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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入赘

    傍晚的江面起了层薄雾,阳光透着雾亮的发白。陈皮看到那群小孩跑过来的时候,将手里的毛竹竿正了正,将脖子缩进麻衣里,不得不说江风很冷,他靠在一棵树上想着那个奇异的梦境,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

    孩子们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好奇的看着陈皮,这个乞丐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时间了,没有看到他钓上一条鱼来,又是整天睡觉,连鱼竿都没有提起来半分过,要饭的不在市集转悠已经够懒,在江边钓鱼都这么懒,他们的父母早已对他们议论过了。

    有人指着陈皮用当地话在骂他,嘲笑他,陈皮没有发火,江边讨生活的人口音很杂,他也听不太懂,无谓这些人说什么。

    “啪。”一颗石子打在了陈皮的身上,不知是谁起头先下的黑手,好几颗石子都打在了陈皮的头上。这些孩子从八九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与其说下手不知轻重,不如说都是下了死手,他们看陈皮就像看街上的老鼠一般。可等到这大老鼠转过头时,又都吓得落荒而逃。

    只有一个孩子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有几颗被同伴塞进来的石子,怔怔地看着陈皮,然后丢出了一颗石头。

    “啪”很近的距离,却完全打不到陈皮身上,陈皮看着他傻呆呆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却比其他孩子都要好,便抄起了手,道:“石头打不到,你可以尝试用银子或者铜钱。”

    那孩子眨了眨水亮的大眼睛,竟然真的从腰间掏出一袋钱,却“噗”地一声丢进了水里,他看了看那袋子沉入水里的钱,又看了看陈皮,便继续用石头丢他。

    陈皮忽然伸手抓到了他的后领,那个孩子此刻仿佛才感受到危险般,想要逃跑,却被陈皮提起丢进了水里。在江畔长大的孩子,水性都不错,这个傻子也不例外,他扑腾着想起来,又被陈皮一脚踹翻进水里。陈皮每一脚都用了死力气,慢慢的,这个小鬼就开始翻白沉了下去。

    陈皮无趣的回到自己刚才靠的树边,收起了竹竿,竹竿非常沉,显然下面的鱼饵非常重,提起之后整根鱼竿都压成了弓形。他把鱼饵拉出水面拖到岸上,猛看去,那是一大坨混合的东西,有石头,有头发。其实这是一具体内塞着石头的腐烂的尸体,他刚刚从远郊的乱葬坟里找到的,尸体有辫子,不知道是清遗还是女性,头发很长,陈皮将这些头发打成各种圈结,无数的螃蟹脚缠绕在头里圈里,被一起带了上来。

    陈皮一只一只把螃蟹摘了下来,顺手拗断螃蟹的钳子,用边上的柳树条扎成三串蟹链,掰断的钳子则像瓜子一样装进衣兜里,抓出一个来就生嗑,同时将尸体重新踢回进江里。

    新鲜的蟹肉在他嘴里绽放出美妙的味道,陈皮看见那个孩子的头又一次从江里冒了起来,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挂了几颗晶莹的水珠。这个孩子有十二三岁的样子,模样其实十分出众,只是可惜他太傻了,被冻冻的脸色发白,却连哭都不会,只会傻呆呆地看着他。

    水面离岸沿有一臂的距离,他已经没有力气爬上来。只能抓着岸岩下一些乱石。陈皮冷冷的看着岸下的脸,这个世道傻子是活不下来,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傻子,结局只会比普通的傻子更惨。陈皮想着就想动脚,那傻子却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手上捧着湿漉漉的钱袋。

    陈皮的脚在空中一滞,他拿起了那个钱袋,在看见那傻子露出的笑容时,又一脚狠狠地把他踩进了水里,再没有露头。

    陈皮扛着竹竿,啃着嘴里的螃蟹,在夕阳中往城里走去。江边那群跑远了的孩子似乎发现那傻子没有跟上来,纷纷“陈少爷”“陈少爷”的叫着。

    哟呵,还是个少爷呢?陈皮心里觉得好笑,那些孩子在看见他的时候又朝他丢石头,陈皮完全不甚在意,轻轻掂着钱袋里的重量,这应该够他等到第一个雇主上门了。

    陈皮走到城郊外沙湖边的一座庙前停下,这庙属于归根教的道场,其教义偏属邪教,这些年间兵荒马乱,正是发展教徒的好时机,很多地方都有归根教开设的庙宇,庙里通宵打着烛火香炉,更换的贡品有时候会丢给乞丐。有归根教在的地方,自然也聚集了很多讨饭的。

