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酒喝得不够痛快，杭罙大步流星往回走，到包厢门口突然顿住。他没伸手推门，而是侧耳细听，短短几秒之后，面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那两人竟然在里头办那事。至于谁办谁，就不得而知了。
杭罙没了继续喝酒的心思，扶着额头转身，回家睡觉。
天气渐渐热起来，眼看五一就要到了，每到这种时候邹美琦就犯病，前些天订了去桂林的机票，今天又退了，在屋子里转悠大半天，决定改去云南。
杭罙陪邹美琦在百货商场里转了一天，累惨了，瘫在沙发里昏昏欲睡，一听云南俩字，坐起来，指着他妈说：“不许买玉镯。”家里已经装满了两个抽屉！
邹美琦瞧了眼儿子的脸色，低头划拉平板电脑，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还是去泰国吧，国内都走遍了，没啥意思。”
“乳胶床垫也不许买。”杭罙苦口婆心，“您就在家老老实实待着，等孩子生了再去玩儿成不？”
“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时间玩啦，我老公已经同意带我去了。”邹美琦一大早把儿子叫过来，这会儿又嫌人碍眼，“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早上六点钟打电话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还有事情要忙，是亲妈，没法说，杭罙从沙发上起来，顺了个桃子往外走，临出门前扭头纠正：“不是你老公，是未婚夫。”
电梯跟死机了一样，停在1楼不动，杭罙抛着桃子走消防通道，到2楼转角休息平台稍作停留，打算抽根烟再走，刚摸出烟盒，冷不丁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矫揉做作的甜腻嗓音：“沈先生，您别误会，我真没有别的意思，留个联系方式是想找机会谢谢您和您未婚妻，她给我侄女介绍的那个钢琴老师真的太厉害了，我侄女”
“好的。”戴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修身西服，气质颇冷，他打断女人的话，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待对方欣喜接过，这才淡淡道，“上面有我未婚妻的联系方式。”
女人捏着名片，笑容僵在脸上。
“呵。”杭罙适时出声，当个捧场的观众。
女人愤恨扭身，踩着小细跟“哒哒哒”走了。
年轻男人拾阶而上，和杭罙打招呼：“杭先生。”
“沈先生艳福不浅啊。”语带调侃，杭罙递了支烟过去，被对方推回来：“戒了。”
“戒了？”杭罙挑眉，笑着往外吐了个烟圈，“永久还是暂时？”
“暂时。”沈先生笑说，“等孩子上幼儿园。”
杭罙：“”
“你这就走了？要是不赶时间一同上去吧，今晚我下厨，尝尝我的手艺。”
杭罙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跟他差不多高，比他瘦，从刚才无意撞见的那一幕来看，应该也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搞的人，颜值身高人品都过关，还会做饭。邹女士难得眼光正常一回。
“平时都你做饭？”
“也不是，以前有阿姨做，这段时间她胃口不好，所以”
杭罙点头，掐了烟：“吃饭就不必了，我有点事，下回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邹美琦的公司现在是姓沈的做主——当然，这是在杭罙主动弃权的前提下，滑翔伞俱乐部的事务则都是阿展在管，杭罙就一甩手掌柜，闲得蛋疼。回家躺了一阵，肚子饿了才爬起来，想找人吃个饭，电话打过去，除徐荆外的两个好友，一个在攀岩，一个在蹦极，都是助理接的电话。大晚上的，俩神经病。
杭罙下床，洗把脸收拾收拾，自个儿出门。
懒得选地方，到常去的饭店，等菜的功夫无聊把玩桌上的计时沙漏，这地方他带林乔来过一回，那时候他和林乔还不熟，两人没怎么说话，林乔盯着沙漏看，他就盯着林乔看。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手机铃响，杭罙回神。玩攀岩的好友回了电话过来，杭罙起身走到窗边，刚聊两句，听见门开的声音，伴着一道熟悉的嗓音：“206，这儿。”
杭罙扭头，对上那人的眼。
“兄弟，怎么啦？”电话那端有人在问，带着喘。
“我这有点事，晚点说。”杭罙掐断通话，转身望着林乔，“这是602。”
视线往边上移，是个面生的男人，模样气质比上次酒店看见的那个好了太多，见对方也在看他，杭罙一股邪火猛蹿上来：“怎么，又换人了？这速度可以啊”
“杭罙！”林乔生怕他在林照河面前说出不可挽回的话，忙打断他，“你少胡说，这是我爸！”
话音刚落，身后脚步声近，纪迎走到林照河身侧，见他面色冰冷，顺着他视线又瞧了瞧杭罙，隐晦地皱了下眉：“出什么事了？”
杭罙瞥了纪迎一眼，对着林乔冷笑：“你可别告诉我，这位也是你爸。”
“可算见着了。”林照河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林乔和纪迎却听懂了，林乔面色微变，朝杭罙使眼色：“你还不快走！”
杭罙却哪里看得懂，林乔在他眼里已然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人，不仅如此，还是个十足的谎话精，一想到就这么个人竟然骗走了他的初次，还耍得他像个傻子烧心挠肺肖想了几个月，杭罙出离愤怒：“我为什么要走，你眼瞎吗？看清楚，这是602！”
林照河微微偏头，睨了林乔一眼：“可不就是眼瞎。”
林乔低头抿紧了唇。林照河冷哼，突然大步上前，毫无预兆地抡起拳头就往杭罙脸上砸，杭罙刚忙着偷瞧林乔，没有防备，被迎面一拳砸得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两步。
