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儒风最近尝到了甜头,每天半夜砚青都会偷偷爬起来把他从角落地板背到床上去,虽然还是隔着三尺距离背对着,可这对儒风来说已经是帝王级待遇了。他觉得有必要贿赂一下泼道长,说不定榻上欢愉也能指日可待。
砚青的心里藏着一桩心事,他时常担心,自己现下是自在了,可太奶奶还在梅庄里熬着呢,父亲的遗训他一样都没办成,躲在柳儒风的羽翼下又算什么事呢。
“砚青,留下来。”柳儒风的轻声低语从身后传来,梅砚青侧卧着愣了一下。他醒着?还是说梦话?
“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砚青的脑袋不知所措的抬了两下,犹豫一阵转了过来,正对上儒风墨亮的黑眼珠子。
“什么...”
“我爱你。”柳儒风的告白依然和五年前一样,炽烈而笃定,砚青的眉头却不知为何揪了起来,那是一抹悲伤的眼神,他在犹豫,在质疑自己是否还配得上这样的感情,他细微的变化全都被柳儒风看在了眼里。
“梅砚青,我爱你。”他再次强调。
“我伤过你。”砚青的眸子颤动着。
“你舍不得,”柳儒风坦然微笑,“不然我早死了。”
砚青慌乱的眨了眨眼,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对不起。”
儒风愣了一下,他看到砚青眼珠逐渐晶亮,月光下闪动着一丝哀愁。
“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再决定要不要带你回去,可当时你眼里全是煞气,听不进我说的话,我怕再下去你会逐渐失去控制,所以照着家传的法门,往你心口上捅了一刀,放出了恶血。我只想带你回去看病,我等了三年才等到和你见上一面,本来想为那晚的事跟你道歉,没想到你会那么伤心,可我居然还要你放弃尊严给我爹低头,我知道不对可是我好怕,我怕你...唔...”
柳儒风忽然凑近过来一口堵住了他的嘴,胸口激烈的起伏难掩心中澎湃。原来你是这样在意我,原来你竟是这样爱我。
“对不起...”离开双唇看着砚青湿润的双眼,颤音虽轻,却向炸弹一样轰进了儒风的心里。
“没关系,砚青。我一点都不痛了。”拂去他眼角的泪痕,低头再次吻向失去已久的恋人,柳儒风心潮激涌,放下了多年的芥蒂,刹那间情难自抑,忍不住伸手搂住了砚青的腰。
身体被箍进男人怀里的瞬间,熟悉的恐惧感突然袭来,梅砚青睁大了眼,黑暗中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砚青少爷,我要你永远记住,他日不论你对谁敞开怀抱,我都是你记忆深处不可磨灭的第一个男人。”
砚青的呼吸越来越局促,他突然用力推开儒风皱起眉吼叫道:“不要!!别碰我!”
“!”柳儒风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砚青会这么反感,急忙伸手想要安抚他,砚青却像触电一样迅速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又是一阵惊恐。
“好,我不碰你,别害怕。”柳儒风心中布满疑云,砚青已经成年,心智比小时候成熟,也更防备,心传音术无法读取他的思想,也就无法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惊慌。儒风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他不想过度猜测,至少人在自己眼前,那么尽全力抚慰他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不是想轻薄你才跟你说这些话,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从来都是在云端高处,只要你不同意我就绝对不会碰你,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明白吗?”
砚青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明白眼前的处境,只是心里的恐慌突如其来无法控制,怀着愧疚,他握住了柳儒风的手。
儒风看着他渐渐平息下来,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你还记得我说过要带你泛舟江南吗?明天我们就去,好不好?”
