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七
“那就是七道封印存在的源头。”怀昭冷冷地接口,“仙魔二力,水火不容。那安靖灏为了追求力量与仙界之人结合,就算所生之子侥幸存活,也注定一生都要遭受二力互蚀之苦。”
他的目光穿过囚禁结界,落在炎碧宸怀里的男人脸上,原本幽深无底、就连片刻前差点被年轻的炎主掐死时也没出现过的动摇与脆弱的眼眸里此时一片柔软与疼惜。
炎碧宸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怀昭看着那安腾权的眼神。哪怕是素行不良、从来不将规矩和制度放在眼里,私下不知做了多少胆大妄为的年轻炎主,也被刚刚得知的消息震得有好一会,大脑一片空白。
那安靖灏与仙界之人结合?那安腾权自出生起,体内便一直同时存在仙魔两种互蚀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
仙魔两立,最根本的源头便是力量形态的不同。仙力和魔力本质互斥,魔界对于仙界之人来说,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毒药,反过来亦是。仙皇的一滴血,即可彻底杀死数百魔族高手,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力量强弱,而是力量的属性。
就如光明与黑暗,白昼与黑夜,仙魔之力,是绝对不可能同时存在的永恒对立面。
仿佛为了验证他心中所想,怀里的男人在稍稍平缓了一会后,又再次挣扎起来。他黑色的长发渐渐变浅,眼珠也是同样,由黑一点点转为深蓝,再变为深绿、浅绿、绿中带金、金随后又即刻不停地深化为橙、红、深红、紫、蓝,最终再次变回黑。
发色的变化昭显着男人体内两股力量的强弱抗争,而他腹中的胎儿,也受到波及,波动逐渐微弱。炎碧宸来不及细想刚刚接受的惊人秘密,便只能急急忙地再次触上男人腹部,展开识海,尽量小心地进入对方体内,引导出一股他之前流汇入、根本就未被消化的力量,去抚慰那个藏在混乱的力量洪流之后,幼小的存在。
“呃啊”
那安腾权口中再次发出含糊的嘶嚎,他抓上少年的手臂,失去焦点的眼眸转到炎碧宸的方向,而年轻的炎主在此刻呈现灰色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强自克制,却依然掩饰不住的慌乱失措。
绚丽耀眼的银白,与阴冷不详的深黑,两种魔光急速在空中划过,交替、纠缠、扭曲、混乱,所到之处,石块尘屑纷纷下落,轰然崩塌声不绝入耳,甚至连大地,都在微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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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崩落的石洞内,两个人影正在激斗。刀与剑正面交锋,撞击强硬蛮横,激荡起一阵阵罡风。没有术法,没有暗器,没有算计,不论一刀、还是一剑,每一击都威势惊人,所在之处,石壁轰然崩毁。
两股魔力凝聚剑尖、刀柄,银与灰僵持抗衡,银光从剑身笔直透出,向后狂舞的银发下,那安靖灏冰蓝色的眼珠映照着刺目的魔光,宛如剔透完美的晶石,冰冷到了极致,却蕴含着浓烈到极点的狂热战意。
他淡色的薄唇轻轻抿起,语气悠然平缓,一贯的蔑视与高傲:
“看来十几年来的安逸生活,并未完全让你成为一个眼中只有权力的废物。”
“你也是。”
对面的嗜血侯爵血红色的眼珠中含着几丝棋逢对手的兴奋:“值得我的‘狂枭’亲自砍去你的头颅。”
“不错的痴心妄想。”
那安靖灏轻笑出声,语音即落,猛然迅速倒抽长剑,冰寒锋锐的魔力自剑柄迸出,化成无数极薄极利的刀刃,朝着炎曜峰扑去。
这攻势猝不及防,炎部之主浩然魔力,全部蕴含其中,其来势生猛,避无可避。
炎曜峰当下撕裂身上披风,旋身撤刀,披风碎布凝入魔力,顿时坚硬如钢,稳稳档上冰蓝刀刃前行的路线。
冰寒之气撞在幽冥之力,瞬间爆出漫天魔力碎渣。那安靖灏双目一眯,凌空再扑而上,一剑平指前方,气势强绝地再次攻来。
风声飒烈,银发男人身法行云流水,剑法诡谲难测,每一次出剑,劲力波及方圆数丈,生出不知多少坑洞碎石,然而交战两人,却连一寸衣袍也未伤及。
剑意更强,魔力倾泻而出,源源不绝。
刀势愈盛,张狂阴冷,死亡气息浓郁不详。
他们两人已斗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皆有攻有守,却偏偏一时都奈何不了对方。
如果此时有人在旁观战,定会惊愕地发现,炎真族号称第一人的那安靖灏,与退居二线,久不上战场的嗜血侯爵,短时间内竟斗了个势均力敌。
