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此时正是美国当地时间的中午,学校午休的时候。叶青看到通话请求,颇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接起来也不说话。
“叶青,是我。”
“我知道。”叶青不满地说,“什么事啊。”
“你不知道什么事?”戴康城反问。
“我怎么知道!”叶青不耐烦起来,“反正你打电话来也不会是好事吧。”
“哦?”戴康城说,“你学业还顺利吗?”
“还行啊,”叶青说,“听到我过的不错你是不是挺不爽的。”
戴康城:“不,我希望你过的好。那既然过得好,为什么还要来破坏别人的生活?”
叶青莫名其妙:“我破坏谁的生活了?城哥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也不用什么事儿都往我头上揽吧?我破坏谁的生活了?我不就往你头上浇了一杯酒吗,我爸都按着我给你道歉了,还想怎么样”
戴康城:“那篇文章不是你发的吗?”
叶青大声说:“什么文章??”
戴康城:“别装傻。”
叶青顿了顿:“你说李陌那篇文章?有人发了吗?”
戴康城:“不是你?”
叶青嗤笑一声:“城哥,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想缠着你不放啊。我给你看个人。”
戴康城听到电话被挂断,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下一秒,叶青就拨了一个视频通话过来。戴康城点了接通,看到叶青出现在镜头另一边,穿得居然还挺阳光的。与他一同出现在镜头后的,是个华人小哥,和他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健康帅气。
“城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男朋友。”他对镜头里的戴康城说,然后侧过头,用不太熟练的英文介绍,说戴康城是他父亲的朋友。镜头对面的小伙用纯正的英文与他礼貌地打招呼,应该是当地长大的华裔。
戴康城看着这两人,突然觉得叶青变成熟一点了,可能独立的确使人成长。而且忍不住觉得,他的新男友比自己合适他得多。自己从来没这个心情当一个叛逆期少年的人生导师。但叶青恰恰就需要那么个人,带他远离他父亲权力的恶臭,见识见识这世界的广大与美好。
戴康城想了一会儿,问:“那篇文章你还给谁看过?”
?
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当时叶青拜托了一个去新闻系读大一的学长。那位学长非常卖力地查了很多李陌的资料,一心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爆炸新闻的作者栏里。然而忙活了半天,到最后叶青给了他一点钱,说文章就算了,不用发了。
那之后一直风平浪静,直到有一天,那位学长看到了最近很受欢迎的科研小哥,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当时我查的那个人吗!他兜里缺钱,不惜把这篇文章卖出去,还添油加醋写了很多恶俗的东西。
在那天上午,这位姓冯的学长收到了人生第一封律师函,措辞严厉,足以震慑一个学生的。还没缓过劲来,警察紧接着上门了,说接到举报,他造谣污蔑他人,需要他配合调查,然后不由分说把人带走了。那位男学生在“警察怎么还管这种事”的惊愕中软了腿,在宿舍所有人的好奇目光中捂着脸坐上了警车。
同一天,元朗的公司正在商讨如何处理李陌的事件,前台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是关于李陌导师的一些真相。那位同时也是元朗的导师,元朗看着那些资料,表情越来越惊讶,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导师,是师母接的。师母在哭,说导师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元朗放下电话,愣了好久。
李陌一觉睡到了中午,是被楼下的敲门声吵醒的。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叫骂,吓得坐了起来。心想:是有人找上门了吗是昨天的记者吗
怎么办
他匆忙抓起衣服套上,下床的时候腿一软跪到地上,哎呦一声都没喊出来——昨天把嗓子都喊哑了。他吃力地站起来,觉得双腿还在发抖。戴康城表面看起来温柔,可真要在床上,哪有一点温柔,简直把他往死里操。
他看了一眼,婴儿床里女儿还睡得好好的。便蹑手蹑脚赤脚跑下楼,听到叫骂声进门了,躲在楼梯上往客厅张望,看到一个女人插着腰站在客厅里,很眼熟。
“戴康城!”那人在客厅里气势汹汹叫,“别躲了!都几点了!”
李陌:“???”
那人注意到楼梯上的李陌,立时变回温柔亲切的样子:“你好,看到戴总了吗?”
李陌终于想起来,这是戴先生的助理小林。李陌一时觉得不该出卖戴康城,就摇摇头。小林靠了一声:“昨天说好早上九点见客户,他突然就跑了!今天还没来上班,是要死啊!”
李陌震惊地看着她。她又温柔笑笑:“没事,我自己找他。身体好了吗?”