“爸！”林乔大叫。
杭罙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了下红肿的颧骨，瞪着林照河，震惊又愤怒：“你他妈有病啊！凭什么打人！”吼完冲上去，要还手，林乔见势不妙，忙闪身挡在林照河身前，指着杭罙大骂：“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他先动的手！”话音刚落，林照河扯开林乔，又踹了杭罙一脚，非常用力，还是照着大腿根踹的，差点没把他废了。杭罙在林乔面前光顾着委屈，又一次躲闪不及，扭曲着脸弯下腰去，疼得脸都青了。
“爸！”到底是孩子他爸，林乔急了，“你别把人踢坏了。”
林照河见林乔竟然当着他的面维护别的男人，瞬间怒意更盛，扯开林乔大步上前，揪住杭罙的衣领扬手又是一拳。
“妈！”林乔扭头喊纪迎。
林乔的这声“妈”及时解救了杭罙，让他少挨了一拳。林乔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喊过纪迎了，小时候喊是因为他需要纪迎当挡箭牌，每次他一喊“妈”林照河就会犹豫，一犹豫林乔就少挨一顿打，成年后他学会了离家出走，林照河一找他麻烦他就往外躲，几天后再回来，双方都跟没事人一样，而林乔也开始意识到那样叫纪迎并不太好，便再没开过口。
只是今天情况特殊，纪迎再不出面，杭罙铁定要被林照河打残。
“行了。”纪迎在边上看够热闹，这才施施然上前，意思性拉了下林照河的胳膊，“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就别掺和了。”以纪迎护短的性格，这也就是看林照河单方面揍人，若刚才杭罙还手，纪迎说的就不是这话了。
纪迎拉着林照河离开，临出门前给了林乔一个眼神。林乔看懂了，纪迎刚才是故意的，他就等着林乔喊妈呢。
算了，反正早晚要知道，瞒不住的。
“你，你刚才”杭罙跟个木桩子似的戳在那儿，脸上挂了彩，神情却是震惊多过愤怒，“你叫那人什么？”
林乔腰酸，往前几步拉开一张餐椅，坐下，动手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喝两口润润喉，这才掀起眼皮看杭罙：“刚才那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妈，懂了吗？”
要是这么一说就能懂，那杭罙就不是杭罙了。
“你妈？他她是，女扮男装？”
林乔垂下眼：“我妈是男的。”
“男的？那他怎么”杭罙停顿片刻，脑子突然变灵活了，没再问更智障的问题，而是转了个方向，“你那天说你要当爸爸了，是不是”
“是。”林乔端起水杯，他的心跳很快，喝水的动作却很慢，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紧到后脑勺都疼起来，捏着玻璃水杯的手开始慢慢往下放，零点一秒，零点二秒手腕突然被抓住，对方用了很大的力气，林乔毫无防备，疼得当场叫出来。
杭罙紧盯住林乔的眼睛。杭罙想起他刚和林乔达成协议那会儿，两人上床，林乔一直提醒他要戴套，他不戴，林乔没办法，又让他不要内射，杭罙有一次开玩笑说又不是女人，不会怀孕，还说怀孕了他负责。
还有那盒避孕药。
“孩子是不是我的？”
“是！”林乔眼都红了，“你放手”
“对不起对不起。”杭罙连忙松手，不知所措站了会儿，又想去抓林乔的手，林乔捂着左手扭身避开。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我，我只是”
“没事。”林乔低头轻轻揉着被捏红的左手腕，见杭罙那么紧张，他反而冷静了下来，“那天晚上在会所偶遇你，我本打算把这事告诉你，可你当时的表现告诉我，你并不想知道任何有关我的事。”
杭罙想起来那晚自己说过些什么混蛋话，都要委屈死了：“我，我那时完全不知情，再说，你那话本来就很容易让人误会啊，你说你要当爸爸了，正常人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有女人给你生孩子吗？我哪知道”
林乔抬头一记眼刀，杭罙秒怂：“好好好，是我错，我不是正常人，我就不该有正常人才有的想法。”
林乔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水，起身往外走，杭罙忙上去拉他，这回不敢用力，只轻轻握着：“你去哪？”
“吃饭。”林乔低头看一眼，“放手。”
杭罙没放，反而捞过林乔的腰往怀里带：“我现在很激动，我还有很多话要问”
“你激动什么？我只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又没说他要跟你姓。”
杭罙瞪着眼，整个人像被急速冻住了。
林乔推开他，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放心，不需要你负责，孩子生下来我会单独把他养大，你就安心去追你想追的人，谈你想谈的恋爱。”
这态度明显不对，杭罙又不是瞎子，他能看出来林乔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他。不喜欢怎么可能让他内射，又怎么可能留下他的孩子。
杭罙笃定，林乔就是喜欢他，喜欢到恨不能把命都给他。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杭罙情商突然上线，闪身拦在林乔跟前：“我是有要追的人，也确实很想和他谈恋爱。”
肉麻就肉麻吧，先把老婆哄回来再说。
“那个人就是你。”
杭罙说他是因为喜欢林乔，所以看到林乔和纪迎从酒店里出来才会误会，才会生气，说他一生气就忍不住犯浑，说以后肯定改掉这坏毛病。后面还说了一大堆肉麻的情话，言辞凿凿，情真意切，听得林乔面红耳赤。
要不是纪迎一通电话打进来，他都差点要原谅杭罙了。
“嗯，嗯，我知道，好。”
林乔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杭罙：“我爸妈在等我吃饭。”
“那我”
“我们一家人吃饭，没你什么事。”
