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单是殷彤云,一眼扫过去,那些眼神空洞涣散的红纱女,俱是目不能视。难怪在黑暗中打斗也游刃有余。翁海洲沉默半晌,突然哈哈大笑道:“原来你们这群瞎子,自己看不见东西,才嫉妒有眼睛的人,要将他们双眼一一刺瞎。”
殷彤云冷笑道:“落井下石,好个英雄。”
翁海洲抄起手臂,满不在乎道:“翁某对你这种人可做不成英雄。”
殷彤云舒了一口气,垂委在地的红纱忽然再度扬起,卷住翁海洲的右腿就将他拖到了自己跟前。翁海洲自是没想到她还有余力再战,被偷袭了个措手不及。
殷彤云扼住翁海洲的咽喉,指甲就要陷进那皮肉中。指腹无意间擦过翁海洲的衣领,她的动作却停了下来,讶异道:“独眼乌鸦?你是潘靖如的人?”
翁海洲自己的衣服在海难中被撕碎,之后一直穿着飞月城的衣服。被她认错身份,他当即判断出这玉游宫的宫主殷彤云与飞月城前任城主潘靖如有渊源。于是只是“呵”了一声,并未答话。并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不要露馅,由他套几句话。
潘镇悬不知何时趴在了门口,听见这番对话,心头大震,睁大眼睛向里面张望去。
只听殷彤云露出几分期盼的神色,问道:“邱大夫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不劳你挂念。”翁海洲不知邱大夫是何人,只随口一答。飞月城的人却是知道的,邱即是老药鬼的本姓,只有封凛多年来没大没小地呼他外号,都差点忘了他原来叫什么。
“那就好。”殷彤云的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我问完了,轮到你们来受死吧。”
她指下一用力,便要将翁海洲的脖颈扭断。一枚飞蝗石破空飞来,正中殷彤云肘弯穴位,殷彤云痛喝一声,松开手,一缕红纱飞向郭松礼。郭松礼举起判官笔刺去,她却是趁机破开了众人包围,一边荡开追击上来的人,一边在殿中搜寻起来。
,
殷彤云大喊着:“废物!叛徒!滚出来!你一进迷宫我就听到你了!”地上滚落的头骨里发出的铃铛声扰乱她的听力,她便不耐烦地将它们踩碎。红纱翩跹处扬起一片白尘。
封凛眸色一暗,左脚在地上踏了三下。
听见这规律的铃铛响,殷彤云立即辨出他的方位,脸上露出一个狞笑,道:“原来你在这里。”然后两条红纱同时朝封凛抽了过来。
封凛将沈岑一推,道:“别让她碰到你。”接着足尖点地,轻盈地跃起,踩上了那灌满内力的红纱。
那个动作好似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般优雅,红纱另一端被封凛踩在脚底,殷彤云却怎么也收不回来。她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我早就知道你偷学了我的武功,之所以没管你,是因我以为你很快就会死。看来我小瞧了你。《太阴月游真经》还真叫你练成了。”
封凛讥诮地看着她:“你刻在柱子上光明正大给人看的,怎么能叫偷?这么多年,我都练到九重了,你怎么还在九重之巅?”