李陌点头。他突然想起昨天九点,戴康城是来他家了,赶跑了记者,把他带回了家,然后就一直在家陪他。原来当时他还要见客户
李陌担心地问:“是很要紧的客户吗?”?
小林咬牙切齿:“很重要!”
看到小林气势汹汹找人的样子,李陌咽了口唾沫,心虚问:“戴先生说他去干嘛了吗?”
小林:“他说他家人有点事,就走了。”
家人李陌心里一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戴康城从书房走出来:“到人家里还吵吵闹闹的,孩子都给你吵醒了。”他伸了个懒腰,捏捏鼻梁,“我去洗个漱就回公司,”问小林,“还没吃早饭吧,让阿姨给你弄点。”
小林见到戴康城,可算松了口气:“你怎么回事,熬通宵了吗?”
戴康城顶着两个黑眼圈,看了李陌一眼,说:“没有。”
李陌心里一震:戴康城是从书房走出来的。原来昨天晚上说要去工作,然后真的一晚上都没有回来。他在书房呆了通宵
小林又问:“家里事解决了吗?”
戴康城轻笑一声:“还有我解决不了的吗。”对着李陌一招手,李陌赶紧上楼,跑到戴康城身边,跟着他进了卫生间。
戴康城亲亲他,说:“我得去公司了。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但是有件事要征得你的同意。我找人采访了之前为你爸爸做手术的医生,这段采访我可以发吗?”
出乎戴康城意料,李陌直接点头。
戴康城:“你要先看一眼吗?”
李陌:“你又不会害我。”
戴康城释然地笑笑:“毕竟是一家人。”
这时,楼上传来婴儿的啼哭,李陌赶紧跑上了楼。保姆已经先一步赶到,正在换尿布。李陌在旁边边看边学:“平时戴先生做些什么?”
保姆说:“平时戴老板比较忙,但现在也经常在家里办公,很多事都是他自己搞。他说希望宝宝更亲他一点。”
李陌点头,看着女儿软乎乎的小脸。曾经,因为他自己的担心,他总是刻意不去关心女儿。但现在他下了决心,对保姆说:“那麻烦你也教教我。我也自己来。”
?
过了一会儿,戴康城上楼,说他要走了。看到李陌抱着女儿哄,戴康城一愣。
“戴先生!”李陌叫住他,“我还是想知道,昨天你为什么会来的这么及时”
戴康城:“先留给你自己想。”
李陌跑上去:“我想不出来。”
“那,留着晚上,”他凑到他耳边,“来一次就给你个提示。”
李陌被说得脸红起来。戴康城低头,两人隔着宝宝,又热吻起来。
戴康城去上班后,李陌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来自警察,说关于他当年的经济犯罪案,现在找到了新的嫌疑人,需要他重新配合调查。挂了电话后,李陌心里惴惴不安,看到戴康城给他发的一条消息,说:这两天可能有警察来找你问当年的事。别紧张,配合他们就好。上天自有公道,不该委屈了你。
李陌坐在了沙发上,愣看着消息,心想,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了。
随着当年的医生写的帖子被发到网上,以及李陌导师的被捕,当年的事水落石出。关注这件事的网友也逐渐将好奇心投向了别处。李陌抬起头来,呼吸着带着植物气息的风。他生活中的阴云终于全部弥散,阳光投了下来,落在他喜爱的小花园里。
三年后。
非洲草原上的临时工作室里。
李陌穿着小背心,正在电脑边处理数据,接到了一个视频通话,发送人是“宁宁”。李陌赶紧接起了通讯。
“爸爸!”电脑那头传来了脆生生的叫唤,“爸爸爸爸,你看,幼儿园老师让我们养的蚕宝宝!”
李陌凑到屏幕前仔细看,宁宁穿着一套米奇的小裙子,梳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额头上还贴着老师奖励的小贴纸。她正捧着一盒蚕宝宝给他看,眼睛圆圆大大的,可爱极了。?
李陌说:“你是不是把蚕宝宝养的太胖了呀?”
镜头外传来了男人的笑声,一听就是戴康城的。
宁宁说:“可是蚕宝宝天天吃蔬菜怎么会胖呢,老爸说吃蔬菜就不会变胖的。”
“老爸”指的就是戴康城了,毕竟比李陌大了几岁,尽管自己不愿意,但女儿还是爱这么叫。
李陌心想,这连健康知识都教上了,比我当年强啊。
那一头,宁宁还在絮絮叨叨说,想给蚕宝宝洗澡,但是老爸不让洗,还想给蚕宝宝“饮食均衡”吃点肉,老爸也不让。于是她很生气,问李陌什么时候回家。
那一头传来了戴康城的声音:“他回来也不会让你给蚕宝宝洗澡的。”
宁宁:“为什么!”