这两个人都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在真正交手之前,无人可以评判谁的实力更胜一筹,就连他们自己,也无法断定谁能够赢得下这场生死一线的决战。
又一次刀剑相抵,长剑嗡嗡震颤,原本耀眼的魔光渐渐淡化为星辰般柔和的光彩。炎曜峰盯着那安靖灏,桀桀的笑声溢出唇角:
“看来今天是你运气不好。”
相比起对战之前两人各自的状态,第一个脱离黑岩藤,且一直以来养精蓄锐的晏曜峰,自然比从前线退下不久,传闻负伤在身的那安部主要占据更大的天然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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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安靖灏表面不动声色,然而一瞬混乱的气息在这种状况下怎么逃得过对手的感官。炎曜峰笑声更大,包裹着黑色弯刀的黑雾再次翻腾,瞬间浓郁扩大一倍,将那安靖灏寒冰所铸的长剑笼罩了进去。
银发男人蓦地疾步而退,想要抽回手中长剑,却徒劳无功。
炎曜峰阴笑起来,漆黑锋锐的长指甲缓缓握上剑柄,而后,眨眼之间,那由坚冰凝固而出的美丽长剑上裂纹如蛛网蔓延,随即,砰然碎裂。
本源武器被断,犹如主体自身所遭攻击,那安靖灏目光一凝,手指颤了两颤,身体傲然直立,竟然纹丝未动。
“哈哈哈哈哈炎部之主,也不过而而!”炎曜峰无法克制地昂天长笑,狭长双目中血色更浓,他口中长吼,再次调动体内魔力运转,疯狂涌入弯刀之上。
黑雾剧烈的膨胀开来,原本轻薄的气体随着魔力的增加,逐渐开始液化,黑水滚落脚下,燃起一阵白色烟雾,顿时就将上古禁域的石面烧了个深坑。
黑雾完全充斥整个空间的一瞬,炎曜峰口中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弯刀举到头顶,朝着站在那里好似冻结一般的男人皮头砍去。
一道银光刺破黑雾织起的迷网,稳稳横向阻下这势在必得的一击。时间的流动好像被遏制了,空间也被割裂成两个,以银光为限,另一边刹那间光芒暴涨,却寂静的连一点声音也无。
浅蓝色的坚冰一道一道开始冻结成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有了生命的活物,柔软地攀爬缠绕在一起,转瞬间,那柄极细极长的剑便再次出现,宛如割豆腐般,轻轻松松地便在弯刀上重演了片刻前的情景。
诡异绝伦的黑雾像是遇到天敌的老鼠,弹指间就被驱散的一丝不剩。熠熠生辉的银色光芒缠绕上黑色的刀身,炎曜峰双眼凸瞪,狰狞可怖的脸上青筋爆起,他知道这个时候再不送手遭到的反噬不可估计,可那如潮水一般沿着刀身强势侵入他体内的另一股魔力,委实强大得可怕!
那不是断剑之前他所接触到的那股魔力,这股力量更为浑厚、更为纯粹、也更为强大,饶是遇敌无数收割过无数条性命的嗜血侯爵,也不觉悚然色变!
因为之前的全力一击调动了体内几乎所有的力量,此时此刻他根本来不及再次转为防守,只能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魔力源外原有的布防摧枯拉朽地一道道被扯碎挤烂,磅礴的力量洪流冲刷挤荡着潜埋在嗜血侯爵魔体内的经脉,异体力量的入侵让炎曜峰哀嚎出声,手中弯刀,就算只作为传输桥梁也禁不住碎成几段,跌落之前被黑雾溶出的坑洞中。
“我说过,你胜不了。”
那安靖灏松开握着剑柄的手,美丽的长剑已经顺势刺入炎曜峰的小腹,黑色魔力从伤口中四溢出来,像决堤的水流,淹过他的身体。
“这不可能”
炎曜峰双目血色渐淡,失去支撑的身体跌落地面,冰剑碰触岩石,化作粒粒碎屑,宛如晶莹的雪花,飘落四散。
“没有不可能。只有你想不想。”
那安靖灏俯视着眼前这在炎真族蛰伏了几十年的王族血脉,眼中闪过一丝对无知者与愚蠢者的怜悯。
“炎曜峰,你也曾经是名很优秀的炎真战士,也很有潜力。”
“只是尚武之路容不得嫉妒及野心的玷污。这也是你为什么总是胜不了炎翊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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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小腹之处魔力在快速流失,失去力量的恐惧与多年谋划一朝溃败的现实让他几近疯狂。他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就不信!他不会输!他怎么可能会输!