杭罙：“”
林乔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杭罙：“你刚才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杭罙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
“其实我也不是很讨厌你，你人不坏，就是脾气差了点。”
杭罙又点头，安静等下文。
“如果你能让我爸妈接受你，那我可以考虑给你个机会。”林乔丢下这话，拉开门跑了出去。
热菜一道道摆上餐桌，服务员帮他开了酒，好像又问了句什么，杭罙满脑子全是林乔，含糊说了句“谢谢”，服务员在边上站了会儿，安静离开了。
杭罙觉得不可思议，林乔竟然怀孕了，他是个男人，为什么会怀孕？直到这时，激动的心情冷却下来，杭罙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于是拿出手机，输入关键词查资料，跳出来的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小说。什么玩意儿，杭罙没耐心往下翻，退出浏览器，坐在椅上继续发呆。
最后饭也没吃，连汤都没喝一口。杭罙驱车回家，熄了火，想到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静坐片刻，又发动引擎，将车从车位里退出来。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徐荆家楼下。看了眼边上的黑色极光，杭罙断定车主人在家，于是熄火下车，上楼。
按门铃没回应，反正徐荆那口子在国外，他孤家寡人，杭罙熟门熟路从地毯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客厅一片黑，只有卧室亮着灯，门没关严，有淫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车主人在家没错，在家开车。
杭罙搬了张椅子，悄无声息坐外头，就着屋里面的叫床声点了支烟。啧啧，看不出来，徐荆瞧着那么冷淡的一人，上了床竟然骚成这样。
也不知是谁这么有本事，杭罙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想，只是不太确定。
“徐哥”就在这时，里面传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杭罙夹烟的手一顿，果然是阿展。
都搞上床了，天知道这俩眉来眼去多久了。一想到这两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他竟然这么多年都没察觉，杭罙就忍不住想抽自己。
“徐哥，你里面好湿”
杭罙额头一跳，既臊，也燥。不管搞男人还是搞女人，男人搞爽了都他妈一个样！他也对林乔说过这类话，林乔每每听到都忍不住扭开头去，气喘着，留给他一截细白浸汗的颈子和一个泛红的耳朵尖。
妈的，要人命。杭罙坐不住了，站起来动动腿，狠狠吸了口烟，往卫生间走。
等他出来，那两人也完事了。
徐荆随意披了件睡袍，端着杯蜂蜜水往沙发里坐，毫不在意袒露的胸膛上还带有新鲜的吻痕。“来多久了？”他喝了两口水，抬头问杭罙。
杭罙也很淡定，坐他对面：“不久，半个小时吧。”
那就是该听不该听的全都听了。徐荆面色不变，垂下眼，静静喝水。
倒是阿展冲完澡出来，见到杭罙，满脸不自在：“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杭罙挑了下眉，没应声。阿展只穿了条内裤就出来，显然没料到家里来了人。杭罙这还是头一回看见阿展没穿衣服的样子，没想到他这平时闷不吭声的表弟竟在衣服底下藏了身这么漂亮的肌肉。
“衣服穿上。”徐荆放下杯子，对阿展说。
“哦。”阿展转身进了屋里。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杭罙问徐荆，“你国外那棵歪脖子树呢？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已经分了。”见杭罙眼神古怪，徐荆笑道，“别这样看我，我可是很有原则的，干不出脚踩两只船的事，我和你表弟在一起时已经和他分彻底了。”
杭罙静静点了支烟，他心里有事的时候烟瘾特别大。杭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去，又吸一口，眨眼只剩一个烟头，他摁灭了，捻捻指腹，又点了一支。
“你想问什么，问吧。”
“你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在下面？”
“这可真像你会问的话。”徐荆笑着摸出支烟来。
阿展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看着他们：“哥，徐哥，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杭罙摆摆手，阿展低头看徐荆，帮他将松散的领口拉好，又对他说：“我走了，等我电话。”
“嗯。”徐荆瞧着平静，杭罙却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朵染上一层薄红。
等阿展离开，徐荆慢悠悠抽了口烟，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一直都是下面那个。”
无所谓误解不误解了，徐荆在上面还是下面，都跟他杭罙没关系。他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你和阿展做的时候，让他内射了吗？”
徐荆闷咳一声，差点被呛到。
“我懂了，有，那你会怀孕吗？”
徐荆结结实实呛了口烟，低头猛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