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星星会说话,它们会告诉渺小的生物它们有多愤怒吗?
这些狂妄的、放肆的、傲慢的生灵。他们穿行在星云间,他们带来战争和鲜血,他们用毫无美感的能量四处扫射,他们击碎一颗星的幼子,然后是下一颗,再下一颗。没有尽头的毁灭和破坏,是他们卑劣的天性。企图在璀璨无匹的宇宙留下永恒的印记,是他们低等的妄念。
九夜站在飞船的尖端,身后,脚下,是如同一望无际冰面的银灰色“甲板”,头顶和面前有荡漾着细小旋涡的透明屏障,屏障那边,是星空。
以暗为布,以光作画,浩大的、耀眼的、令人颤抖的星空。
即便处于战火中,她还是这么美丽。
仿佛宽怀一切又对一切漠不关心,酝酿生也拥抱死,是矛盾的终极,是没有答案的谜题。九夜近乎着魔地呢喃。
六年能做什么呢?
能种一棵树苗,看见它从羸弱的风的附庸长成夏日里的庇护者。
能谈一段恋爱,经历狂热的爱和短暂的恨,毫无缘由的争吵,然后和好,也可能不,或者结婚或者分离,一分一秒都有值得回忆的糖果一样的碎片。
能让希望的光逃走,让金丝雀死在宫殿外的地方,让过往成为不可触及的禁忌,让曾经的人在回忆中成为传说。
还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星际海盗组织震惊帝国最高议事厅。
没有人关注到名为厄瑞波斯的星盗团伙是怎样出现怎样发展的。它像是流行,不管最后有多亮眼,最开始只是一颗暗淡的尘埃;又或者是一场雨,初时不显,最后倾盆。这个注定成为传奇的组织在罪恶的垃圾星出生,顺畅地突破帝国防锁线,驾着尽管零损耗但仍显寒酸的飞船驶向宇宙。它在残酷的星盗竞争中顽强地存活下来,从半个光年的地盘开始,在勾心斗角的餐桌上吞下过庞大的资源,也曾狼狈地逃窜;被最弱的客艇吊打过,也追逐过归国的上将的飞船。它是最疯狂的赌徒,也是最贪婪的乞丐,是斤斤计较的蚕食者,是无畏生死的勇士。
把性命和未来作赌注,它输过很多次,幸运的是,赢的也不少。
传奇大概到此为止了。
鏖战数百年,以数不尽的亡魂和日渐稀少的族群为代价,帝国的边境线推移到邻居的首脑星边缘。
年迈的皇帝迫不及待想要在死前看到自己治下帝国辉煌的新版图。
一艘载着卑劣的殉道者的飞船,穿过帝星星域,悄无声息地降落到战线边缘的上方。
边线浴血的战士对此毫无知觉。
一切都在皇帝陛下的掌控内——直到,一封短短几百字的声明被发在了星网上。
优柔寡断的首相难得果断地封锁了皇宫,愤怒的将军们下达紧急通知召回边线的军队,战士和英雄们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人们聚集在皇宫外,声嘶力竭,用带血的声音控诉前者不该有的悲剧。
但为时已晚。
守卫皇宫的卫队长自尽后的第十一分钟,爆炸按时发生,分秒不错。
——却在计划外的地方。
皇族领下的蓝星顷刻间被摧毁!