不论是当年的炎翊庭,还是今日的那安靖灏,他都不会输!
他全身颤抖着,目眦欲裂,已经转为正常黑色,显示着他力量无可挽回正在流失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决绝之下的疯狂,他用指甲硬生生抠着坚实的地面,曾经坚不可摧的利器也软薄下来,在粗糙的石面上折断剥落。
“我怎么会胜不过那个懦夫!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而且他死的很下贱,哈哈哈,很下贱!他不是很喜欢被操么,那么他一定很满意他的死法,被操死哈哈哈,被他的手下败将们像操婊子一样的操,真是下贱!”
“最可笑的是,他到死都以为他的失败是陛下默许的,是陛下授意的,到死都以为他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这样愚蠢的人,我怎么可能胜不过?!”
那安靖灏看着眼前的男人,常年万里冰封的眼眸随着他的话语出现细微的龟裂。他淡色的嘴唇无声的翕动了几下,终是将几十年前就已酝酿生根在心中的话语道了出来:
“愚蠢的人是你。”
几十年前的回忆浮出记忆之海,星辰满布的夜空下,在风中扬起的红色披风下的高大身影,依稀在眼前重现。
那时他们马困粮绝,被围困孤岛四十日之久,炎真战士死伤无数,军中精英半数奄奄一息。而远在后方的炎真内部,长老会动荡不安各自为派,奴隶叛乱四起,临境豺魔趁火打劫,炎真老弱妇孺沦落强者砧上鱼肉。
盛极必衰,炎真长久以来的繁荣与强大,建立在绝对化的军事力量之下。而垄断性的威势与遍布大半个南境的统治,让内里的腐朽扩散的更快。一旦到达了那个临界点,开始崩落,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摧枯拉朽之势,无人可挡。
‘你要答应他们的条件?’
彼时那安靖灏已经是炎部的部主,作为那安家几百年来最优秀的天才,他几乎跟随了炎翊庭自人界归来后的每一战。
背对着他的男人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还燃着灯火的帐篷,那里,连日的疲惫让炎碧宸沉沉入睡,再也没有精力时刻盯着自己父亲。
男人金色的眼珠中凝聚着坚不可摧的决心,没有丝毫畏惧。
‘既然生而为王,便没有后退之路。’
‘我们还有希望。’
那安靖灏觉得当时自己一定面无表情,比平日更加面无表情。因为那冷冽的风与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语,让他失去了所有的面部神经控制能力。
炎真的王猛然低笑出来,一拳砸在他的背上,砸得他气息一滞:‘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话这么没有底气。’
他在笑,可那安靖灏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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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他的沉默让另一人也失去了笑声,男人放开拳头,朝崖边走了几步,远目朝黑暗中望去,嘴角却慢慢地勾了起来。
‘往好处想,我过去之后,你很快就能杀回炎真,把那帮老不死的给我好好教训一顿,顺带狠狠收拾了那些不怕死的豺魔,然后一人独掌大权,让你那安靖灏的名号,在这片混乱危险的土地上传得更加遥远。’
‘一人独掌大权?嗯哼,我记得某人还留了一个就会背后下黑手的麻烦弟弟。’
‘你能搞定的,不是吗?’炎翊庭回头挑挑眉,眉目间全是对他的信任。
“早在那天凌晨他前往仙界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你在背后动的手脚。他本来有很多种选择,杀了你,或是将你流放,或是说出去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让我”那安靖灏死死地用目光凌迟着炎曜峰,脸部皮肤绷得紧紧,“看着你。”
跪在地上的魔族用手捂着不断流失鲜血的腹部,不可置信地抬头仰视着面前的白衣青年,他咬紧牙关,嘶哑道:“不!不!不可能!他若真的知道,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银发男人讥讽地勾起嘴角:“你应该庆幸,我是一个守信的人。否则这种实在算不上明智的决定,哪怕他是炎主,我也不在乎违背命令。”
炎曜峰然冷笑出来,短短一会,他已经恢复过来,狭长双目中因为事情超出自己控制的失措再次被愤恨怨毒所替代:“不、不、不他当时那样做,只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他还需要一个人,替他的儿子来稳定局势。而我是最适合的。”
“——哦,最适合的?比炎真本来的王还要适合?”那安靖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板,然而里面蕴含的冰冷笑意,却让人遍体生寒。
炎曜峰的表情僵住了。
“一个王血,对于炎真来说,确实很珍贵。但是两个?”
“不,炎真不需要两个。我们一族,要的从来都是最强者。”
那安靖灏一字一顿轻声道,“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