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一阵一阵扑在砚青脸上,像是要吃了他似的。砚青心里能没数吗,他现在比谁都尴尬,在被刺客逮到拎去大堂受罪和被发情的野兽骚扰之间,还是选择后者比较耐受点,他移开眼神,想想该怎么分散一下身下人的注意力。
“青郎儿...”一声温柔的低语突然飘到他耳朵里,砚青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扩张的老大,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来,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色从惊讶到羞耻再到愤怒,一秒一个变化。
没有风的树林一阵沙沙,墨衣青年向这边扫了一眼,他抓着锦衣团子的手背到身后,信步往前,树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我弄死你!”一声叫骂,两个白衣少年抱成团从上面掉落下来,一路滚到了他面前。
这两人一个面颊绯红酒气冲天,一个衣衫不整面红耳赤,落到地上还打呢,给拎到了大堂上才消停。
梅博野的脸都绿了,他都不指望儿子多给自己长脸了,现在干脆直接丢人。
“梅宗嫡系单传,这就成年了,还没有半点教养,不主动出席宴会,不招呼亲朋,拉出来疯疯癫癫嘴里还骂人,宗主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呀~”
“跪下!”梅博野也不想要面子了,当着老少爷们的面,他今天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受教的儿子。“拿马鞭来。”
砚青心里这个恨啊,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这个柳儒风,自打他来到庄里自己一件好事没摊上过,多大的丑都出遍了,眼前这鞭子看来是躲不过去了,挨着吧,打废了直接回屋躺着去,也省的后面再折腾了。
想是这么想,第一鞭落在背上梅砚青立马后悔了。疼啊!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止不住的打转,梅博野狠起来是向来不讲情面,他这一鞭子落下去,血痕立马浮现,加上砚青穿的也少,跟直接抽在皮肉上一样,整个人都趴在地上硬撑着身子才没倒下去。
柳儒风看一眼就坐不住了,那庄主抡起鞭子就要下第二鞭,儒风一个闪身冲到面前,徒手愣是接住了这一鞭,抽在手上生疼,虎口都裂开了还攥着不放,生生往下滴血。
“你让开。”梅博野很少用这么冷酷的眼神看他,儒风咬咬牙:“他禁不住的。”
“败家子不掉层皮他永远不知道长进!”
“他没您说的那么不堪!”
空气突然沉默下来,梅博野有些犹疑的盯着柳儒风。这小子从进府以来就一直在扮演儒雅书生,从来不顶撞长辈,今天居然为了梅砚青抖露真性情了。儒风也盯着他,眼神十分坚定,话是拦路虎,他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了,既然说了,也没时间后悔了,还不如直接跟他杠。
这两个人对视着,气场都凝固了,来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互相顾盼,不知如何劝解。就在这尴尬的时刻,徐魏匆匆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跑到梅博野身边,在他耳边轻声提示道:
“那位大人来了。”
柳儒风看到梅博野的脸色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刚还凶狠得要吃人的模样,眼角一弯突然平易近人起来,乐呵呵的抬脸往外瞧。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个带着高帽披着貂袍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袍道士模样的青年。两个人面相十分违和,看上去就不像是一路人,高帽的那个狐眼鹰钩鼻,嘴角上翘,看上去似笑非笑,盯久了还有点渗人。白袍那个一脸正气,眉宇间虽有沧桑,但双眸清亮,颇有气度。
儒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狐脸男,他的出现也恰恰应证了自己的猜想,他就是那个“金主大人”。难得近距离看清他穿的这身朝服,柳儒风一下子明白了,这位大人原来是个太监。金丝羽线的宫服,看来还是个总管级别,那么这金主应该是皇室了,怪不得梅家这样金碧辉煌,没有武学却于东半州称霸世代屹立不倒。
“陈大人,您怎么来了,也不通知一声。”梅博野即刻迎了上去,用心的姿态可见其地位。
“今儿是大日子,当然得来,不通知就是怕你弄太大阵仗。”这陈狐狸开口说话也是慢悠悠的,很有腔调,他一边踱步上前,一边扫视着厅中场景。走到儒风面前,却故意不看他,解开袍子弯下腰披在了还在疼痛中惊怵的梅砚青身上,还颇为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你把小公子打坏了,让我看谁表演去?”