皇帝直属的帝国荣耀军团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同时还有军团护卫着的所有皇族。
混乱中,皇帝被闯入的民众推搡在地,当场死亡。被放逐至边境的三皇子成为最后的血脉,被押送着赶往帝星。
一切平定后,调查的结果被摆在了帝国最高议事厅的长桌上。
厄瑞波斯,一个星际海盗组织,惊天丑闻的揭露者与胆大妄为的挑衅者。新任首相兼元帅下达结束一个传奇的指令。
艾维·韦恩·李接过了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权。
九夜在星空下陷入沉思。
很显然,豪赌失败。不,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他所喜爱的赌局,从一开始,这场围剿就没有运气能发挥作用的可能。以傲慢狠辣闻名的李少将,从不放过敌人甚至是被敌人挟持的俘虏。即便是在对杀戮习以为常的军界,“刽子手”也一直是他的专属外号。比起把星盗们押送上法庭这么麻烦的事情,不用说,艾维·韦恩·李肯定会选择直接把他们灭成宇宙的尘埃。
从他接过指挥权开始,厄瑞波斯就注定不会哪怕有一个船员活下来。
想起那位尊贵的少将脸上的欠揍神情,九夜不自觉厌恶地挑起眉梢。
一个合格的赌徒,哪怕手上根本没有筹码,也要敢于上赌桌。
九夜对智脑说:“我要和李少将通话。”
比智脑更快作答的,是来自驾驶舱的副手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大你终于发完呆了啊我们还以为您想自杀不管我们了呜——”
九夜不禁头疼地捂住了耳朵,又气又笑,骂道:“有什么好哭!多大个人了,也不嫌难看。”
“难看您也不能抛下我。”副手艾尔用带着哭腔的音调说:“我们说好了的,您喜欢圣罗兰雄子我们就不闻莱特雄子的信息素,您想打帝国我们绝不打联邦,您去哪我们就跟到哪儿。”
“哪怕您指向黑洞,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另外一个冷淡的声线接道。是维修部的卡恩。
九夜不说话。
智脑冰冷的声音打破沉默:“抱歉,船长,对方拒绝。”
九夜没有断开与下属的连线。除非必要,他习惯于将所有指令都告诉船员们。因此,船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来自帝国少将的无情的审判。
艾尔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很快,他就佯装无所谓地说:“能和船长一起埋葬在星空里也很好嘛。说好一起上天,上不了天就一起赴死吧。”
不,不是这样的。
每一艘飞船被击碎的时候,每一个船员被传送回主船的时候,艾尔都会死死咬住右手食指关节。某次酒后,他说,他的雌父还活着时,告诉他这是向死亡女神表示拒绝的祈祷方式。
他,和这艘船上的所有人一样,畏惧,深深畏惧着死亡。
这畏惧使他们多次在绝境里坚持下来,使他们即便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仍能够指挥炮台向对面发出攻击,使他们交出亡命之徒的全部信任,交到这个年轻的、并不强壮的人手中。他们信任他,他们相信他能够带领他们活下去。
他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真的要辜负这份信任?
九夜闭上眼。
他听见飞船破碎的声音,他听见机甲里船员被迫传送回来时不甘的怒吼,他听见星星在唱摇篮曲,他听见帝国的号角、边境的哭泣和伟岸神坛的坍塌。还有李上将,他魔鬼一般轻柔又极富有蛊惑性的声音,如同食腐的鸦伫立在墙头,叠声高唤。他知道,这是来自星空的指引。无法抗拒的、命运的指令。
帝国需要一个安定的信号,或是一个新的鲜艳的旗帜。不。比起某种意义上能够充当引路人的旗帜,用白鸽来比喻大概更合适。魔术师手中的白鸽。传说里和平之神的化身。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忽视的牺牲者。
为此,不惜代价。
那就给他们。
九夜盯着虚空中一点,并不十分愤怒,也不很失望。他轻轻地,轻轻地对智脑,和所有正屏息聆听的船员说:
“他会同意的。”
“告诉他,”九夜笑起来,“晨光的莱特,命令他连线。立刻。”
说完,他挥手,断开所有连线,把船员们的疑惑、懵懂与之后的震惊、尖叫、吼声等等反应都尽数屏蔽。
三个呼吸后,新的连线申请弹出,九夜点头。
在九夜同意的瞬间,他面前投影出一个屏幕,屏幕上金发的男人一身军装,冷淡而傲慢的双眼极快地扫视九夜周遭,没有看见预料中的人,他皱起眉,十分不耐地说:“他在哪?”
