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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影院乱搞/诱奸变合奸/欲求不满未成年)

    叔叔将成绩单垫在方向盘上签好了字,邵南云心中忐忑,说出口的也是接连的道歉。他未能名列前茅,失去了下学期的奖学金,叔叔得负起原本会被抵消的学费。

    “一两次考试也说明不了什么。”

    听到宽慰的邵南云将头埋到更低,他眼眶周围的泪痕干涸了,更突显出皮肤的紧绷,“都是我的不好。”弱弱地发声,又似带点什么额外期待般凑近叔叔。

    “没事的,现在放假了就好好玩,别让自己太累了。”邵长庚仍在原位坐定,不提学费的事,也不打算多一步的动作,邵南云凄惶地从叔叔手上接过成绩单收好,继而闷闷不乐地暗瞅着他将打火机收进衣袋。

    “你最近老是抽烟。”侄子想多找些话说,哪怕是没用的话里没用的关心,也好过提早让叔叔回家去完全被不讨喜的另一个占有。

    就是忽略了这份小心思,按往常的习惯开起了玩笑,“听说过段时候军队要搞什么禁烟,趁现在多抽几根算了。”邵南云虽然笑着,但心里知道也就这样了,不过他仍感激邵长庚在这个混乱无序的纠结早晨带给自己的安全感。

    “能给我抽一根吗?”他接着叔叔的话故意打趣,语气如同撒娇。“我喜欢你身上的烟草味。”

    “那得赶紧把烟藏起来了,别跟我抢这几口。”邵长庚说笑间又想着把搁在手边的烟盒装回身上,不经意的动作带出了别的。邵南云眼疾手快替叔叔将那张不算厚的纸票捏住,纸上印写的东西让他立刻变了脸色。

    “把那给我。”

    邵长庚向侄子伸出手,但落了空。

    “叔叔,求你了,真的别沾股票这种东西了,爸爸就”

    在快要再度哭出来的时候被制止,“风险是可控的。”

    “可是”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所有都有颗操不完的心。”邵长庚抱怨了一句,“南云,你现对很多事都搞不清楚。”

    “你需要钱?”

    邵南云红着眼眶问,然而对方只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并从他手中小心抽回了票据,“这次不太一样,我有些所谓的内幕消息。”

    “内幕交易不合法啊”心慌意乱,反倒犯起了犟。

    “看吧,你毕竟不懂,执法在现实世界里是另一回事。”

    他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哑口无言的境地,好在叔叔能贴心地看出这里面难捱的窘迫,在邵南云接近成年的这段日子里难得搂了搂他。

    “毕竟我们最终要青云直上,而不是屈居人下。”

    “所以你和那个,也就是这样一回事?什么内幕消息,你从他的圈子里得到的?”邵南云问道。

    “你不爱他,你只是利用他。”侄子在心里推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们之间挺复杂。”

    “这个我明白。”邵南云自以为明白之后这样回答。

    “阿宁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难相处。”叔叔话里的意思也再清楚不过,“他只是过于敏感。”

    邵南云等着,看接下来想让他怎么办,“最近我会有很多事,但愿过了这阵子能好起来,在家里的时候,多陪陪阿宁,别让他整天一个人胡思乱想,只要他一想不通,那简直是灾难。”说到这里,邵长庚竟笑了出来,“至少千万别去惹他。”

    “苻宁让你活得好累。”

    “那你更要”

    “是的,帮你。”

    他们的阳台上有些平庸的绿植,当绿色招来群鸟,而邵南云又恰好在场的时候,他就会给零散的几只麻雀撒上些饼干渣,只这一会略同情麻雀们,其余场合它们在他看来不过是某种会飞的、捡垃圾吃的玩意。独处有独处的优点,全世界好像就死剩下他一个人,很多东西都在变化,暖风里杂上了好闻的清气,褐毛鸟仍畏人,不愿意跳到他的手掌上,狼狗一头扎到鸟儿面前的刹那,邵南云才意识到黄昏已近,朝楼下望去,目光所及的车辆开始打开前灯,扑棱声里的光点被切成一瓣又一瓣,他的视野在回归原处后才被清空了,夏天天黑得晚,但夜幕降临的速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绒绒,过来!”苻宁在身后叫着他的狗,邵南云清理着手上的饼干渣,酝酿着适宜展现的友好善意,终究不是世界末日,他也没掉进科幻片里。“它不讨厌你。”他听到苻宁这么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表示深为荣幸,然后朝这贵族少爷与贵族狗鞠上一躬,现实中这样等级森严的老脸没有变得更枯槁。