戴康城:“没有为什么。”
宁宁:“为什么!”
戴康城:“没有为什么。”
李陌哭笑不得,说因为这样蚕宝宝会感冒,阻止了这两个复读机进一步发展成“老爸坏”“我就是坏”的幼稚吵架。
宁宁又开始问为什么李陌要在网上晒羚羊拉的屎,现在宁宁和戴康城一样,也是李陌账号的头号粉丝了。
李陌解释动物的屎也是很好的研究材料。宁宁同情地安慰了他,以为他天天都在研究屎。然后,宁宁还没问够各种为什么,就被戴康城以“兔子饿了,快去喂兔子”为由打发走了。
女儿颇为能干地挽起袖子,对戴康城做了个鬼脸,抱起兔子就走了,留下戴康城与李陌面对面坐在镜头前。李陌脸上带笑,眼亮亮的。
“你是不是天天使唤她干活啊。”他说,“还老欺负她,你幼不幼稚。”
“有本事早点回来宠她啊。”戴康城说,“她已经和幼儿园老师预约好了,下次家长交流会要请你去做分享。她很嫌弃我,不要我去。”?
李陌笑起来。
“想你了。”李陌说。
李陌的冤情洗白后,有更好的工作找上门,但他仍选择留在元朗的公司里。元朗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他很愿意用自己的智慧做报答。更何况一年出差一次,有机会去他最爱的地方做研究,让李陌喜欢不已。这次在非洲呆得比平时更久。两人在镜头里看着对方,眼里都是心知肚明的火辣欲望。
“等你回来,我送宁宁去她姑妈家住几天。”戴康城说,“已经和她姑妈说好了。”
李陌脸一红,想到回家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喉头就热得发紧。
“好。”他说。
一周后。
戴康城的公司门口,出现了一个晒得黑黑的小伙。那小伙背着军绿色的登山包,踩着一双沾着泥巴的靴子,老老实实地坐在前台,和那些等待面试的人坐在一起,看神情像个青涩的大学生。但是眼亮亮的,看起来很精神。
前台问:“请问”
小伙忙客气地说:“我在这等人。”
“你找哪位?”
小伙:“我在等戴总。”
“需要给你通报吗?有预约吗?”
“啊没有,没事,不用催他。我就坐在这里等他。”他笑笑,“接他下班。”
过了一会儿,到了下班的点,陆续有人从公司里走出来,看到坐在那里的小伙,都恭敬地与他问好,更有甚者,都下班了还特地回办公室拿吃的给他。那位新来的前台小姐愈发疑惑,这小伙子怎么这么有存在感。趁没人,问:“你是我们戴总的朋友吗?”
“啊”那小伙捧着被投喂的鲜花饼,擦擦嘴上的饼渣,羞涩地说,“不算吧比朋友稍微亲密一点。”
“哦。”前台没好意思继续追问。却听到里头传出一句:“是老公。”
前台与那小伙一道往公司里望去,就看到戴康城西装革履地走出来,绅士派头一如既往。前台小姐被那三个字震得失去言语,这才注意到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
李陌站起来:“我以为你今天要去接女儿,所以提早来了。”
戴康城欣然说:“宁宁被她姑妈接走了。可以不用练琴,小丫头可高兴呢。”上前拉住他的手,接过他脏兮兮的背包背在身上,毫不介意笔挺的西装沾灰,“走,赶紧回家。什么东西这么重?”
“给宁宁的礼物,非洲带回来的。”
“我的呢?”
“你又不是小孩——”
在前台小姐与公司员工毕恭毕敬的目送下,那两人挽着手离开了。前台小姐一脸怀疑人生:“女儿?他们还有女儿?戴总说那个是他老公”
“哎,”旁边人看着他们亲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说,“习惯就好。以后你会经常看到他的。”
“毕竟那是戴总的家人。”
“而且戴总家里都认他了,今年的年夜饭都是一起吃的呢。”
“真的?”
新的八卦冒出来,同事们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
叮——电梯到达。电梯门缓缓关闭。在关上的最后一刻,从门缝里可以窥见的,是紧紧相拥,热吻的两人。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由三个人组成的,真正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