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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昆者山是曲衷仙尊的仙府,不入流的精怪们跑都来不及,哪敢踏入仙尊府邸周围一步。那人带着小汐不过是躲在离九真不远的荒山里,除了真正目的是为小汐解毒外,他承认其他的都是骗小汐的。他大大方方承认,“我的确不是人,是鬼。”

    小汐惊得魂魄险要散去,后背直发凉,不敢看他一眼,沈晚夕带给他的阴影实在太大,对鬼怪这类,向来是没有好感。他很气恼,又有些淡淡的伤心,他原以为的神仙,不过是在骗他,今早若不被他撞破这鬼没有防备在屋子里换皮,他是万万不敢想与他朝晚相处的竟是一只鬼。

    小汐躲得很远,男鬼好笑地看着他,悠然道:“你猜得不错,我就是之前帮沈晚夕的那只十恶不赦的厉鬼。”小汐的双眸紧缩,半张着嘴惊恐地望着他,男鬼安抚道:“你放心,我纵是无恶不作,但绝不会害你的。”

    小汐立即道:“那你放我走,我要去找我哥哥!”

    男鬼脸色骤变,“认我做哥哥不好吗?”怎么一个二个都是个死脑筋,沈凭栏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蛊,让他们对他如此神魂颠倒。

    小汐立即摇头拒绝:“我只有一个哥哥!”

    不同以往的疏远,让男鬼心头一凉,他恨声道:“他那样对你,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你,从未真心对过你,你还念着他,这个人吃着碗里的记着锅里的,脚踏两只船,处处留情,究竟有什么好,你忘了他为了一己私欲,毫不犹豫把你推出去,让你去死,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

    他的苦口婆心,小汐是半句听不进去,斥责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只管放我走就是了,其余的事不要你管!”

    男鬼眼睫轻颤,无奈摊手,“你的毒还未彻底解完,离了我,你能活多久,难道不想活了?”

    小汐道:“我就是不想活了。”

    他执意要走,男鬼不好强留他,纵是因为沈晚夕的缘故,对他有私心,但毕竟他二人有别,到底不是同一人。他挥手散去了周遭的云雾,面前显出一条不曾见过的下山之路,背过身不想再看他。这些天这人帮了小汐不少忙,纵是可恶,也算是功过相抵,小汐向他拱手道谢,转身急匆匆下了山。

    他一口气冲到了山脚,跑得过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小汐感到胸闷气短,扶着树直喘气,他打定主意要回京城去,抬腿要走,听到一阵由远渐近的马蹄声。小汐以为是山贼来了,急忙要找藏身之处,大道上空无一物,草都被战火烧尽,他来不及躲避,一时脑热竟直挺挺立在路口间。

    这时,狂卷飞沙的疾马横冲直撞,控马之人未曾料到有人不怕死敢以肉身挡马,好在他马术极高,及时住勒马,收住旋风飞驰的马足,才没让那铁蹄踏在那人面门上。

    小汐呆若木鸡,冷汗出了一身,马蹄离他几厘时猛然定住,踏在地上踩出一连串的深坑,那马破嗓嘶鸣,发狂来回跳蹿,马上之人一边安抚受惊的马,一边扬声恶骂,熟悉的声音让小汐冰凉的身子渐渐有了温度。

    “哥哥?”

    小汐不确定地叫了声正暴躁地驭马的他,沈凭栏心口咯噔一声,松了马缰,将目光扫视到他身上,见是真的小汐,一时怔在马背上。

    “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小汐很欢喜,笑逐颜开,几步踱到他脚下,“哥哥,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的”

    “不是!”沈凭栏冷冷地说道,尽量移开目光不去看他凝固的笑脸。

    小汐不依不饶,去抓他的手:“不,你就是来找我的,要不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即将要触碰的大手一巴掌将他打开,沈凭栏满脸厌恶:“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你管得着吗?”

    小汐吃痛捂住手,仍咧嘴笑着,“哥哥,我”

    “你别叫我!”沈凭栏赶着马移他远了些,冷声道:“我们很熟吗,叫这么恶心?”

    小汐低声道:“我们睡了十几年难道不熟吗?”

    沈凭栏脸微红,随即暴怒:“不要脸!”说着扬鞭打马就要去绝尘而去,小汐倏地拦在他马前。“你心里是有我的,你明明爱的人是我,啊——”

    “住口!”沈凭栏拿起鞭子狠狠抽在他背上,他恼羞成怒,指着小汐的鼻尖骂道:“几日不见,你真是愈发无耻了!”

