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了一下护士站的情况，偷偷在墙角探出一颗脑袋远远的偷看了一下，婷姐在和一个护士聊天，笑得很开心，我想跑去质问，发脾气，让她知道我是不好惹的，但我没敢。

    回到出租屋以后，我觉得很窝囊和憋屈，这些突然出现的感情占据了我的内心，使我烦闷到坐立不安，我再次临时起意，决定以毒攻毒，用约炮来解决目前的坏心情。

    我想要个大哥哥抱我亲我，听我说说烦恼的事，顺便操我。在寂寞和烦恼时我就有很大的勇气，尤其是在昨天已经迈出第一步后。

    这时有人跟我微信发消息，我一看是个陌生的人，他问我‘认不认识这一带靠谱的牙医’。

    “阳光牙科诊所挺好的，我有个学长在那里上班，之前我洗牙就在那里洗的。”我回复他。

    “你哭了没？”他问。

    你为什么一直问我哭没哭呢，难道我在你心中就那么懦弱脆弱软弱么？

    “没有，别问了。”

    “出来喝杯咖啡怎么样？”

    约我啊？我还挺闲的不过讨好我没有用啊，我和那个学长不怎么熟悉，没办法帮你要到优惠的价格。

    “不用了，你直接去就好，没必要托关系的，那个诊所很正规。”我安抚他。

    “来吧，怕我花钱啊？我在咖啡馆有会员卡，里面还有五六百余额，月底过期，我自己一个人花不完。”

    真的吗？那里有我很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苦涩、软糯、沙沙的，就像我的人生一样，我没有勇气自杀，但有勇气把任何像我的美食吃到肚子里。

    “那我们在哪见？”我觉得自己破功了，一直以来我保持着三元钱门诊医生的高姿态，现在我变成了为一点吃的就随叫随到的倒贴货色。?],

    于是我发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破罐破摔。

    “街口，我穿着蓝色上衣灰色运动裤。”他发。

    “嗯，现在就出发吗？”我看了下时间，6点十分。

    “对啊，你怎么来？”

    那里离我的出租屋有三四公里左右，我骑单车的话要十分钟吧

    “骑单车，你等等我。”我把手机装进兜里，草草挑了一件风衣穿上，跑出门外发现自己忘记换鞋，于是我警惕起来，看向自己的裤裆，果然也没有拉拉链。

    整理好一切以后，骑着单车迎风走在拥挤的大街上，人声鼎沸万家灯火，刚下过雨的柏油路上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芒，整个世界变得流光溢彩起来，在我眼中分外模糊，因为我散光，这些灯火在我眼中都带着巨大的光晕和重影。

    走到约定地点以后，人头攒动，十字路口黑压压的行人到处乱走，我什么也看不清，站在墙边扶着眼镜踮起脚尖尽力观察着四处，寻找他的身影，但是徒劳，这些灯光太亮了，我的眼睛在灯火通明的照射下失去了它应有的用处。

    我焦急起来，因为怕他等得不耐烦以后自己走掉，于是我计划抱着路灯爬上去居高临下俯视众人，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这时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背，我转过身去，他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开心，以至于笑得如此真诚灿烂。

    “你近视眼啊？”他略带惊讶。

    “嗯啊。”

    “我去医院的时候怎么没看过你戴眼镜？”他拉着我的手，当起导盲犬来，引着我在人潮中穿梭。陌生人的手我从没拉过，只拉过我妈妈的，可现在我并不激动也不心跳加速，好像和他很熟悉一样，毫无触动的被他拉着。

    好多人，我担心我的手机被人偷了，于是左手伸进口袋里护住自己的手机，他走得很慢，我很急，我八点要回去背书的。

    “走快点”我小声说。

    “什么？”他转过头来。

    “走快点嘛。”我壮起胆子，我是客人，没资格提要求的，可他走得太慢了。

    “哦，我怕你摔着才走这么慢的。”他解释，然后加快速度。

    几分钟后来到那家咖啡馆，大理石台阶，穿着小西服的少年服务生笑意嫣然，一切都精致而美好，但我只觉得沮丧，我最害怕看到的就是一家店里所有员工都很年轻、状态很好，这意味着年纪大的、状态不好的员工都被抛弃了。

