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爱与死
陈庆听见嗡嗡的声音,蚊虫的嗡嗡声,夏夜好梦有力的破坏者。蚊虫飞不进陈家宅邸,这嗡嗡声不是响在谁耳朵边上,是在他脑子里。声音烦人却胆怯,小春推门进来的时候,它就仓皇奔逃着消散了。
新一天的来信都躺在小春的臂弯里,都是筛选过需要陈庆过目处理的,往往从外表上就有所区别,有的镀金,有的沾血,有的熏过香水,高调提醒非本人不得随意拆阅。陈庆随手裁开最上面一张请柬,里边掉出两张黑底粉字的剧票。剧目的名字陈庆从未看过,却受到熟悉感的冲击。小春在桌边看见他捏着门票不动,体贴地问他:“需要我联系某位女伴吗?可靠的那种。”
陈庆翻过信封里的随票短信看了眼署名,摆手拒绝:“不用,不是那种应酬。在哪?等他回来给他就好,让他两天后跟我出门。”
小春接过一张票出门了,陈庆把其它紧急,但他现在没兴趣的信件扫到一边,仔细打量起那张短小信笺。
“尊敬的陈庆先生:
您好,冒昧来信打扰。
格兰的小说出版后广受好评,出版商、评论家和媒体们都快把我们的家门给踏平了。前几年我们甚至接到不少一流剧作家的合作改编邀请,格兰自己选择了她喜欢的一位,近几日改编的剧目将要开始星际巡演,首站就是戏剧荣耀之地千星剧院。
这些喜讯和您的帮助是密不可分的,我们对您曾伸出的援手真诚致谢。为表谢意,我们随信附上了两张首演特等门票,全一流班底,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非常欢迎您前来观看,并且由衷希望这能为您的生活带去一点乐趣。
您真诚的,
林彧”
信里感谢陈庆一个人,却寄来两张票。人是这样的,遇见爱人陷入忠诚、可信、缠人的关系里后,他们如果稍微有点良善的共感潜能,就可怜尚独身的,从而成为爱情这公墓里最勤奋的掘墓人。林彧大概没料到陈庆无可救药地叫上,别的保镖或许没这么糟,但是——不太对,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选择他叫人感觉古怪。不过陈庆坐上现在的位子,别人的事情都是小事情,都不在他操心的范围里。他倒是有点高兴得知林彧现在一切都好,至少让他知道了宇宙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些好事在发生。
千星剧院在它五百年纪念时重新粉刷过,亮闪闪的一切,一切都发光,包括它雕刻在外墙上的:“群星闪耀宇宙,戏剧亦然。”
陈庆和有特等票和不小的来头,侍者殷切地引领他们进去。然而这也救不了,他永远不会是这儿的客人,除了陈庆要求他的时候,现在他站在门口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办法让他和这儿相处融洽一些,他和这金碧辉煌的一切互相看不顺眼,和禁止抽烟、禁止拍摄、禁止喧哗等等互相地唾弃。漆黑,凶恶,像鬣狗一样迷路来这,如果不是颈圈攥在陈庆手里,他会成为这里的一个麻烦。好在坐在陈庆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只乖狗。
他们在包厢落座,剧院顶灯转暗,陈庆开玩笑:“不要睡着了,。”
帷幕拉开。
(黛丽丝家)
(黛丽丝之母)夏蒂:黛丽丝,黛丽丝!你在窗户边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帮忙晾衣服!
黛丽丝:妈妈,我们屋前一直站着位黑衣男人。
夏蒂(张望):哦,别用这种傻话当借口,我会上当吗?过来!把衣服晾了!
黛丽丝(出门去):先生,您好,请问您为什么要站在这儿?
(黑衣男人抬手指向北方)
黛丽丝:北边有什么?
?
(黑衣男人抬手指向北方)
黛丽丝:北边有山,山后边是都城麦肯锡,那里是金银之地,每年都下雪。是的,我在书里看过。先生,您想让我往北边去吗?
夏蒂(愤怒):黛丽丝!
黛丽丝:我不想在这老去,也不想再被人嘲笑,只因为我能看见您。如果您是来告诉我该离开的话,那么走吧,现在就走。往北去吧,先生,我们一起,听您的,就去北边,走,走。
夏蒂:黛丽丝!
(转场)
(崔西家宅邸)
崔西夫人:虽然你是从南边来的乡野姑娘,但是看上去很诚实。勤快点,小姑娘,麦肯锡不是慈善之地。
黛丽丝:感谢您,我会的,夫人。
(省略,转场)
黛丽丝:少爷,夫人叫我喊您过去。
(崔西夫人之子)兰迪:啊!你吓了我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黛丽丝:我常看见您往书房来。哦,今天是《自由与人民》吗??