    “我要说,我就要说!”小汐抱住他的双腿不让他走,任凭他如何下死手打他都不松懈,“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哥哥?你就是来找我的,呜呜”

    他伤心地哭着,涕泗横流尽数蹭在沈凭栏的衣服上,“你心里的人是我,不是沈晚夕,你为什么不愿承认?他死都死了,为了他蹉跎了这么些年,还不够吗,你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沈凭栏一脚挣脱他,脸色绯红,“你,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来?”

    小汐锲而不舍继续纠缠住他,“哥哥,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那马不断嘶吼,沈凭栏一气之下跳下马,“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小汐抱着他的腰,追问道:“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沈凭栏没有看他,这一次被小汐抓住手也没挣开,小汐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哥哥,你说的都是气话,我是知道的,并不是你的本意,我从小你就对我很好,不是全因沈晚夕,你是真心的只是要待我好,咱们相处十多年,哥哥不可能是铁石心肠,你对我没有一丝情意,我是不信的。”

    “你不信?”沈凭栏的手被他捂得温热,手心紧紧贴着他的脸,他不自觉地轻抚小汐的嘴角,眼眸缓缓消去寒冰,生出些温情来,只是嘴上仍杀人挫骨,“放开!”

    小汐攥得更紧,“不放,哥哥,你别让我走,我,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在一起?”沈凭栏挑起他的下巴,哂笑道:“你个废物,我要你做什么?”

    小汐咬唇思索了会,激动地说道:“哥哥,我可以帮你捶背,帮你捏肩,还可以帮你洗衣做饭,虽然我会的不多,但我会学的,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懒了。”

    沈凭栏推开他,嗤笑道:“我府上随便一个小厮就可以做的,何苦要你个笨手笨脚的丧门星来做。”

    小汐灵光一闪,道:“哥哥,我还可以为你暖床!”

    “暖床?”沈凭栏忍俊不禁,嘲讽道:“老子身边什么人没有,需要你?”

    他冷眼看着面无表情的小汐,看他伤心,心里本该很是畅快,却莫名堵得慌,他面上得意道:“下个月我将迎娶柳太傅的侄女,不久我们便会有个孩子,届时举案齐眉儿女成双,你还好意思恬不知耻要跟着我?我要你这吃白食的有什么用,哼你让我别娶她,难不成我还能娶你?难道还能指望你给我生孩子?”

    小汐木楞地摇头,“我不能”

    沈凭栏恶声道:“那你还想祸害我,你要我断子绝孙不成?”

    小汐没有说话,反而向他扑来,伴着股阴风,他的力气忽然很大,把沈凭栏往旁边一推摔在地上,痛苦地闷哼一声,然后倒在他胸膛上。突来的变故,沈凭栏被他扑倒,粗糙的石子磕得背似穿了骨,他龇牙咧嘴正要把罪魁祸首痛骂一顿,胸口忽感一道湿热,接着是满鼻的血腥味。

    沈凭栏先是一怔,摸到粘湿的酬液,脑子轰然一片空白,他慌慌张张抓起小汐的肩膀把他拉起来一看,小汐心口赫然现出一道骇人的洞,潺潺流着血水,小汐刚才活蹦乱跳与他争辩,这会已是气息微弱,软绵绵地瘫着四肢,对上沈凭栏急切的双眼,满是血的脸居然还笑得出来。

    沈凭栏颤着牙关往他后面一看,是一身红衣的男鬼,他神情呆滞地看着血淋淋的右手,似是不敢相信杀错了人,他惊恐地往后直退,喃喃道:“不对,怎么是他,怎么是他!我要杀的是这个负心汉沈凭栏啊,小汐你这傻子怎么这么傻”

    那鬼这一掌未收力,直接把人捅穿了肚皮,他伤了无辜,看着小汐的呼吸几近全无,霎时崩溃了。小汐走后,他就心软了,下山来找他,结果遇到间接害死小夕的沈凭栏,对沈凭栏这类负心汉,他是有滔天的怒火,无限的恨意,登时不犹豫就抬手向他杀去,岂料半路小汐为他挡了

    沈凭栏未见过这人,亦不知与他的冤仇,却是知晓这人是冲着他来的,是小汐挡在他面前。他把小汐抱在怀里,徒劳无功地堵着他的伤口,“别,别怕,小汐,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小汐神采奕奕的眼眸渐渐失了焦距,张嘴是气若游丝,见他的嘴动着,沈凭栏连忙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面色极其难受,弱弱地叫道:“哥哥”