他的气势已经极为骇人,九夜却在连线后褪去了所有神情,变得比他还要冰冷还要可怕。
他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屏幕上的少将,说:“只露出上半身的话,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呢,少将阁下。”他抬眼,扯出一个含着讥讽与厌恶的笑,说:“下面却湿得差不多了吧。”
傲慢的艾维·李在瞬间的暴怒后变得震惊又狂热,他颤抖着唇,眼睛如同捕食者瞄准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九夜,沉重而急促的喘息伴随猩红的舌尖从口中吐出。
九夜突然觉得非常无趣。
他放弃了捉弄艾维·李的心思,缓缓摘下手腕上类似于弯曲的羽毛的银白色手环。如果艾尔在这里,他会知道,为什么在某次险境中船长即便冒着血肉破碎的风险也要带着这个手环穿过时空洞。
摘下隐藏器的九夜,露出了真容。
——属于失踪多年的雄子莱特的光辉之貌。
“确保厄瑞波斯所有的船员都平安离开,并且,不再对其进行和这次规模一样甚至更大的围剿,我就回去。”
艾维从震撼和狂喜中回过神,强行压制蠢蠢欲动的身体,一边喘息一边说:“这不可能。元帅不会同意的。”
九夜冷淡地觑他一眼,端坐的少将顿时便激动地弯下腰,无助地趴在桌面上,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他听见九夜,不,莱特,自负地说:“这由不得他。”
“哦。大人,您这话真是太他妈性感了。”他差点又要射了。还留存着最后的理智的艾维明智地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莱特说:“放过厄瑞波斯。或者,你们有另一个选择:我下达自爆指令,现在。”
“不,您不会。我可是知道您当年做了什么才逃出去的。如今嘛,宁可回来也要救下您的废物们,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您不舍得他们,您决定不会有胆量——抱歉,大人,我无意冒犯,您不会拿他们的命冒险。”
课本上说雌性会对雄性无条件服从,果然是拿来骗小孩子的。他并不感到惊讶,或者失望。毕竟,早在多年前,对面这个看似痴迷的家伙就是个预备着随时捅他一刀然后把他吞吃殆尽的恶棍。
莱特冷冷地盯着艾维·李,突然,他快乐地笑起来,脸部肌肉因过于迅速的动作不免显得有几分神经质:“对,你说得对。我的确不会。”
被冰冷纯色覆盖的中枢控制台顿时显得熠熠生辉。这是被颂赞为比晨光更动人更令人心折的微笑。无数帝国雌性曾在星网上表示过希望在死前见到这笑容,好让他们安然掉进死亡女神的怀抱。李少将为此心旌摇曳,恨不得立刻传送到他身边,拥抱他、亲吻他、舔舐他每一寸肌肤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李少将如坠冰冷星空:
“那么,换种威胁方式吧。”
莱特在对面炽热的注视中脱下外衣,露出特制防冲击波紧身衣包裹着的精瘦的腰身,和肌肉线条优美的胳膊,在迷离光线下,莹白肌肤比艾维·李的梦境中还要诱惑还要美好。
“我还未第二次觉醒。我的副手或者别的船员会很乐意带着一管催情剂来这儿,然后”莱特意味不明地说道。
李一脸空白。
雄性的孱弱并不会伴随他们终身。在青春期时期,雄性会进行第一次觉醒,觉醒程度不仅会确定他们的精神力水平,还会提高他们的身体素质。而第二次觉醒,处于第一次发情期,和雌性交配后。不出意外的话,帮助雄性进行第二次觉醒的雌性会成为雄性的第一合法伴侣。
艾维·韦恩·李简直要爆炸!他听见了什么!一个雄性!他心心念念的雄性!说要和别的雌性进行第二次觉醒!在他面前!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到屏幕前,发出了狂暴的咆哮:“不行!”
“那就停下。让你的人滚出安全范围!”莱特冷静的神情仿佛他已经胜券在握。
他的确胜券在握。
一个雌性,面对不惜自毁也要到达目的的雄性,除了妥协,并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父亲,面对他叛家后毫无音讯却突然出现的养子,除了答应他的要求,不会别的可能。那个强悍得不可一世的雄性,以冰冷不近人情闻名的帝国军队的最高统帅,归根到底,只是个除了让爱子归家以外,不会再奢求更多的、软弱的、不堪一击的父亲。
莱特深知,这场最后的豪赌,他一定会赢。
因为,他已经将他自由和信念一并交付出去。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从生死交界中抢回并攥紧手中的自由。
他应该控制住的——在答案揭晓之前,过分的自信或恐惧都显得愚蠢而毫无意义——他没有控制住。
莱特低头笑。
垂下的发遮住了眉眼,在鼻梁处打下阴影。他的唇是苍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