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雾气腾腾,虽是青天白日,却是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在哼小曲,咿咿呀呀,时而高亢,时而悲鸣,无端叫人听了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小汐身子僵硬的很,脚步不受控制朝前走,眼前又是豁然开朗不是黑黢黢的,他顿时醒悟,这是在梦里,周遭不是真的,没什么可怕,他给自己壮胆。这里一墙一瓦都是十分熟悉,是他与沈凭栏的家,他加快脚步想要尽快找到哥哥。
只是浓雾久不见消散,反而愈加稠密,半天都走不出去,耳边还尽是那诡异的声音,小汐满头大汗,步伐也变得凌乱。转过回廊绕到小池边,他迷迷糊糊瞧见个人影,不对,是两个人,他们相拥着站在树下,举止十分亲密。小汐眼皮一跳,吓得躲在角落里,良久才瞧见一人的脸,一双和他极像的双眼,顾盼生辉,明眸善睐,是他的哥哥!
沈凭栏看见了他,眼角含笑,不是给他的,因为他怀里还搂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似也感受到了他,转过身来,果然是那张狂嚣张的厉鬼。
小汐气得直跺脚,这人跑来打搅他的清梦,还要霸占他的哥哥,真是坏透了!那人和沈凭栏相视一笑,然后突然闪到了他面前。小汐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用利爪掐住了脖子,几尺长的指甲镶嵌在肉里,疼的他差点直接晕倒。
“啊!哥哥,哥哥救命!”小汐喘不过气翻着白眼,声嘶力竭叫他:“哥哥,哥哥”
小汐无助地喊他,沈凭栏置若罔闻,连看都不愿看他,转身就走。
“哥哥!”
那人被吵的烦了,皱着眉头,怒吼道:“闭嘴!”
小汐吓懵了,怔怔地看着他,咽下嘴边的话,紧抿着嘴不敢再出声。
“你以为他会来救你?”他哂笑,腾手狠狠给了小汐一巴掌,扇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直冒金星,若不是他往死里擒着他,他立马就能瘫在地上。
扇完一掌仍不过瘾,他发狂般打着小汐,骂道:“下贱东西,凭你也配叫他哥哥?老子再听到你叫,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猝不及防被打,小汐委屈极了,从小到大被沈凭栏护在手心,他就没受过这等皮肉之苦,虽是在梦里,可为什么会感到疼,他是个倔强性子,被打得满嘴是血,就不求饶,反驳道:“那,那就是我哥哥”
那人暴怒,“呸!狐媚子,老子先划烂你的脸!”
说着便举起来长着几尺长的指甲,小汐下意识闭上了眼,认命地等着脸上的剧痛,他想即使是整张脸毁了,也不会改口的,这厉鬼这般凶残,若是被他杀了,变成鬼正好和他算账。只是成了鬼,从此阴阳两隔,就再见不到哥哥了。
“小汐,小汐”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支起耳朵听了一阵,原来是哥哥,哥哥回来救他了,他就知道哥哥是绝不会不管他的。
脖颈处的禁锢陡然松开,四周再不是白晃晃的一片,他使劲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见。后背贴着温暖厚实的胸膛,身子被双臂环住,额头上正落下的一吻,是哥哥在亲他,是哥哥在身边。
有人给他撑腰申冤,再受不得丁点苦,小汐反身抱住了他,然后嚎啕痛哭。
沈凭栏给他顺气,知道他梦魇最近很频繁,基本上一入梦就会被纠缠住,小汐吓得不敢沾枕头,实在困得不行也不敢闭眼睡觉,抱着他的手臂呜呜直哭。
“乖,不哭,不哭”
小汐被吓得厉害,打着哭嗝向他诉苦,“哥哥,这屋子真有鬼,你,你为什么不信我?”
“”
小汐气恼地数落他,“他,我看见他和我长得好像,从小到大他就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次,每次都险些遭他毒手,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你不可能忘了吧,你怎么还是不信呢!”
沈凭栏喉咙发苦,不知怎么回答他,片刻后咬牙道:“小汐,那是幻象,世间是没有鬼的!”
“你骗我!你骗我!”小汐蹭地坐起来,离他远远的,边抹泪边道:“哥哥,我看见他了,他为什么和我长得很像,为什么还几次三番和你在一起,他究竟是谁?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小汐!”
“哥哥,他,他是不是从掉下悬崖摔死的那个人?他是不是也是你的弟弟,我听见他叫你哥哥,但一听到我叫你,就气急败坏要来打我”
“住口!”沈凭栏打断他的话,脸色铁青责骂道:“你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还有什么其他的弟弟,谁摔死了又关我什么事!”