梅博野尴尬的笑了笑,陈狐狸一抬头,给了那白袍一个眼色:“正好我今儿带着个大人物,倒派上用场了。”
那白袍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砚青,冷哼了一声:“我当我是来蹭饭享福的,没想到还是诓我来看病。”说着也走过去蹲下来,捏起砚青的脸观瞧,“哟,美人相啊,不治是有点可惜了哈。”
“这位是...?”梅博野犹豫的施礼,那白袍抬也不抬眼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来,自顾自的捣弄起来。
“莫来先生。”陈狐狸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梅博野倒是脸色变了变。看来这位是个人物啊,柳儒风看着他们的反应,不由得也对这道士产生了点敬意。
“会有点疼啊,但是我保证好了一点疤都没有!”莫来扒开砚青的衣服露出伤痕,得意洋洋的把满手的药渣拍在他背上揉起来。
“啊!!!”这边砚青立马疼的嚎叫起来,眼珠子都在抖。挪开手,血迹模糊,伤痕依旧触目惊心。莫来抬头看到周围一脸期待的目光,愣了一下:“看什么?!这也不能立马见效啊!”众人唏嘘一阵。
包扎完毕,莫来起身扫了一眼柳儒风,扫到他开裂的手,叹了口气,把药瓶往他怀里一丢:“一日两次,莫用皂角洗。”
宴客大厅在一阵喧哗中终于安静了下来,梅博野示意徐魏叫人将砚青带下去重整衣冠,他自己心里也倒抽了一口气,本以为最多是在家里几个长辈面前丢丢人,给这孩子一点教训,现在大人物来了,这就不是内部矛盾了,等于要对外出丑,这之后的烂摊子要怎么收拾还是个大问题。
莫来对这个柳儒风十分感兴趣,打坐下来就一直在盯着他看,倒不是因为长相气质,他这人行走江湖多少宰,俊俏儿郎见多了不至于。让他兴奋的是这小子丹田聚气非常惊人,寻常人练内寸之力少说也得四五十年才能有这样的存劲,这可是个内家奇才呀,要是以这根基学习他的行功抵脉之术,不出几载就能成为大家了。旁人当然是瞧不出门道的,莫来之所以闻名江湖,也是因为这独特的内观之眼,能探索每个人的经脉气运,一眼见根,自然是手到病除。
柳儒风被他盯的有点不舒服,准确的说他现在感觉到三股不详的视线都在时不时的瞄他,梅庄主在为刚才的小摩擦不知道想些什么,陈狐狸品着茶偶尔玩味的扫他几眼,而这个莫来则是一副诡异的笑容直勾勾的盯着他,汗毛都要给他盯竖起来了。
大厅之中弥漫着一股尴尬之气,梅博野淡定的咳嗽了一声,开始和旁边的分家套路家常。要说梅氏宗亲不分血缘亲疏那是假话,不然也不会一代代宗家和分家严格区分开来。前段时间梅博野放出话来,砚青要是不再受教,就废止宗祠论,直选人才为继,当然头号种子选手一定是他那才德兼备的义子儒风,分家对这个消息依然是兴奋不已,这可是一次跨越嫡庶教条争取梅宗家业的重要机遇,十三分支是铆足了劲在族里选出各家的新晋后生,等着看能否在这次舞台上获得崭露头角的机会,其中最受看好的就是三表家的长子梅常洛,这位也是自小就能文能武,个性也好强,常与族中兄弟较力比试,从来也没输过,族里的长老常说他才是梅派该有的模样,有野心,有实力,这样的人在分家耗着,浪费了。
梅博野哪里看不出这帮人的花花肠子,他不怵是因为到底他才是掌权人,在这里他就是规矩,砚青输了就让儒风顶上,儒风要还能输了,那就把这小子过继来,什么都不给,干耗个两年废了再比一次,总能找到理由给你弄趴下,梅庄主办事的狠劲,这几位分家长老可能还估摸不透。
“常洛,听说你私下也在练花舞?”
梅常洛立刻起身行礼,模样倒是恭敬:“是,小侄身为梅宗后人,自感对发扬族风的责任。”
“练到几章了?”梅博野没有抬眼,举起酒杯沾了两口,随意问道。
“十二章了。”
柳儒风看到梅博野的手停了一下,又故作轻松的将酒杯放下,没有再说话。他好奇的扫了那公子一眼,模样倒是端正,眼神却不老实,一会偷瞄一眼梅博野,看到他卡壳不说话,得意的勾了勾嘴角,又一下往儒风这边扫过来,正对上儒风的眼神,倒不避讳,直接盯上来,像是在挑衅似的。
儒风对逞能斗狠向来不感兴趣,他本来就被人盯的够呛了,多一双眼睛反而无所谓,只是垂眼摇头笑了笑。
这一切都被陈狐狸尽收眼底,他作壁上观不做言语,神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狡黠。一杯茶的功夫,外面来人匆匆禀报:少爷准备好了。
那脸色苍白的公子穿着一身华贵的梅点舞衣缓缓走进来的时候,还真有点把莫来给惊艳着了。头先没仔细瞧,加上人有点落魄,只依稀觉得是个美人,这一把梳妆打扮起来,莫来现在知道什么叫无双绰约之姿了,这等风采要舞动起来必然倾城。这样想着,他歪了歪身子摸着自己的下巴不由得期待起来。
如果不是这种情势下看见砚青这样的装扮,柳儒风也会很高兴,但是比起欣赏他难得一见的舞妆,儒风第一眼就抓住了他眼神里的不安和恐惧。
“青儿,今日众人都是为你而来,成不成都看天意,你且自用心吧。”梅博野一拍手,一侧等候多时的乐伎抱着乐器上前准备起来。
砚青慌乱的四顾一圈,竟不知该在何处定点,仓皇后退两步,不小心踩到衣角,一阵踉跄。还没开始就已失态,四周的分家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这水准,也就是占了身份的便宜,要是在我家分院连陪读都选不上。梅常洛轻蔑的哼了一声,心中感叹着世道不公。突然,对面的儒风站了起来,只见他悄悄绕过人群从后侧移动到乐伎那边,拍了拍正在给古琴调音的乐师,低声道:“我来吧。”
柳儒风要弹琴?梅家众人纷纷又来了兴致,世人皆知柳氏琴只剩这一位绝响,就算小公子今日失态,能养养耳音也是不虚此行的。
梅博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砚青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事件,他踌躇半晌,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回忆舞集上。那些招式变化他不是没用心记过,但是每每过了脑子就存不住,每一段变化之间他都要卡壳一阵才能续上,连续演绎都十分困难,更别提配乐走节奏了。
“咚”
丝弦音起,厅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檐下有化雪滴落,窗外有风声喧嚣,砚青闭着眼,脑子里空无一物,只听见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织着,原本紧张的砰砰跳的心脏仿佛跟着柔和的乐声渐渐慢了下来,很宁静,仿佛不在人群里,而是站在雪山上。一片雪花从天空飘下,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动了动。
心之悟,求其本音。
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砚青怔了一下。
落花剑舞第一章第一节:心之悟,求其本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