    其它乞丐见到陈皮回来,纷纷让开,没人敢惹他。陈皮已经杀了四五个乞丐了,他才来这里的时候,有强壮的乞丐找他麻烦,欺负他,陈皮当时没有反抗,所有的乞丐都以为这是个受气包的时候,那个欺负他的乞丐死了。之后,但凡有招惹他的,陈皮无论花费多少精力代价都会杀了那个人。汉昌两地要饭的结帮打地盘,凶狠残忍本远胜常人,死了就地一埋,也没有人去管,但遇到陈皮这种人睚眦必报都没办法。你要杀他,他杀回你,你吐他口水他也杀回你,没日没夜,反正你惹他就是死,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离陈皮远远的,连对视一眼都不敢。

    陈皮找了个土灶子,提溜一个破碗,烧沙湖水就闷煮螃蟹。一边就宝贝似得从他蹲着的墙角集的稻草里扯出一块木板来。这是他从汉口大胜府街上裁缝铺偷的盖窗板子,板子的背面涂了红漆,上面写了几个字:一百文,杀一人。

    陈皮擦拭木板,一边嚼着螃蟹的腿,吃饱之后,他便扛着木板上街,除了大胜府街他不去之外,其它街口,他都找胡同口,将木板靠墙摆出来,自己蹲在墙根下。这时,他想起了那个小傻子给他的钱袋,里面除了些铜板和散碎银两外,还有一张淡色的小笺,上面写着陈皮看不懂的文字,散发着浅浅的香气。

    陈皮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雇主,便去街边那算命的老瞎子。那老瞎子也不是真的瞎,只是戴个墨镜装瞎子。算命这当有个说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如果你是瞎子那说明你泄露天机太多,老天对你降下了惩罚,这样档次一下就比那些不是瞎子的要高了。然而历朝历代的玄学大师又有哪个是瞎子?普通人不知其中门道,多是觉得这说法十分有道理。

    “又没生意?”老瞎子低下头看着陈皮肩上扛的板子,从那双黑眼镜里探出两只浑浊的眼睛。那板子据说是一个落魄的知识分子写给陈皮的,那个知识分子知道陈皮嗜杀,死前告诉他,他杀再多人还是个要饭的,说明他杀人一点用也没有,所以留了这块板子给他,说他日后的荣华富贵都在这板子上了。陈皮对此深信不疑,甚至用过几只螃蟹来问他,他的机缘到底什么时候会到。

    “啪”陈皮将那小笺放到了瞎子桌上,道:“写的什么?”

    “咦,这你从哪里拿到的?”老瞎子拿起那小笺,脸上露出几分异色,道:“有这小笺,你也不用老守着这块板子了。”

    陈皮不解,老瞎子道:“前段时间,陈家的老爷子病重,有人给他想了个冲喜的法子。但那老爷子年岁已高,无意再娶妻纳妾,便打算为自己的独子招婿。希望在他死前,可以找到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照顾他的儿子。反正他儿子是个傻子,能入赘进去等同就是得到了陈家所有家产,不比你这一百文一百文杀人来钱快的多?”

    “他儿子是个傻子?”陈皮看了眼江畔的方向,老瞎子点了点头,道:“招婿的时间,就在这个月十五呢。”

    陈皮抬头看着天上已经颇圆的月亮,今天十三了。陈皮从老瞎子的摊位离开,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江边,江山静悄悄的,除了几艘亮敞的渔船,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陈皮慢慢想江水的下游走去,如果那个傻子没有被人找到,应该是被水流冲去了下游渔网里。下游的河道有一截很窄,被拦了网,每天清晨和傍晚有宪兵会收网、下网,能抓到些鱼,有时候还会有尸体。陈皮来到那处地方,跳下了下去,不多时便捞上来了一具尸体。