砚青垂眼点头答应:“嗯。”
儒风紧紧握着他的手,身子向前想要离他近一点,砚青却本能的往后缩了缩,再次拉开了距离。儒风望着他,默默吸了口气,不再给他压力,只是静静守着他入睡。
初春游水,河面上一阵清爽的凉气,跟东洲平静的冰面不同,这里常年水声潺潺,感觉一切都是活动的,到处都有生命的气息。砚青躺在船上,听着身下水流缓缓,眼前是一片湛蓝的天空,还有摇橹的儒风潇洒的身影,不自觉的安心感,闭上眼睛就能体会春困绵绵。
“我要是修道成仙,一定要化作一只飞鸟,从天上划入水里,再变成一条鱼,顶着荷叶畅游水底。”砚青一边微笑一边拿手比划着,他模仿的生物律动的弧线非常漂亮,看得柳儒风心旷神怡。
“我这就化条鱼你看像不像。”说着,柳儒风脱下外衣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惊起四周野鹭扑腾,砚青赶紧坐起来,扒着船沿盯水里看,柳儒风果然像条鱼一样在水里肆意扭动,长衫浮在水面上跟着他的律动摇摆,好看极了。一阵儿,他游到船底,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引得砚青来回寻找,船身也跟着晃动起来。
“下来吧!”趁着船晃到水边的瞬间,柳儒风突然冒头一把压下船边,砚青一个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掉进了水了。
砚青在水里静止了几秒,他看到一副奇妙的景色,藕叶根茎盘根错节,里头有小蝌蚪在来回穿梭,水面荷叶上的青蛙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仰视的角度看上去特别像阿爹门口的麒麟瑞兽大石墩子。紧跟着,绿水灌进了鼻子里,呛人的酸楚和溺水感扑面袭来,砚青皱起眉头,双手不自觉的扑腾着,可身子还是往底下沉,明明没有多高的水位,却半天踩不到底,失重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他开始失去思考惊慌的挣扎起来。什么都抓不到,快要窒息了,突然一个青色的人影迅速游动贴过来,砚青一把抱住他,死死不肯放手,没个三两下就被带出了水面。
“噗哦!”两个人同时出水,都是一阵紧张的喘息。柳儒风环扣着湿漉漉的梅砚青,低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会水,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砚青紧紧搂着儒风的脖子摇了摇头,湿漉的长发贴在儒风的身上,他抬眼兴奋的说道:“刚刚有鱼在我面前游过去了!”
柳儒风惊喜的看着紧贴在身前的梅砚青,此刻他像个孩子一样神采飞扬,完全不在意和自己的距离。儒风试着撩开他背后湿发将手贴在砚青的青衫上,隔着纱搂住了他的腰。砚青愣了一下,他才发现柳儒风离得这么近,目光炙热而深情。他突然羞涩起来,眼神慌乱的四处躲闪,又故作镇定的稳住腰身,倒不似之前那样害怕了。
“想不想再看一次?”柳儒风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嗯。”砚青点了点头。
柳儒风按捺住心中狂喜,抱着他缓缓侧倒下去:“闭眼,吸气,三、二、一。”
水声咕咚一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在水里飞游起来,砚青的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柳儒风而已了,一切好像做梦一样,不知道是在游,还是在飞,只知道在他身边很快活,很安心,如果这就是时间的尽头该多好,柳儒风,我们就这样互相拥有好不好。
夜,茂林街上灯火通明,这里是附近最热闹的晚市,也是商、艺、博彩和寻花问柳聚集之地,城中两大富商在这里搭了戏台子对打,连着唱了半个月,两家戏台子前人头攒动,都围着看戏文里的大官断案的民间故事。
砚青望着台上的行头,苦笑着皱起了眉,柳儒风牵着他的手,听他感慨道:“戏曲本是教化贫民百姓最通俗的流物,但文折本身不应该对善恶盖棺定论,那是该留给看客自行思考的事情。”
柳儒风笑了笑:“商人乐意花钱买最狗血的故事吸引观众,寻常事罢了。”
人声嘈杂间,二人挤了出去,只见远处人群中有一女子款款清唱:
彩云之南,遥望吾乡,子雅挥剑,披泽四方。
她唱的是南国夫人木子雅的故事,词曲动人婉转,恋乡之情浓厚,只可惜曲高和寡,四周无人倾听。砚青问儒风:“你带短笛了么。”
“没,但是带了这个。”柳儒风欣然从袖兜里抽出来一只精巧的陶笛递给他,砚青接过笛子,站在那女子身边和着她的歌声吹奏起来。
砚青的笛声很悠扬,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透彻,他不带任何复杂的情绪,可以迅速的获得他人感官上的信任,不由自主被他带入一个纯粹而童真的世界里去,这是世人难以察觉的品质,也是柳儒风最为宝贵珍惜的地方,他又不小心看得痴迷了,连人群聚拢而来也没有注意到,直到一曲唱罢,才看到姑娘的铁盒里已装上了半满的铜钱。
“谢谢。”姑娘收拾好盒子,转身拜谢两位公子。
砚青看着她单薄的身形,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不配乐器呢?”