    另一面,苻宁仍是自顾自的,私人情绪的抱怨,“长庚下午一出去,怎么到这个点还不回来,他们都没有假期这个概念吗?”

    “我叔叔说他晚上有个酒局。”邵南云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即使他觉得苻宁不过是闲得发慌,他将来可能去上个专科学校,和可能会有的那个丈夫一起工作糊口,但苻宁只扮演着光鲜宅邸里漂亮的角色,不会知道生活是怎么维持的,账单是谁去付的。

    对方还在说着,语气接近于抱怨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和工程局跟军费委员会的那帮人罢了,他告诉过我,无聊透顶,还想让我跟着,我可嫌麻烦。”

    “其实叔叔的工作,怎么说呢,他的上司压着所有人,同事们又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很少和我说这些,不过我总能安慰他。”

    邵南云朝室内走去,灯光渐次充裕,狼狗绕着他的脚步,当然他没有被绊倒,反倒发现了苻宁并不似自已话语中透露出的那般气定神闲,这在灯下分外白皙漂亮,要是神态中再少几分焦虑和刻薄,邵南云觉得自己不会怎么讨厌他。

    “也是,你们之前是一家人啊,那你”

    “怎么了?”邵南云谨慎道,过一会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就该一直装成个闷葫芦。

    苻宁纠结地抿起薄嘴,他试图开口了一次,但没问出来,邵南云无可奈何,在确定安全的前提下拉着苻宁坐到了沙发上,即使那上面已经被狗啃烂了,可他还是希望这样能稍微安抚一下他,以便让自己能顺利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邵南云和他叔叔一样讲求效率,打心眼里不喜欢浪费时间。

    “他有过别人吗?别的?你叔叔他”

    这下邵南云觉得自己又一次需要更多的反应时间了,他发现了苻宁性格的分裂之处,他只有一个自己,而对方可以摆出更多脸孔,他们没法相互理解,他又可能读懂了其中一张脸,但很快又是陌生的下一张,邵南云料定一切和谐不过是靠自己的伪装。

    “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现在他又倾向于断定对方着实是情感过剩,不然干嘛说两句又要流眼泪呢,“苻宁在害怕什么?”他可以猜测,却估计对方自己都不会有个清晰认识。

    “你得告诉我!”他的手猛然被抓住,两人突如其来地呈现出密友般的姿态。

    “我叔叔是个好人他爱你啊,就是这样子,原来的都结束了,我一直在学校住,不知道什么的,要么,你们两个人当面说。”

    施加在手上的力道却开始让邵南云浑身难受了,“你根本想不到,我的那些噩梦”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左右自己的双手该放在哪里,苻宁眼里噙着泪水,但语调却陡然愤怒。

    “真的,我不好说”

    “告诉我,我只是害怕”

    邵南云被传染上了焦虑,他觉得哪怕是捏碎自己的骨头也不能让苻宁好受一点,好在门猛地被人敲响,狼狗顺着声源吠了几嗓子。

    “可能是叔叔回来了你你松开我吧。”他不得不提议。

    对方好似才找回神智,便不顾邵南云了,穿着轻薄的丝绸睡袍一路直奔到门口。

    狗叫声越来越大,邵南云在嘈杂里寻着间隙喘气,算是得救了,他高估了自己,他很确定。“没那么难相处?”叔叔的话盘旋在耳畔,“看看爱情把这聪明人骗成什么样子。”他能怎么办?给自己倒杯水喝是最好的选择,苻宁的声音会不自觉变得尖利,他该知道自己有多惹人讨厌。邵南云滋润了自己的嗓子,顿觉清醒了不少,可偏偏又给他听见了最不愿听见的声音。

    等到了门口——那里此刻简直如同案发现场,满是糟乱不安,没有头绪,差的仅是尸体与满地流血,苻宁在冲着门外的人大喊大叫,而门外的人,他早晨匆忙的爱侣,正红着脸——毕竟的睡袍露出了胸口大片白嫩肌肤,支支吾吾想要解释自己,邵南云当机立断,截住了孙耀祖的话,大个子、一身汗味而不自嫌弃的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你疯了吗?”