殷彤云索性收回内力,用蛮劲一扯,将红纱刺剌一声从中裂开。两条红纱长度变短,也不减凌厉攻势。她道:“你觉得我功夫太弱,又为何怕我?你刚进迷宫时故意绕路,不就是害怕太早见到我吗?”殷彤云后退几步,从两个倒下的红纱女身上又扯下四条长纱,两条向封凛击去,另两条缠住正要上来偷袭的人。
封凛被她看破心情,却没有恼羞成怒,只道:“亏我以为你这些年幽居孤岛武功能有长进,早知你被区区十几人就打成这样,我就早几年来了。”
那“区区十几人”听到这话在心中苦笑,进迷宫来的可都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这些人合攻一个女人,也没将她当场击杀,自己这边也或多或少负了内伤。
两人兵戈相见的模样落在知情人如沈岑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相斗得不死不休的母子,也无怪封凛会问他,是否想杀路金岚。
“早几年?呵,早几年你可没机会说出这话。”殷彤云说话间已从其他女子身上收集了八九条红纱,握在手中似蛛丝一般朝四面八方袭去。她同时将内力灌进这么多条纱带,仍旧威力不减,将好几人抽得一口血呕出,跪倒在地。,
封凛身上也中了她好几下袭击。殷彤云是困兽之斗,两败俱伤的打法,就算自己死伤惨重也要诛灭封凛这个“叛徒”。沈岑看得心如鼓擂,想上前相帮。封凛却不停地在打斗中向他使眼色,让他好好闭气,别被殷彤云发现,并将殷彤云往大殿的中央引去。
封凛朝门外勾了勾手指,除潘镇悬的两个护卫之外,八名飞月城的玄衣人一拥而入,挥起末端带钩的铁索,围着她结好了阵型。
“虿尾阵?”殷彤云听见钩索摩擦的声音,歪着头,露出嫌弃的表情,“原来你才是与潘靖如勾结的那个。”
“仇人的仇人即是我的盟友。”封凛捂着胸口咳嗽几声,笑道,“不过潘靖如已死,你死时也可以瞑目了。”
“我从来没将那个狗东西放在眼里。”五尺红纱向上抛出,缠住一根柱子,殷彤云的身体如风筝般腾空而起,手指做爪,朝封凛额头抓去。八条铁索齐齐向她荡去,将那红纱绞得稀碎,尖锐的铁钩没入她的身体中,勾住骨头和皮肉,生生将她从半空拽了下来。
“啊!”殷彤云痛呼一声,落在地上时像一条被数条鱼钩钩住的鱼,身体抽搐了一下。血缓缓从伤口中渗出来,与地上的白骨相映。封凛打了个响指,手下们立即拉紧铁索,只要再一用力,就能将殷彤云大卸八块。
玉游宫的宫主就这样在正道魔教轮番上阵下被制伏。受伤的人从地上爬起,看着这一幕露出些许感慨神色。
封凛走入那血泊之中,蹲下身子俯视着殷彤云。
殷彤云双眼紧闭,口中又涌出一口血。“你回来干什么?”她说话时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显得有些骇人。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封凛说,“把《太阴月游》最后一卷交出来,我要当月神。”
殷彤云胸腔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狂笑,她胸口先前中了好几人的掌,里面的肺腑已近衰竭,笑声中掺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停有泛着泡沫的血从她嘴角溢出。“就凭你?”她尖锐而刻毒地说,“你这野种、叛徒,当初我不杀你是你命大,竟胆大包天妄想得到《太阴月游》最后一卷?”
封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若不给我,我大可以让你就这样戴着钩索活着。将你绑在木桩上,半身浸在海里,每日潮涨时海水会淹没你的伤口,鱼虾蟹贝和海鸟来啄食你的血肉,让你痛不欲生,但又不能死。”
他顶着一张漂亮的脸吐出这样可怖的威胁话语,光是听那描述,就令人背上汗毛直竖。邹书鸿喃喃道:“你这手段会不会过于残忍了些”
殷彤云睁开眼,脸孔转向封凛,嘶哑着声音道:“哈哈,说得好,我现在终于可以确认你是我的儿子了。”
“儿子?”邹书鸿等人脸色遽变。谁家的儿子会在母亲身上穿六七个窟窿然后作出这种胁迫?