他声音里的慌乱,小汐再傻都听出来了。
“哥哥,”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小汐抽抽噎噎道:“后院里的那间屋子关的是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准我靠近?既然我是你亲弟弟,你有事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小汐!”沈凭栏别过脸冷冷道:“自你记事起,哥哥待你不好吗?事事迁就你,哪件事哥哥不曾依你,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来给你,你就这样同哥哥说话?如今你长大了,生了叛逆之心,哥哥也明白,可你不该质疑哥哥!从小你就爱编些谎话来骗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信了,平心而论哥哥待你不好吗?”
小汐连忙道:“好,哥哥待我当然好,只是——”只是他隐约觉得哥哥的爱不是给他的。
“你还要继续胡言乱语吗?”沈凭栏厉声喝道,小汐立马没了声,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生气是很少的,沈凭栏一旦这般冷声同他说话,后果真的会很严重,会几天不理他,不和他说话,只是在该吃饭的时候,将饭菜送来,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即使是这样和他冷战,还是把小汐折磨得生不如死,哥哥不和他亲近,这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
沈凭栏狠声道:“前些年你小,说话没个遮拦,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叫哥哥更加关心你在乎你,哥哥都懂,可是张口闭口就是鬼,总是一惊一乍的,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吓到过多少次,每次都是你无事生非,故意捣乱,明明什么都没有,偏要装作一副可怜兮兮被脏东西侵犯的模样,害得我白白替你担心,我不是不愿意信你,几次三番被你戏弄,你的话,如今我还敢信吗?”
“哥哥”小汐这下是哭都哭不出来,百口莫辩,再怎么说沈凭栏都不会信,算了算了,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小汐不敢再惹他生气。他慢慢爬下床,挪到沈凭栏怀里,搂住他的腰,低声求饶道:“哥哥,我错了,你别生气,你就原谅小汐吧,小汐再不敢了,只是小汐没有骗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小汐以后再不提了就是了,你别不理我”
衣襟染了湿意,小汐把头埋在他胸膛上,头一次没有哭出声来,沈凭栏突的有些心疼了,小汐不过是个懵懂善良的孩子,他却和别人联手骗他,他这么骗把他奉为神明的小汐,将来他们定会遭报应,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今生他已经辜负过小夕一次,而他欠小汐的,只有下辈子再还了。
天擦黑后,院外格外热闹,今个儿有场庙会,难得还停了雪,街上灯火纷繁,华灯畅游,连卧房里都能听到外头的嘈杂声,小汐一边哽咽着,一边竖起耳朵悄悄听外面的响动。
直到沈凭栏进了屋,即使动作很轻,他还是听到了,胡乱揩了揩脸,滚进了软被里,闭眼假寐。
沈凭栏怎看不懂他那些小动作,他在为白天的事伤心,刚才连饭都没吃几口,此刻躲在被窝里打着颤,他看得忍俊不禁。俯身要把他拽出来,可小汐倔强的很,小手紧抓着被子不肯挪动,他的劲哪比得过沈凭栏,他轻轻一挑便把他的躲藏之地掀得天翻地覆。
小汐呜咽着还要躲,给沈凭栏抓住了手腕,他哼哧哼哧挣扎几下,发现是徒劳便放弃抵抗了,他红肿的双眼让沈凭栏心头一痛,对他愧疚的很。沈凭栏很无措地去抱他,小汐和他较劲躲了几次,最终还是被他搂在了怀里。
他明知故问,“小汐,怎么不理哥哥了?”
“哼!”小汐不语,张大嘴要去咬他,只是血盆大口在挨着他肩膀时收敛了不少,换做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身上,只听他咬牙切齿道:“我在生你气,你不要和我说话,我不喜欢你了,哥哥。”
他平日里就傻乎乎的,说话又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显得更傻更呆了,沈凭栏捧起他的小脸,轻柔地亲吻他的的眼睛,柔声道:“乖,不生气了,好不好?哥哥带你出去玩,要出去吗?”
小汐的性子他是早已摸透了的,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和他怄气,每次一闹矛盾,他给点甜头哄上几句,小汐是很快就把那些伤心事抛到脑后,和他和好如初。
“出去玩?”小汐一听到玩,果然顿时没了脾气,从床上蹿起来,欢呼道:“好呀,好呀!”