    “谁让你找到我家里?”

    “南云,今天早上”

    “你快走啊,别惹麻烦!”

    “那现在”

    “这会我一点空都没有!”

    “明天”

    “也不行!”

    “南云,怎么了?”

    “好吧,我们明天好好谈谈,你现在快走吧!走啊!”

    转身进门,邵南云见苻宁颓唐地坐在沙发上,两人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他安慰自己这蠢笨的从压低、变形的急促交谈里什么都听不出,一个走错门找错人的访客,根本不足挂齿,他也最好这么想。

    身旁五斗柜上的电话机骤然尖叫起来,狠狠恐吓了邵南云一下,他嘴里暗骂了句,趁苻宁没反应过来时拿起了听筒,演示自己机械的礼貌,将来他或许该去当个接线员。

    “你好,请问”

    只是一个开头,他便为另一边的声音愣住。

    “南云?是你吗?听见你的声音多愉快”

    怕侯爵温柔的嗓音跑出来作乱,邵南云用手掌包住了听筒。

    冯文昭打完了那通该打的电话,顺手在店里买了盒蜂蜜水果糖,他的舌头和牙齿都是甜蜜的,并打算回到车上,再留些耐心给无疑到手的小美人,却正看见有人正盯着他的车看,湖蓝喷漆的车身很像一汪水池,而那人也是一副急欲投湖自尽的模样,冯文昭自己想出些好笑的东西逗乐自己,他记得那青年刚从公寓楼里走出来,可能是搬完家具的工人,侯爵走近自己的车,示意对方让一让。

    “兄弟,这车可以啊。”

    一般的绅士并不这么直接,对别人的座驾表露出过多的艳羡,某些时刻很类似于觊觎他人怀中的,但这是另一个圈子的规则,不能说出爱,除非是准备用于欺骗。

    “谢谢。”

    侯爵回答得很礼貌,无可指摘,坐回驾驶位时,余光瞥见那青年已经跨上了自己的自行车。

    “我就没学会骑那玩意儿。”他自嘲地想。“保持平衡是件难事。”

    “楼下”

    “来找我”

    “独自”

    心跳之间都为倏忽涌起的激动填满,回答的什么仅在挂机的瞬间就飘出了脑海,的确有些事情改变了,放下电话的邵南云只发现苻宁不知从哪学来了唯唯诺诺、焦躁痛苦的模样,他放弃了理解这个在想什么,相对的优势地位轮到他来占据了。

    “你还好吧?”他问,接着在压抑激情的筋疲力尽中撒了个不算高明的谎,也算是证明这里的治安并不至于差到容歹人上门作乱的地步。

    “刚才是我同学,我们出去一会儿。”

    苻宁满脸不信任地打量他,邵南云藏住自己本该露出的表情,并抢先一步,“至于你刚才问我的,我可以说一些,不过你不能告诉叔叔是我说的。”

    “只是好奇而已。”苻宁强撑出面色如常,“你就告诉我吧,我们算是算是朋友,我也不会为了过去的事情生气,真的就是单纯好奇。”

    这是他见过最愚蠢的引诱,谎话被说了两遍,另外,他们才不是朋友,“在你之前有两个。”

    “还有呢?”