兰迪:请你别告诉我的母亲。
黛丽丝:阅读不应该是什么羞于告人的事情。
兰迪:但是母亲不喜欢自由,也不喜欢人民。
黛丽丝:是这样,请您放心,少爷,今天不会有人为自由或人民而受罚。
兰迪:谢谢你,黛丽丝,你是叫黛丽丝对吗?叫我兰迪吧在没有别人的时候。
(爱情,省略,转场)
兰迪:黛丽丝,一个噩耗!这夜晚不吝惜月光,我却带来一个噩耗。母亲订下了我的婚事,和恩悉多家的黛尔迪卡小姐。但是不要惊慌,黛丽丝,我已想到了办法!卫国战争爆发了,不在这儿,但已离这儿不远。我将去参军,拖延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转机一定会出现因为爱情!
黛丽丝:参军?不!你将要离开我,去远方,去死神的身边!但是不,不,我不会对你说不。你已读了很多书,而不止于阅读。我拒绝,就是把你关在屋里,一个好大的金笼,也仍是该逃离的地方。去吧,我为你祈祷,我等你回来。请吻我吧,吻我三次,我要靠这亲吻度过等待。死神会带走你吗?不会的,但凡有知性的生灵,就该让你平安回到我身边。
(亲吻,战争,省略,转场)
(军营中)
兰迪:黛丽丝,我在给你写信,有人死去了,我还活着,黎明前的片刻,我坐下来给你写信。我想念你,当我沉没在海里,船桨打碎我的骨头,坦克履带碾过我的背脊的时候,我就想念你,我仍然活着,因为我仍想你。死神来敲我的门了,我请他稍等,你也请等待,战事告捷,我就快回来。吻你。
(转场)
(崔西家宅邸)
崔西夫人:我们的儿子立下了军功,他会身披荣耀回来,恩悉多家不一样,女儿在战争中没有用处,他们是旧系贵族中悲惨的一支,已经快倒下。
崔西先生:是的,应该重新考虑婚约。
崔西夫人:总是有很多候选人。
(转场)
(恩悉多家宅邸)
恩悉多夫人:我们收到了退婚。
黛尔迪卡:母亲,我有一个请求。
恩悉多夫人:一个耻辱!
黛尔迪卡:母亲,我请求您,请您别再将我兜售。
恩悉多夫人:什么?哦,我可怜的黛尔,你不用伤心,我会为你精心挑选下一位丈夫。
黛尔迪卡:不,母亲
恩悉多夫人:贵族仍是贵族,候选人总是有很多。
(转场)
(军营中)
兰迪:黛丽丝,最后一封信!一个秘密计划,关于出逃与私奔。军队会在五天后回到麦肯锡,但我后天就会回来。后天会有一个晴夜,我邀请你和我一起离开,经凯普利运河去东边。我的车子加满了油,我会在书房背后的那扇小门处等你。我们在那儿开始,过去的日子也在那结束。你会来吗?我会等的。吻你。
(转场)
(崔西家宅邸)
黛丽丝:您看见这封信了。
(黑衣男人站立一边)
黛丽丝: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兰迪将继承家族的爵位和荣誉,他是金子做的,未来闪闪发光,不该和铅块溶去一起。啊,是的,当停留于语言中时,自由是最容易,最值得高谈阔论的,它是语言中免费的助燃剂。但是来到现实时,它要连本带利地将代价都讨要回来我在用商人的口吻谈论自由了,请您不要怪我,我担心着兰迪我到底该怎么做?爱情在一天后的夜晚等我,我要奔赴它,即使将兰迪带去黑夜吗?
(黑衣男人伸手指向窗外)
黛丽丝:您又在为我指路了。您到底是谁呢?是我的心吗,还是藏身于此的恶魔?但您已经看穿了我我焦灼着,迷茫着,我表现出来。但我已经做了决定,您看出来了是吗?喜悦压倒一切,未来要到来了,是的,先生,我仍会听您的,我要去会见我的爱人了,在晴夜,或者狂风暴雨。我听您的我听从于爱情,我永远奔向它!
(转场,转场,转场)
省略,省略。黛尔迪卡自杀了,兰迪死去了,黛丽丝死去了还差一点。她在病床上了,只差一点。黑衣男人跟着她,又或在前路等待着她,此刻来到她床边。
(病房中)
黛丽丝:是您我又见到您了。当您抬起手臂指出方向的时候,我去了麦肯锡,再离开麦肯锡,我去了兰迪身边,兰迪又离开我身边。我问过您,您没有回答。您到底是谁呢?请回答我吧,我将死了,死人会为您保守秘密。您是死神吗?您总带来死亡。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死亡总在我们身边,而您总带我直面它们。
黑衣男人(摘下兜帽):黛丽丝,我的黛丽丝。我带来死亡,但我不是死亡的附庸。我指引你,但我不是你的心。我是谁,我是谁呢人们祈求我的时候叫我爱情,我便是爱情。
?