“原来你找的这些帮手不知道啊。”殷彤云道,“你就是我肚子里滚出来的一团肉,我本来在发现怀上你时就想将你杀了的,你姐姐却来求我将你留下,以后由她来将你养大。我想着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就同意了。谁知道你翅膀硬了还能回来反啄我一口。”
“等等,你父亲是谁?”邹书鸿惊恐地问道。他们心中隐隐约约已猜出了答案,封姓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只是时隔太久,玉游宫中囚的人又太多,他们一时间没有想到罢了。
殷彤云懒洋洋地说:“那堆死鬼中的一个罢了,我也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反正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跟我上过床,说他父亲是谁都可以。”
翁海洲从身边摸索着捡起一只半边被踩碎的颅骨——它倒是没发出声响——有些萧索地读出颅腔内刻下的名字:“封九忍程关老弟,这是你燕林的人吧。”
程关点了一下头,这时却无暇管顾谁是谁,他们全都被殷彤云的话惊呆了。宁琼章第一时间看向封凛:“那你姐姐也”
]
殷彤云哧了一声:“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有个女儿,她也是哪个死鬼的种,不过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殷彤云骂道:“你没长耳朵吗?我说这些人全都是我的炉鼎。虽然都是我师傅用过的了,不过他们武功还在,还能让我继续用个十几年”
沈岑疑惑地看过去,这是他从第四个口中听到“炉鼎”这个词,从那些人的下场看,他再怎样也明白这不是个正常的身份。可是他的目光与封凛的身影相触,变得飘忽起来,为什么他一点事也没有?]
“你闭嘴!”翁海洲泪流满面地大喝一声,抢过身边人的剑就向她冲过来,“我杀了这女魔头!”他的样子极尽狼狈失态,一改平日冷静精明的模样。
封凛抓住他的衣襟,轻轻一送,将他推出铁索虿尾阵外,道:“翁楼主答应过我,让我问出话再杀。”
翁海洲粗喘了几口气,理了理思绪,才横眉道:“不行,她练的那什么邪功,需要几十上百个成年男子做炉鼎,你若得到了最后一卷,将来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
封凛轩眉:“翁楼主,你想清楚,当真要阻拦我?我飞月城人虽少,却没怎么受伤,跟你们打起来还不知谁胜谁负。”
翁海洲握紧了剑,几次想要松开,又犹豫着攥住了。邹书鸿道:“翁楼主,莫听他的,我们便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又如何?”
忽听殷彤云幽幽道:“你们不拦他也没用,因为《太阴月游真经》根本没有所谓的第十卷。”]
封凛一呆,握住她的肩膀摇晃:“你什么意思?”
殷彤云被他晃得不住发出痛哼,有气无力道:“当年潘靖如叛教时将月神教的典籍焚之一炬,又将我们将我们刺瞎,让我们永生永世与囚犯一起困于玉游宫我凭借记忆将阅过的武功典籍刻在了柱子上,供姐妹们摸索学习你以为我是故意不刻下《太阴月游》最后一卷的么?哈我停滞在第九重已有二十多年,因为我从来没得到过第十卷”
她吃力地抬起一条手臂,让封凛贴耳过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急功近利,比我早了几年步入第九重境界,现如今你也发现了是不是这部功法从头到尾讲的是一个’月盈则亏’,从第九重开始就是盈缺的分水岭,以炉鼎采补也仅仅能够延缓衰颓之速我今日不死,不出一年也会衰亡你又有多少年可活?”
]
封凛瞳孔骤缩,他抬起头来,顶着众人怀疑的视线,若无其事道:“好,我知道了,那我这就送你上路。”说着他运起内力,举掌拍向殷彤云的天灵盖。
这一掌尚未落下,背后忽然传来飕飕的利刃破空之声,直射封凛后心而来。封凛的反应慢了半分,只听“铛、铛、铛”三声,三枚毒镖被长刀弹飞出去,斜插在三根柱子上。
沈岑站在封凛背后,拿刀指着一步步踏进大殿中来的潘镇悬,慢声道:“你终于动手了。”
那天在船上,封凛在他手心最后写下几个字:小心潘镇悬。
封凛背对着他坐着,耸动了一下肩膀,叹道:“还好刚才留了你这一手。”他感到一股熟悉的寒冷从四肢末端渐渐蔓延到全身,于是盘起膝盖,运转着《太阴月游》的心法,将冷意逼退。
]
殷彤云听见又多了一个人的声音,疑惑道:“这是谁?”