    显然邵南云懂得,苻宁需要那些让他“好奇”的细节,这会儿年轻的感到自己是握有权力的。

    “叔叔在学校里认识的那个军医,不过后来那个军医外调,他们也就淡了;还有个,说是演电影的,但也没听说过他演了什么”邵南云观察着苻宁脸色的变化,“其实他也挺漂亮,两个人怎么遇上的我不清楚,大概是什么酒馆一类的地方。”

    “可他们最后还是完蛋了。”

    邵南云能听出来苻宁在咬着牙,“那跟别人结婚了,算是算是把我叔叔甩了吧,我讨厌他。”

    “你也讨厌我吗?”

    “不。”他说,心想着两种厌恶不该混为一谈。

    “那就好了,所以你就该和我好好相处。”在这里苻宁停顿了一下,“至于长庚,他肯定爱我超过别人,所以我也不在乎他之前怎么样。”

    邵南云立刻回答,“你能这么想就好。”但他想的是“你不在乎还问个什么?”

    “对了,你一会和同学出去玩吗?”

    果真如他前面预料的,苻宁变脸变得极快,突然热情起来,太像是为了掩饰而陷入的某种应激状态,“那个,不会是你交的男朋友?”又不容辩解地接了一句,“你大可和他出去,要是你害羞,我就谁也不告诉。”

    “普通朋友罢了,我们只会找个图书馆去”

    “好了,你要是急就赶紧去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最初仍想着辩白几句,然而邵南云渐渐意识到自己没准真惹了苻宁不高兴,他想快点赶走他,当然他乐得如此,去跟这的表哥约会,再好不过的选项,他可以有个不错的夜晚,苻宁只能过得颠三倒四、惴惴不安。

    情人第一下想碰他的时候萧澄拒绝了,第二下同样如此。

    “好好开你的车。”说,却无法移开摸到自己大腿的手。“也对了,你父亲把车还给你了?”

    极度的危险往往伴生着最佳的安全,萧澄几个月前,为丈夫和苻宁的事痛苦不已的时候,没可能想到现在。现在,他怀着侯爵的继承人——但愿是个,告诉丈夫自己和张宗旻律师是朋友,会有些彼此受益的交际,小张律师靠着家庭的原因着实认识些宫廷、议会的要人,冯文昭乐得和那群人维持关系,更愿意自己合法的忙起来,不在乎自己在外头拈花惹草,他不觉得自己在婚姻里负有爱萧澄的义务,但认为该做足表面功夫,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婚姻是怎么一会事。

    张宗旻负担的显然少的多,律师笑了笑,没理萧澄刚刚的问题,“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他的手向上,朝萧澄仍很平坦的小腹摸去。“冯文昭没起疑心?”

    迎面而来的车子上打过来刺白的远光灯,萧澄不由得闭上眼睛,“要是你再这样,我就给你好看。”事实上他从情人处得到的激情日益衰减,孩子,尤其是孩子,反倒隔在中间,两个都做过他,萧澄洋洋得意地给了两个人同样的承诺,他觉得愚弄行为为自己带来十足的快慰,太久的时间里他被人当成傻子。

    “真的,你恋爱过吗?我是指和侯爵结婚以前?”

    萧澄觉得自己近乎要破口大骂了,像是短处被别人用针戳着,“问这个干嘛?”

    他从小老老实实地待在家庭教师——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处女的监管之下,哪怕是成熟后的发情期,他都穿着包裹住全身的睡衣,躺在床上等着喝抑制剂,律师怕是故意折辱他,萧澄从来没收到过什么包含爱情的书信,他那没见过几面的富豪父亲严苛限制着儿子的社交,内陆地区的风气是这样,教育们的方式也是这样。

    张宗旻根本没有耐心了解背后原位,他只是偶尔被萧澄当下的无趣恼到。“没什么。突然觉得我们该多了解对方一点。”

    “又要钱吗?”嘲笑起来,这节点上他不常想到爱情。

    “看吧,你总想扮演我的金主。”

    “你最好接受这点,你,冯文昭,都在花我的钱,都他妈混蛋一样想指责我。”

    律师变得讪讪的,“我是爱你的人,不是钱”只是萧澄别过脸去不搭话。

    “侯爵可不光使您的钱,他现在阔绰得很,但之前,可不是这么回事,他爹冯廷瑞活着时欠了一屁股烂账,冯家的地产几乎都干净了,不然他现在干嘛那么着急和您兄弟们打官司?”