好些日子没有出去过,听到哥哥要带他出去,把他高兴坏了,四处摸着要去找衣服,结果摸了半天都没找到。
他的衣服因和他赌气,胡乱扔到了床底,沈凭栏弯腰捡起来给他穿上,只是给他穿鞋的时候,小汐不愿伸脚了,他轻轻抗拒着,脸上没了刚才那神采飞扬的高兴劲。
沈凭栏一震,随即明白怎么回事,他拉过他不情不愿的脚,耐心地给他穿上,说道:“乖,有哥哥在,你别怕,看不见又如何,哥哥做你的双眼,替你看尽风光旖旎百卉千葩,把秋月春风朝飞暮卷一一说给你听,牵着你走遍九州河山碧落黄泉。”他说得忘情,两人的身影重叠着,一时分不清他怀里的人到底是谁,眼眸里柔出了水,“小夕,咱们一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烟柳画桥,梁边火,蜿蜒河水,乌船明。八马并驰的主街上挤满了人,小摊小贩掐着腰扬着头哟喝招揽过客,佳人才子着华服而过,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寸步难行,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一时见到这么多人十分不惯,小汐被街上此起彼伏的各色声音吵得头疼,他兴奋不已,小手紧紧拉着沈凭栏的大手,唯恐走散了,脑袋不时转来转去四处打量,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不甘心地东张西望。
沈凭栏按住他的脑袋瓜,夹在胳肢窝里,细细与他讲周遭的景象。小汐起初还安分,走着走着是愈发闹腾了,一会要吃糖葫芦,一会要吃腌鱼干,听见有人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立即拽着沈凭栏循声而去。
“诶,这不是沈晚汐吗?”
有人突然一手搭在小汐身上,叫正在看耍杂技的两人一怔。
他俩齐齐转身,见是带着几个高大奴仆的少年,一会似笑非笑,一会满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总之那对眼珠就没离过小汐。
小汐听到这人声音却是一抖,往沈凭栏怀里钻,沈凭栏眯起眼睛,护在瑟瑟发抖的小汐。将这纨绔子弟般的少年打量了一番,硬是没记起他是谁,道:“这位公子认识舍弟?”
那锦衣金冠的少年拍扇,露出极好看的笑容来:“有幸与沈公子在学堂同过几天窗罢了,诶,晚汐,你怎么不来学堂了,我这些天想你想的紧呐,还有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他叫得亲热,语气暧昧,说着还要伸手来扒拉小汐的眼睛,伸到近处,却给沈凭栏一手挡开。
“哥哥,我们走!”小汐瓮声瓮气说道,沈凭栏可算记起这人来,小汐在学堂时总是对他动手动脚的,小汐向他哭着告状,他亲自去学堂同先生说了几次,这人才有所收敛,他鲜少去学堂,沈凭栏未能找他算账,只是远远地瞧见过他几次,这人是秦家的人,他惹不起也不能硬碰硬,若是以前有人敢欺负他的弟弟,沈凭栏定要将他打得他娘都不认识他,但现在不比以前,他脾气收敛了许多,加上他们身份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凭栏瞪了他一眼,揽着小汐走了,那人在后面追着叫了几声,得了没趣,就自个讪讪地走了。绕着几条街走了几圈,活泼过头的人才晓得累,月上柳梢头,他还耍赖不肯回去。
街边有座人声鼎沸的茶楼,沈凭栏拉着他进去,年轻说书先生身穿青色布衣一手纸扇,正说得酣处,慷慨激昂唾沫横飞,黑压压的人群中爆出一片叫好声。
沈凭栏拗不过小汐,把他牵进茶楼,特意找了间二楼的雅间坐下,他一坐下还不老实,凳子上似有针,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扭着身子去抓桌上的点心。
拿起爪子丢进嘴里一嘬又迅速吐了出来,满脸嫌弃道:“不好吃,不好吃!”
沈凭栏在他头上敲了下,“是来听书还是来寻吃的?”
被哥哥一训,小汐马上就不张牙舞爪了,乖乖坐在椅子上,把手搭在膝盖上认真听下面那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很快他们就被那人嘴里蹦出的光怪陆离的故事吸引,一场毕仍是意犹未尽,小汐不想回去,已至夜深,难得出来一次,沈凭栏不想扰了他的兴致,索性让他玩个痛快,便不管他了。
许是喝多了茶水,小腹鼓起一团,十分难受,因担心小汐的安危,沈凭栏憋了好半天,这会实在忍不住了,他急着要去茅厕,对小汐道:“小汐,哥哥要去方便,很快就回来,你就呆在这,切勿乱跑。”
小汐正支起下巴聚精会神听狼妖大战百万雄兵,听到沈凭栏在耳边嘀咕什么,十分不耐,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
小汐一个人呆在那,虽是万分嘱咐,沈凭栏还是不放心,只是待他急匆匆回去后,屋子里空无一人,坐在椅子上的小汐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