封凛笑着摇了摇头。
潘镇悬挑眉,却在对封凛说话:“原来你早就开始防备我了。”
封凛淡淡道:“我就说,世上哪会有这么蠢的人,被人害死父兄,还死心塌地跟着人家。”]
“所以你只让我带两个护卫出海,就是防我背后捅你一刀吧。”潘镇悬叹道,“只可惜你戒心如此之重,也会把后背交给不该交的人。”
封凛身形一颤,突然陷入沉默。良久后,他才哼了一声,波澜不惊道:“你说这个小东西吗?原来你们也是一伙的。”
沈岑莫名其妙地低头回看:“我怎么会与他串通一伙?”
“我不是说这小杂种。”潘镇悬阴恻恻地笑了,“我是说他们。”
话音刚落,困缚住殷彤云的八个玄衣人手中的铁索一震,钩子从殷彤云体内拔了出来。殷彤云又是一声惨呼,冷汗淋漓地瘫软下去。
带血的铁钩下一刻就如收拢的利爪般抓向了沈岑。]
沈岑一刀横扫过去,挡下虿尾阵的第一次齐攻,刀锋与铁索相触迸出火星。若只有潘镇悬与那两个侍卫来对付他,他还能应付得绰绰有余,但这有八个人不对,十个人!
潘镇悬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取出钩索,一起加入了战局。沈岑有心将他们分散开来逐个击破,却发现封凛身体有些不对劲,担心自己离开他后被潘镇悬偷袭,只好咬着牙硬扛十人的虿尾阵,刀光密不透风地罩住自己和封凛两人。
刀风时不时扫到殷彤云身上,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划出浅浅红痕,这点疼痛对她来说已算不了什么,她反而好整以暇地卧在自己的血中仔细倾听几人打斗的动静,开口点评道:“那小子听嗓音还年轻,这一套刀法却用的不错,不知是哪位武林新秀?”
封凛冷着脸说:“反正你也快死了,别想打他的主意,他是我的。”
翁海洲看得有些着急,还存了规劝沈岑的念头,对他道:“小子,他们魔教内斗,你就作壁上观,何必对封凛这人出手相救!”他又转头去看路金岚,想让他劝劝自己儿子,后者脸色苍白,闭着眼靠在柱子上,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懒得再管。
沈岑刀身上勾着四个铁钩,想将他的武器拉走。他一咬舌尖,运起十成功力,将那四个铁钩生生震裂。《岁厌》的灼热内力如火舌般顺着铁索一路舔上持钩者的手,飞月城的人练的大多是阴寒内功,沈岑的内劲在他们身上作用事半功倍。那四人俱被震得手一松,铁索脱手飞出。沈岑用刀缠住其中一根铁索绕了几圈,将它捉在手里。
练《岁厌》以来,他还未曾用过全力战斗,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早在七重边界徘徊,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七重。若是练到七重,这十人必不是他对手,可是他来不及多想,又有六根钩索分别向他和封凛周身各处袭来。
沈岑眼白上满是血丝,全身的皮肤也烧红起来,烫得吓人,几乎能冒出白烟。他每挥出一刀,都带起一波热浪,让玄衣人退避三舍。
殷彤云自然也感觉到了这烈烈刀风,她皱着眉感受了一阵,在沈岑的步子移到她附近时蓦然出手抓向他的小腿。
她没有成功握住沈岑的腿,尖锐的指甲却在他腿上划了三条血口。
沈岑连忙跳开,将左手中的铁链灌上内力,学着殷彤云舞红纱的样子将铁链卷住了一名玄衣人的脖子,用力一拽,将那人缢死。
指尖碰到滚烫的热血,微微发着抖,殷彤云瞎了多年的双眼中似乎也放出了震撼的光芒:“这是《岁厌心经》么他是轩芝的孩子还是徒弟?”
潘镇悬见沈岑杀了自己一个手下,轻创四人,也不着急,拍手笑道:“阿凛,你姐姐叫轩芝吗?这名字真好听。”
殷彤云转过头,开口对潘镇悬大声道:“不管你是谁,抓住这少年,我将《太阴月游真经》最后一卷告诉你。”
“你说什么?”封凛愤怒地瞪着殷彤云,“你不是说没有吗?”