黛丽丝:爱情啊是您。是我将您呼唤到我身边的,在南方小镇,在崔西家的书房,在凯普利运河上。现在我也在呼唤您。请带我走吧,请带我的灵魂离开这残缺的身体,带我去兰迪身旁。
黑衣男人:或许我也是死神,我可能欺骗了你。
黛丽丝:不管是死亡还是爱情,都能带我离开这里,带我见到兰迪。言辞可能欺骗,但结果已经注定。我平静地接受您。请吧,先生,我们一起,听您的。走,走。
(爱情俯身拥抱黛丽丝)
帷幕落下。
掌声。演员们返场的时候,陈庆同其他观众一样鼓起掌,没有。他给陈庆披上大衣,两人和嘈嘈议论的观众们一起出场。
林彧带着格兰在出口处等他们。他在摆弄戏剧开发的小玩意,招呼陈庆的时候手上抱着毛绒熊,是穿军装的兰迪熊,穿裙装的黛丽丝熊在格兰手里。
“陈大哥!”林彧高兴地喊陈庆,“你来了啊!”
他又看见陈庆身后的,明显愣了一下,两张门票应该能邀请一位更好的旅伴,人人都这样觉得。陈庆有点好笑,林彧喊他大哥,他伸手揽过林彧的肩膀,带他走在前面叙旧。
“下次别老操心我身边是谁,你先把自己的经营好。”
林彧不认同:“我有需要经营的吗?也就替你看看这边有没有错账而已。”
“哦,也是,林家前几天登报和你断绝亲子关系。”
“啊,我终于等到这天,以前我晚上做噩梦都是被我爸哦,不是我爸了,被林久成抓回家。他终于被我气得放弃,这对我们都好。我现在在这里,给你收收账,陪格兰写书出去取材,比以前在家过得好。大哥,我真的感谢当年我逃家你收留我。”
陈庆有点想抽烟,但林彧大概戒了,他就没提起。他跟林彧说:“说是这样说,但你要操心的不止这点吧。”他漫不经心地回头望,格兰和跟在他们后面,给旧日友人留出空间。两个不说话的人走在一起,是搭错伴的一对陌生人。林彧跟着陈庆的目光看过去,反应过来,笑着拍陈庆肩膀:“大哥,我还不知道你会担心别人的感情啊!放心吧,我和格兰很好的,等结婚第一个给你寄请柬,请你当证婚人。”
陈庆转眼看着欢笑的林彧,觉得自己该有些要提醒的。林彧一共求过他两次,一次逃家求个容身之所,一次请他帮忙联络书评家与出版商。他在出版业界没有打过交道,但不妨碍请一流出版家拜访林彧家门。会谈是格兰自己与出版家谈的,陈庆怕麻烦,嘱咐出版商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格兰给出版商倒了茶,问他:“请您告诉我是谁派您来的,不然我可能要请您离开。”
出版商差点被呛到。格兰说:“我不是相信自己突然得到赏识,高兴得不顾一切的那类作家虽然我们现在确实很落魄。”
他们走到了道路的分叉口,林彧和陈庆停在这,格兰和靠近他们身后。陈庆的目光还没完全收回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更多的提醒,但其实没什么确切好说的。不外乎是过高的自尊又自我否定,其实不算一个祸端,只是给人带来多余的忧虑。
信号灯闪了两下转变,林彧和陈庆告了别,陈庆带着向左走去取车,他们向右回家。剧院周遭路况拥堵,他们走在路边,路面上车流不比他们走得快。
一辆黑车跟随他们的速度在他们身边缓慢前行,陈庆察觉到什么,索性在下一个路口停下。车果然也停了,后窗落下来,塞缪尔坐在里边朝他微笑:“晚上好,没想到遇见你,来过戏剧之夜?”
陈庆不对此表示喜悦,甚至带恶意地审视塞缪尔。塞缪尔知道他的猜测,摊手表示无辜:“你该多关注点星际新闻。我来这儿开和谈会议,真的是偶遇。”
车门打开,塞缪尔顺势邀请:“既然遇到了,也没有什么扫兴的正事,来喝一杯吗?”
皱着眉头,塞缪尔坐在车里,而陈庆尚未表示。黑衣男人跟随着他们,跟随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