    其实人还没有死透,陈皮将他扔上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但离死似乎不远了。就在陈皮思索着,是拖着这尸体像捞尸人那样把尸体送回去合算,还是去竞争那个入赘的位置合算(捞尸的价格比救人的价格要高,入赘不一定能被选上),那傻子吐出了几口水来,嘤咛了几声,身体瑟瑟地抖了起来。

    陈皮摸了一下他的肚子,涨涨的,似乎还有许多水,便把人扛了起来,往城里走去。陈皮打算如果扛到陈家他死了,那就按捞尸人的人价格收钱好了。如果还活着,即使无法入赘,陈家应该也会给他笔赏金,但这前提是这傻子不能先醒过来认出他。

    陈皮悠扬地吹起了口哨,入城后一边问一边走,很快就到了陈家的宅院,那确实是一栋大而古旧的老宅,看起来有几分荒凉。陈皮叩响了门,很快就有个年轻女子探出了头,在看见陈皮时他那张皱巴巴的脸本是警惕的,但看见陈皮背上的人时他立刻就开了门,忙把他背上的人扶下,“快来啊,找到小少爷了!”

    很快,宅子里出现了几根火把,有两个丫头和家丁跑了过来,他们抬起那傻子便往院子里跑,那个年轻女子这才看向了陈皮,道:“我是陈府的管家尹新月,多谢你找到我们少爷,请进来歇息会儿吧。”

    陈皮跟着女子进了宅子,被引进了一间客房里,有人给他端来了热茶和烫饭,他便坐下吃了起来。许是傻子那边的情况稳定了下来,陈皮吃完饭,尹新月就扶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是你救了小楼?”老人的声音有些缥缈,陈皮看着这华服老者点了点头,老头咳得有些厉害,但手上的烟杆仍旧没有离手。

    看见那烟杆,陈皮像是确定了什么,把小笺拿了出来。看见那小笺,老人脸上浮现了肃穆的神色,他看了陈皮片刻,道:“后天的考校你一起来吧。”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陈皮在陈家的客房住了两天,期间陈家的少爷陈玉楼醒了过来,他确实是个傻子,连话都不太会说。他记得陈皮踢他下水的情景,但却表达不出来,每次看见陈皮的时候他都有些害怕,但又总是忍不住地看着他。

    这两天陈家也陆续了来了些青壮年,但很多没能进到陈府住下,多是些贫困之人想解招婿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陈皮想如果不是他扛着陈玉楼来这儿,他估计也进不来这陈家的大门。十五的那天,府上一共有五个人,除了陈皮外都是识字的。

    不出意外的,那场考校陈皮输得一败涂地,但他并没有气馁,在拿着陈家给他的酬金离开时,他看着那个躲在树下噘嘴看着他的傻子冷冷笑出了声。他离开了陈家,但并没有走远,他在附近蹲点,终于让等到了那个才貌俱佳的女婿出府。

    婚期订下,这新姑爷至少也得出府订做衣裳,或是采买物品,在路上陈皮杀了他,随便也做掉了另外三个人。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做得干净而利落,经商、读书、务农等等他都是不会的,他只会杀人,他并不觉得杀人这个技能弱于其他几样,虽然一直没有人来雇他杀人。

    过了几天,陈皮又来到了陈府,陈老爷的病愈发地重了,之前他尚能下床,但这次却只能躺在了床上,他颤颤巍巍地指着陈皮,道:“我我知道是你做的。”

    陈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陈老爷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只苍老无力的手陈皮轻易就能躲开,但陈皮没动,他看着陈老爷张开的嘴,放佛交代遗言般地道:“小、小楼不是,不是普通人,你记住。”

    这句话好似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倒在床上不住地喘气,终于在他和陈玉楼成亲的那个晚上,陈老爷走了。红白喜事交接,这情况对于小傻子来说太过复杂,他不知道是该哭还该笑,只傻乎乎地看着陈皮。陈皮并不喜欢他,他只是想要陈家的财产。

    洞房的那天晚上,陈皮喝了很多酒,他醉醺醺地来到屋子里,看着在床上缩成一团的陈玉楼提起他的衣领把他丢下了床,道:“滚,莫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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