殷彤云扭过头去:“我怎么也不能便宜了你。”
潘镇悬一拱手:“谨领教主命令。”然后对手下下令道:“变阵。”那五人立即抛却钩索,受伤的四人也从地上站起,从腰间抽出弯刀,近身贴了上去。那是江湖人都熟悉的新月阵,以那弯刀形如新月为名。
沈岑的刀刃已被铁索弄出了几个豁口,不复削铁如泥之利,他只能靠本身技巧和内功与配合无间的九个人纠缠。
“《岁厌心经》又是什么武功?”连翁海洲这些见多识广者也为之震慑,沈岑竟凭着这来路不明的功法在飞月城的杀阵中硬挺了下来。
但他们看不出沈岑已到了极限,他只感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只要再多运一分内力,就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殷彤云却察觉到了,她喊道:“我要活的!”
九名玄衣人便收起杀招,改为消耗他体力的打法。沈岑见他们有所顾忌,下手反倒重了起来,想要重新占据主动。
忽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物体飞来,狠狠击在沈岑的膝窝里。沈岑“呃”的一声,腿一软,支撑不住身体,两柄弯刀顺势一左一右架上沈岑的脖子,压着他跪在地上。
沈岑低着头喘着粗气,红色渐渐从他皮肤上退去,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一般,连衣服都被汗打湿。他的目光触到刚才打中他的那枚暗器,发现那是从某个头骨上拔下来的牙齿。他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路金岚盘腿坐在柱子边,指间捏着另一颗牙齿,目光深沉地望着他。
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梳理着打斗中散开的头发。“没事吧?”封凛问。
沈岑低声道:“对不起。”
“嘘——”封凛打断他的话,那只手掌默不作声地凝聚了内力,在他脑后虚虚地抚着,却迟迟没有拍下去。“不要道歉不要道歉是我的错。”眼眶泛起一种奇异的酸涩感,他知道那是什么。
正当这时潘镇悬跑了过来,正对着殷彤云半跪在地,谄笑道:“在下潘镇悬,奉上叛徒封凛,中原顶尖高手十四人,与这少年,特向月神教教主投诚。”
殷彤云的身体动了动,竟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她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已不再流血,甚至有愈合之势。潘镇悬看她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无比:“《太阴月游真经》果然神奇。”
“你是月神教的教主?”宁琼章惊呼,“原来这里才是月神教的总部,可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殷彤云眯着眼睛说:“你去问潘靖如吧。”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向潘镇悬,“你是潘靖如的儿子?”
“是。”潘镇悬紧张地看着她,“你不会因此变卦吧?”
“怎么会。”殷彤云微笑道,“我可不兴父债子偿那一套。”
“那就好。”潘镇悬松了口气,“愿教主赐我月神教顶尖武功《太阴月游真经》的最后一卷。”
“好。”殷彤云道,“那最后一卷存放在地宫之中,你随时可随我去取。”
潘镇悬十分识趣道:“属下不急,请教主休整完毕,处理了这些俘虏,再议传授功法一事也不迟。”
殷彤云微微勾起嘴角:“你倒一点不像你父亲。我最讨厌潘靖如那种人,自己怕吃苦不肯练《太阴月游》,却天天防着师傅将教主之位传给别人,最后果然做了叛徒自立门户了。你愿修习《太阴月游》自是再好不过,月神将来由你来当,总好过让封凛这个废物来当。”
潘镇悬乐不可支地行了个大礼。
封凛轻声斥道:“两面三刀。”
潘镇悬不满地说:“阿凛,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要是今天你们打不过殷教主,你便能立刻反水,说这些中原高手是你带来赠送给她做炉鼎之用的,我说得没错吧?”
中原正道听闻此话,突然面色惨白,才知封凛打得是两手算盘,俱横眉怒目向封凛道:“你竟敢这样算计我等!”