    人都有老的那天，也就意味着所有人最终都会被抛弃。

    这个少年还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命运，一如从前快乐开怀的我。

    坐进卡座，灯光柔和，显得他皮肤很润嫩，帅气了好多，简直可以去当电影明星了。他的头发很黑，眼睛很有神，蕴藏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欣喜和兴奋。

    “你喝什么？”他问我。

    “甜的就好。”我托着下巴看他。

    “只有这点要求？你也太好养活了，”他轻松的说，“那么，好么？”

    馥芮白，奶泡和咖啡牛奶的结合，有一点苦味。

    “好。”我不知该如何开口找他要巧克力蛋糕，也许不吃才是最好的选择，保全我的自尊心。

    “不吃点什么吗？”

    我犹豫起来，清代写《浮生六记》的沈复说‘人生坎坷何乎来哉？往往自作孽耳’，我现在有了深刻认识，如果我找他要，他肯定不会拒绝，那么我就吃的到巧克力蛋糕，但我不好意思，羞怯的情绪逼我错过巧克力蛋糕，错过暗恋的学长，错过一切我想要的东西。

    “巧克力”我强迫自己开口，说出我想要的，接着强迫自己说完，“蛋糕。”

    他惊讶的看着我，倾过身子来仔细审视我的脸，我慌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没有哪里痒，只是想用手挡住一点脸，避免被他端详到全貌。

    这样如果他嫌我丑，我还可以有自我安慰的余地，“他还没看到我的鼻子呢，我这张脸呀，配上鼻子就好看了。”

    “陈然，你怎么这么白啊？”他坐了回去问，他知道我叫陈然是因为我微信没有设置隐私。

    “啊？那个你给我要了没？”我只要迈出第一步，就有勇气顺着往下冲一段路，穷追不舍，追寻我爱的事物。

    我摸清了自己的秉性，我控制了我自己。

    “我现在就去。”他走去吧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又摸了摸我的头。

    我把被他摸乱的头发整理好以后，忽然觉得我对他很坏，很没礼貌，很得寸进尺，我找寻着这种态度的原因，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他对我颐指气使的那副样子，让我没把他当作正常人看。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和我无言良久，直到我翘起二郎腿时踢到了他的小腿。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疼不疼啊？”

    他看着我，扑哧一声笑了，“不疼，你”

    他变得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难以启齿，这和我很像，我每天都有很多话难以启齿，比如‘谁把我的笔拿走了’‘谁来帮我看会场子，我上个厕所’‘谁把我的衣服弄脏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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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倾过上身，又缩了回去，我十分好奇，又能理解他这种反常的行为，人都是不正常的，心理活动很丰富，如果不伪装、不忍着的话，人人都会和疯子一样做出各种可笑的动作。

    他突然离开了我对面的座位，坐在我身边，热热的身体靠近我，然后摸到我放在大腿边的手。

    这次我有反应了，你要干嘛？

    他的脸贴的很近，近到我只能看到他那双时刻都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你”他还是说不出来，然后叹了口气，坐回对面的座位。]

    我心里扑通扑通的，服务生把蛋糕和咖啡都端了过来，我推向他，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吃，于是我把蛋糕放在中间，拿起我这边的勺子小口小口的挖着吃，然后呼噜噜的吸着咖啡。

    “你一会去看牙吗？”我边吃边问。

    他喝着一杯茶，我看不出是什么。

    “嗯，预定好了，八点十分。”他回答。

    “哎，”我叹气，“八点十分他们都不下班啊”

    加班，被剥削使用，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情感，忍受寂寞、孤独和绝望。

    他笑了，“现在不都这样么？”

    “嗯啊，生活真难。”