    “不过换句话说,你爹收冯文昭的钱也收得挺黑心的,他还私下里给我骂过。”萧澄略带讥讽地说,似乎目前仅仅金钱和对丈夫的仇恨能激起他情感的波澜。

    “也是有意思了,我最近遇到几个搞矿的,喝着酒就透出对你丈夫的那么几句话来,狠拿钱不办事,这怎么想也不地道,平时倒装得一副人五人六的样子。”

    “我现在就想让他立刻去坐牢!眼下冯文昭还是老样子,我怀着孕,他不要脸和外头的婊子烂事不断,看他到了牢里怎么风流!”

    张宗旻想起萧澄让自己干的事,再想到自己对这金钱的挥霍,庆幸夜色的黑遮住自己脸上的神情,“你真想着整垮自己丈夫之后嫁给我?”他试探了一句,“孩子是我的吗?”这张宗旻倒没敢问,只是心里不知为什么总有些毛毛的,他们的目的地已然在眼前,霓虹灯的华彩一片片炸开。

    “没错!我要让冯文昭后悔他对我做的一切。”

    身上毫无浪漫,张宗旻断定了,他停好车,遣散前来为萧澄开车门的门童,自己摆出一副恭敬情人的样子。

    “那我们现在就该多了解彼此。”他接过的手,赌场的金色大门赫然呈现在两人面前。“你喜欢轮盘吗?”张宗旻接着问萧澄。

    时间卡在一个微妙的关节,影厅里已经足够暗了,但政治宣传片还没开始放,这时候的邵南云只想着自己的后悔,之前他以为读过报上连载的浪漫小说就足以应付,而今只沮丧地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孙耀祖带他来过电影院,只不过那时坚持为了省票钱,从某个犄角旮旯的偏门翻进去成功逃票,邵南云总觉得犹如芒刺在背,更有甚者,屏幕上的演员念着大段的古典式独白,而他的仰头就睡倒在了没掏钱的座上;眼下邵南云又重温了那种被针扎的尴尬感,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害了病,连心跳也控制不了。

    在车上的时候邵南云觉得侯爵和自己似乎真的是好朋友,他坐在他旁边,不时被他的几句俏皮话逗乐。邵南云别扭地试图放松腰腿,紧盯着屏幕上每一丝细小变化,但他在偷瞟着他,侯爵的侧脸呈现出精致的线条,他可以毫无违和的将那代入任何一部浪漫故事主角的容貌,可下一刻邵南云就发誓要少看些那类文字,“只会让人神志不清。”他想着。但侯爵比他生活中的们都要好看,他又体贴、风趣,由着邵南云来选片子看,又给买了嵌着糖豆和奶油的纸杯蛋糕

    “偷偷看着我干嘛?”

    邵南云立刻从乱麻似的幻想里抽身出来,他的侯爵在看着他,“不对。”尽量把声音控制在不被影厅内其他人听见的范围内,“现在是您在看我。”

    “你的嘴边,沾上了”侯爵说着,邵南云歪起头,感受脸上被抚摸的酥麻,他又学者猫的样子,继续蹭着冯文昭的手,等到手指滑到唇边时,便张口将站了奶油的指尖轻轻吮吸。“干什么早不告诉我,现在好了,不知道叫多少人看见了。”嗔怪道,侯爵笑着将手收回时,他还作势追着去虚咬一口,心里也晓得自己的模样活像上钩的鱼。

    屏幕上一片大亮,背景音乐竭力显得自己尊严庄重,能衬托出帝国的精神风貌,但冯文昭显然不受那种被刻意逼迫出的崇高情绪的感染,他继续看着,目光真诚而神情,“给你的,南云,这次别拒绝了。”