封凛摇摇头:“从你们决定来玉游宫的那一刻起,就该自己承担发生的一切风险。其实以诸位的身手,当初若是杀光我船上的人,夺了我的船,倒尚有一线生机。可惜各位都是高风亮节之辈,不齿做下这种恩将仇报之事,才使潘老三这竖子侥幸完成了计划。”
“将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这可真是你一贯伎俩!”潘镇悬一鞭子抽在身边木柱上,登时木屑飞溅,“当年我父亲从你武功来路中识破你身份,想要杀你,被你提前发现,去找我大哥二哥求助。他们两人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竟和父亲动起手来,误杀了他。我父亲临死前让你以你死去的姐姐的名义发誓终身不能对他三个儿子下手,可你又嫌他们两个控制欲太强,挑拨他们自相残杀。我天资愚钝,不如两位哥哥武功高强,只能装疯卖傻在你身边求得平安。”他说到最后,声音发着抖,“反正只要不是你动的手,就不算你杀的人”
“哦,原来你都知道啊。你父亲死时,你是不是也躲在房里?”封凛问。
“不错。”潘镇悬回忆起那一天,都觉得牙根打颤,父亲的血连纱布都止不住,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十八岁的封凛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才轻巧地走出房门。直到他左脚腕上那索命的铃声完全听不见,潘镇悬才敢胆战心惊地从床底爬出来。
封凛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声音如砒霜混合着蜜糖般温柔而带着恶意:“那你记错了一件事,要了你父亲性命的那一针,是我刺进他后脑中的。”
潘镇悬后退一步,又是一鞭子抽在封凛身边的地上,以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别再与我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了。”潘镇悬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阿凛,我这些年虽半真半假地扮丑,却是真心喜欢你的,二哥也是我为了你杀了的可你自从将这个杂种带回来之后,就没再给过我好脸色,我才一时气愤,想要从你手中夺回飞月城。”
“笑话。”封凛冷冷道,“那八个人都是我信赖的部下,你策反他们,绝不是一两个月内就能办到的吧。”
“确实。”潘镇悬叹气,走近一步,又道,“可是你在这期间倘若有一次,就一次,能像对那杂种一样对待我,也不会落到今日这种境地。”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封凛,道,“被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在飞月城时可以肆无忌惮找人采补,出海后整日被这么多人盯着,你有多少时日没用过炉鼎了?”
殷彤云“咦”了一声,好奇道:“原来这小东西是你的炉鼎,你从哪弄来《岁厌心经》让他练的。”
翁海洲张大了嘴,指着封凛道:“他封凛,你个禽兽不如的玩意,他是你外甥!”
殷彤云“噗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他是轩芝的儿子啊。我知道了,你竟信了那本假经上的话,你可真是个疯子。”
封凛睨她一眼:“那是老邱大夫告诉我的,有什么不对?”
殷彤云叹道:“邱大夫医术超群,却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他是给你说月神教中有本书上记载什么双修法门吗,那只是某一任教主随手写下的笔记,那位教主练到第六层就经脉逆行而死了,你也能信?”
封凛一脸不信:“那你当初让我姐姐练《岁厌心经》,现在要留下我外甥,是为了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殷彤云又摆出一脸嫌恶的神情,指挥着潘镇悬道,“我不想说了,把这小东西搬到我地宫里去。”
她虚弱地站了起来,捂住肚子上最大的一个血洞,对着或死或伤的一群红纱女道:“没死的都站起来,跟我回去。”
一大半的红纱女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在地上几块砖上飞快地踏了几下,大殿中央的地面裂开一方洞口,她们跟随着殷彤云走了下去。
潘镇悬走到沈岑面前,对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小杂种,我劝你不要反抗,大不了我割了你的脖子,将这满柱子的武功秘籍抄下来带回飞月城,也够我在中原武林称王称霸了。”
封凛低着头,脖子上冷汗涔涔,却讥讽道:“潘老三,我劝你别信那女人的话,到时候有的你哭。”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啊。”潘镇悬笑着挥了挥手,“将他押下去。”
封凛抬眸,眼底一片霜寒:“你敢动他?”
“我当然敢。”潘镇悬后退一步,两名玄衣人挡在他面前,将弯刀对准了封凛,“你别逞能了,阿凛,你要是能动手,刚才他被十个人围攻的时候你就来救他了。”
“等等。”沈岑打断他们的对峙,锵锒一声将手里的刀掷在地上,对潘镇悬道,“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