    他笑得更开心了，我怀疑他是什么富二代，和我们这种底层人民不能共情，他说：“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好好上学，享受大学生活吧。”

    “我把大学当作避难所了，”我真诚的跟他说，“我害怕走上社会，害怕承担责任，害怕成为大街上永远都有急切目的、行色匆匆的众人之一，所以我在考研，然后准备一路读到博士，读到三十多岁”

    “你要让你爸爸养你到三十岁？”他惊讶。

    我脸红了，“不是的我可以兼职。”

    “兼职什么？有工作了吗？”他扬眉。

    “有，我不是在医院实习了么？”

    “那个不算，你又没有工资。”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工资呢？

    “我看《白色巨塔》知道的。”他加上一句。

    白色巨塔是什么？哪里的游乐园吗？

    “哎。”我叹气，为我的处境，也为这皆苦众生。

    不过，你为什么不问我牙科诊所的事呢？你们这些精于世故的大人都愿意浪费大量时间在虚与委蛇、隐藏真实目的上吗？

    你请我吃饭了，我很感激，你可以问我了呀。

    “那个牙科诊所”我想了想，“你再让我看看。”

    我跑去他身边，用手机灯照着他的那颗大牙，这回看得很仔细，第二磨牙的沟壑中有黑线。

    “吃冷热东西时有不适感没？”我坐在他身边问。

    他吸了一口气，“没有，吃雪糕的时候用那颗牙咬过，没感觉。”

    什么人吃雪糕时会用磨牙去咬呢？我很不理解。

    “那么就还没有侵蚀到牙齿里面，”我说，“让他把窝沟清理干净后帮你用树脂填平就好，窝沟封闭，一颗牙应该价格在八十元左右。”

    我盯着他的脸，真的很帅气啊，而且很成熟，是我高攀不起不敢奢望的那种类型，他喝了一杯茶说；“我每天都刷牙，为什么还会蛀牙呢？”

    “你要半年去洗一次牙的，刷牙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我也说不准，我的建议是半年洗一次牙，然后换电动牙刷。”我坐回对面，继续吃蛋糕，真的很好吃，甜甜的但有一丝苦味，不腻。

    “洗牙多少钱？”他问我。

    “一百二。”

    “哎，又是二百块没了。”他叹气。

    我有点同情他，要么我支援你五十元吧？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剩三百块呢。

    “你没钱了么？”我问他。

    他怔了一下，“不是的，只是感慨一下。”

    我突然想起什么，提醒他道：“对了，你去诊所以后别说这么多，听他们安排就好了，态度好一点，别那么有主见，他们是专业牙医，不要用我的意见跟他顶撞”

    他点点头，“小朋友，这些我都知道，我混社会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呢。”

    你顶多比我大一岁！

    “真的吗？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我抱怨。

    他揉揉我的头，“以后不会了。”

    我低头吃东西，他看着我，我被他看的很不自在，托着下巴大口大口的把蛋糕吞进肚子里，风卷残云清理了盘子，然后低下头去玩手机。

    “还吃么？再要一份？”他问我。

    “不吃了。”

    “那走吧？”

    “嗯好。”

    走到门口时，店里很暖和，外面夜风微凉，他又拉上我的手，我赶快甩开了。

    “那个”我害怕被他牵手，害怕接受他太多善意以至于喜欢上他，如果他知道我是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恐怕会大步逃离我吧，“诊所在那边，我走了。”

    “你的单车停在哪了？那么远的路你眼睛看得清么？”

    迄今为止，我能理解他，作为格子间里的白领社畜期待交个新朋友的心情，我也愿意和他做朋友，但我控制不住自己骚动的内心，我幻想能和他接吻拥抱，我太不是人了。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我会忍耐这些情绪，做个正常人的。

    “你快走吧，我回去了！”我跑起来，回头冲他大喊，声音也许消散在风里，消散在人潮汹涌中，他听不见我在喊什么，狐疑的看着我，站在那里，最后在我的视野中化作一个小黑点。

    我很在意的一个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