“公子!你终于醒了!”

    “我怎么还活着?”陈紫瑛哑声道。

    墨渠听闻,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只是他要强,不肯落泪罢了:“你还说,你都快把我吓死了,还好发现的及时”将人扶起,他说道:“公子,求你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活着总还有些希望,是不是?”

    陈紫瑛摇头:“我什么希望也没了。我没法替萧家和裴家平反,我狠不下那个心。云臻若还活着,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哥哥说得对,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也没脸见他”

    “不要这么说,公子。”墨渠终是落下了泪:“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和正君他们公子,”他重复道:“你做的够多了。”

    “我真的太累了。”陈紫瑛以手掩面挡住无法抑制的眼泪,哭道:“活下去也是煎熬着度日,我受够了这种折磨。”

    “公子”

    有小太监急急进来,宣着:“皇上驾到——”

    墨渠连忙起身迎驾。

    赵启进来便是见到陈紫瑛挣扎着要下地的模样,他气道:“你给朕坐回床上去!”他语气带了十成十的怒气。

    陈紫瑛也实在体力不支,便坐在床边不再动。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朕?”赵启站在床前,看着陈紫瑛:“因为你的过失让凤君早产已是过错,而在凤君诞下皇子的大喜日子,你居然还想着寻死?紫瑛,”他问道:“朕和你哥哥是哪里苛待了你吗?就连你不愿侍寝,这些年来朕也从未逼迫过你,你还想怎样?!”

    “皇上”陈紫瑛终是跪在了赵启脚边,道:“这些年皇上对我的宽容,紫瑛铭记于心。只是有些事并不是针对皇上您,而是,我良心不安。”

    “良心不安?”赵启不解:“为何良心不安?”

    “主子!”墨渠忍不住出声制止,他着急又不知所措的看向陈紫瑛。

    陈紫瑛面对赵启,眼中全是赴死般的坚定:“有些事,我想了很久。若是不死,便始终无法过自己那一关。皇上我,有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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