“穷人家,买不起。”
砚青愣住了,看着她悠然离去的背影,自顾自喃喃道:
“我爹在世的时候,民间艺人皆可通过考核登记乐府,免费领取十二乐坊定制的乐器,竟不知何时起取消了。”
柳儒风看他呆愣的样子,牵起了他的手。
“当今形势混乱,并不只有乐府难做,我带你去别处看看。”
茂林街花巷,越是入夜越是繁华,这里美其名曰赏艺,其实做的都是暗娼生意。这在碧湖湾很常见,因为中原很少给边境之地发牌,能在这里正当开店的青楼只有一家,还只服务贵族,小馆子应运而生,也跟黑道沾着不少关系。
若是五年前带砚青来这里,他一定是满脸羞臊大骂一通扭头就走,然而此刻他却十分平静,不如说,他看待那些沦落底层的女子的眼神,反而更加温和小心。这些年他学会了放下很多身份偏见,对待弱者都能做到感他人之感,将心比心。这种悟性其实是很高的,很多人一生都达不到突破自身的环境去重新看待这个世界的境界,也难怪莫来会跟儒风这么评价砚青:他比你更适合修道。
花巷里常年来往熟客,偶尔闯入两个生人,周围都是打量的目光,加上梅砚青的特殊气质,不怀好意的眼神居多。柳儒风霸气扫视了一圈,捏紧了砚青的手,低声嘱咐道:“跟紧我。”
砚青看着他谨慎的模样不由得道出心中疑惑:“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柳儒风闷了半天,直到两人拐进暗巷,避开了纷扰危机,才缓缓开口:“云麓是我从这里捡的。”
砚青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他低头思索了片刻感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收留她是好心,不必跟我解释的。”
“我没安好心。”儒风突然停下了脚步,远处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出他伟岸的身影,看不清他刻意观察的眼睛,“我救她是因为那天她穿粉色裙子特别像你,我很喜欢。”
砚青有些愕然,他不自觉的撅了撅嘴,撇过眼神暗自生起气来:
“那你今天也挑几个回去,别忘了排上号,一天换一个,恭祝你早日子孙满堂。”
柳儒风的嘴角翘了起来,就着狭窄的巷子故意挤着他,一点点把人逼到了墙角,一只手撑着墙一边满眼戏谑的看着他。
“子孙满堂是不必了,我只挑你,能一天排一个号么?”
砚青这才察觉自己中了套,霎时间耳根子通红,慌忙抵住他躲闪起来,柳儒风等这个机会等的太久了,哪里肯轻易放过,双手齐上挡住了他的逃路,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缓缓凑到耳边低音魅惑道:“我想亲你。”
砚青终于又变回了孩子模样,羞臊得满脸通红眼珠子不知道往哪放,只盯着角落里几个废箩筐紧张得直打磕:“大、大、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你、你给我安分点。”
柳儒风露出了飒爽的笑容,轻柔的笑声十分好听。就着月光靠近砚青滚烫的脸,他邪魅一笑故意挑逗道:“我保证不舔。”
砚青一下子想起了自己过去呆头呆脑的样子,懊悔和羞耻一并冒上来,抱着脑袋欲哭不得,又摊上柳爷逼近的气息,最后只好认命投降乖乖闭上了眼睛。
柳儒风看着他乖顺的样子,那种熟悉的感觉又由心底涌了上来,曾经无数次,差点放弃理智
想要俘获他的冲动,占有欲。喉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儒风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持住,可美色当前谁顶得住只亲一口?犹豫不决的功夫旁边巷子里突然一声巨响,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