    沈凭栏搂住他,让他像幼时那样团在自己怀里,绝望地看着他,正酝酿着要以什么样的口吻回他,小汐陡然垂下了手,嘴半张着,彻底没了气。

    一年后,京城遭叛军攻破,皇帝被擒,奸臣自缢,秦氏江山覆灭。九州生灵涂炭遍野尸骸,赵逸带着秦潇四处逃窜,辗转各处数月,终在椿州安定下来,拿着仅有的银两,他们在城郊买下一处宅子,虽是有所破损,能和彼此相守还有个家,脱离战火纷飞,已是万分满足了。新家什么都缺,一屋子破破烂烂的家具,啥都没有,物物皆需要拿钱买。

    秦潇是被娇生惯养的世子爷,除了使唤人,还是使唤人,他叫嚷着要出去赚银子为这个家出一份力,赵逸被他逗笑了,揽着他的腰身,笑道:“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能干嘛?”

    秦潇眼一横,怒道:“你瞧不起我?”

    赵逸连连否认,“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在他打人之前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柔声道:“乖,有我在,哪能让你出去风吹日晒受别人的鸟气。”

    月底领了替人看门守院挣来的钱,赵逸特意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揽着秦潇去城里逛,以前动手动脚花钱如流水的秦潇,现在知道了它的不易,加上在赵逸的调教下,收敛了不少。

    与那些小商贩来回讨价还价半天,秦潇嗓子都快冒烟了,他手里都提着东西,硌得手心起了红印子,他委屈地向赵逸撒娇,“渴,还累了。”

    赵逸举起两只手向他晃了晃,“东西都是我在提,我都没说累。”

    看他垂头丧气,一脸沮丧,赵逸也不避讳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直接拿膝盖蹭了蹭他的屁股,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你这么容易累,莫不是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秦潇脸泛着热,鼓起脸要去咬他,赵逸闪身躲开,抬手把他卡在咯吱窝下,放声大笑:“别闹,听话些。”

    虽是心疼银子,赵逸还是顺着他的意,把他带到茶棚里,叫了壶茶,倒在茶盏里吹凉了再送到他嘴巴喂给他喝。

    秦潇摇着腿,就着他的手埋头慢慢喝着,他懒成这样,赵逸无奈地拍拍他的头,看他喝的起劲,起了坏心一把撤开,让秦潇往前一扑,差点磕在桌子上。

    赵逸大笑,平时就爱捉弄他玩,看他生气,心里就越高兴。两人见势正要打闹一通,茶棚外溘然传来尖声打骂声。

    抬眼往那边一看,是几个汉子围着一人拳打脚踢,围观的妇人们非但不出言劝阻,还在一旁起哄叫那些人再打狠一些。赵逸身形一顿,他是最见不得别人恃强凌弱随意欺辱人的,当下一拍桌子,就要去救人。

    秦潇拉着他的衣角,担忧地望着他意思是不让他去,赵逸让他待在原地,等他回来。

    赵逸生得魁梧,往那一站,就让人倍感压抑,他二话不说一手提起一人,往旁边一丢,那些汉子猝不及防咕噜滚了几圈,骂骂咧咧爬起来要找赵逸算账,只不过看他是个高出他们许多的黑脸大汉,立即灭了气焰,不敢再上前。那看热闹的妇人们倒是不怕,掐着嗓子扭捏道:“英雄莫要气恼,咱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不是什么恶人,是这疯子要来抢咱们的小孩,让他还了,好言相劝不听,他们才动手的”

    赵逸闻言低头一看,见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着身体直发抖,他鼻青脸肿,鼻血糊了一身,脏乱的发丝耷拉着,实在是看不清他的面貌,他怀里的确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那孩子嚎啕大哭着,被他护着,未受一丁点伤。这疯子嘴里还在叽里咕噜自言自语,“乖,小汐别怕,哥哥保护你”

    赵逸却似见了鬼,刷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只是出了几步,他又折了回去,硬夺了小孩还给那妇人,把还要去抢孩子的他连拖带拽拉走了,直送到官道上,远离了那群人,赵逸又掏出怀里仅有的银两给了他,头也不回逃走了。

    秦潇等得焦急,生怕他不知轻重与人打架,他安然无恙回来,总算安心,瞥见他眉头微皱,眼里溢满了忧愁,眨眼之间似换了个人,他挽着赵逸的手,轻声问道:“那个人,你认识?”

    赵逸看了看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遍地烂泥和一深一浅的脚印子,哑声道:“不认识。”

    日头西落,暑气消散,道道余晖洒满城郭,镀在二人的身上,秦潇牵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晚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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