    钻石的光点点亮起,邵南云觉得自己并非永远只能看着黑暗里的车灯,“这是什么?”他问侯爵,前后翻动着小饰物的重环亮光。

    冯文昭靠得更近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命运之轮。”侯爵在邵南云耳边轻念道。

    他握着的手,将横穿同心圆的箭头转至正上方,“表盘上十二点的位置。”邵南云默默心算着,“一天的结束,一天的开始。”大屏幕上格式景象也随着慷慨激昂的旁白和庄重的音乐跳动起来,银色的箭头依次指着工厂流水线,阅兵队列,议会里的掌声雷动,接下来是他们皇帝的戴满勋章的瘦削身体。

    “就像这样。”冯文昭确认了尖点的位置,“我们的陛下,他就在这里。”

    音乐很嘹亮,邵南云也略微大着胆子提高声音,“那我们在哪里?”

    “看吧,命运之轮的意思就是,当有的人被推上顶点时,有的人就在底端被碾过,我们和他”侯爵指了指屏幕上的人,“我们的命运没有关系。”

    再度打量了一番这精致的东西,一枚胸针,邵南云觉得这残酷的装饰再迷人不过,“那我们又在哪里?”

    “总有那么多种算命的方式,命运之轮不过是其中一种自洽的体系,我们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

    “有点荒谬”不可知论的调调莫名在年轻的处激起了些反应,但他随即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当言论。

    “我们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他把胸针戴好,在靠近心脏的位置,他的侯爵注视着。

    邵南云笑起来,屏幕暗下去,偶闪过的浮光让他脸上的酒窝很明显。

    “并非如此。”

    他的眼睛却看向两派座椅之间的黑暗缝隙。“世界是可以探索的,只要我们愿意扬帆远航,终有一天,所有的一切”倚过去,靠上冯文昭的肩膀,侯爵的手指柔软如蜜糖浆,从他的指间淌过,电影开场了,灰色的海水凭着逃命般的劲头层层涌向岸边,白鸟从远海处一路飞近,停在又钟表的塔楼上,秒针在转动。

    “所有的一切?”侯爵问着,声音有些颤。

    对方并不将脸转向他,邵南云手上的动作黏乎而隐秘,“都将由我们命名。”他这样说,没有停下那隔着裤子的抚摸,像在安慰一只贪心的动物。

    观众席上有些嘟囔声,他们有些不耐烦了,因为钟仍在他们眼前,没有意义地走个不停。

    轮盘急速转起来,黑色红色、各类数字统统变成了丝丝闪影,象牙小球贴着盘缘,接连掠过的圆弧线夹杂清脆的撞击,萧澄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结束了,他盯着轮盘上的那格绿色,所有人最终得到的结果是个零,赌场里的四处弥散的香氛引发了的莫名愉悦,他旁边的赢家在笑,他也跟着笑起来,荷官收走他的筹码,侯爵的从杯中喝了口酒,又下了同样的注,黑色的十五号,萧澄不知为何突然相信起了自己的好运气,荷官掷出小球,几乎是瞬息间,他又输了。

    萧澄面带微笑和旁人抱怨,抬头看见一屋顶彩绘的天空,彩虹和群星,被金色的裸体女神雕塑托住的宇宙,而平视时,情人张宗旻仍在可见范围之内,黑格中的十五像虫影一样爬上视野,萧澄发了一会呆,另一桌的荷官在给小律师发牌,那背着数字的虫子爬上情人的脸,然后不见了,仍押在十五上,萧澄这才回过神来,仍是输。

    有些道理不能应用在赌桌上,人只有再扭伤或被刺痛时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自我肢体的存在,更衬托出钱财是身外之物的庸俗道理,萧澄只觉得自己丢出去的是些彩色圆片,一摞接着一摞。

    “您平时不常来这儿?”

    这回轮到黑色的十三被跑动的象牙球选为最后的栖息地,萧澄麻木地看着筹码被移走,“是的。”他回答,莫名显得十分茫然无措,旁边的赌客遇上了个熟人,起身走了,身旁的凳子立刻坐上了替补,萧澄看着坐下的男人,明显的,彬彬有礼,蓄着修整短胡子的上唇上下翕动,“您丈夫没陪着您?”

    “您认识我丈夫?”萧澄多看了那男人一眼,再喝下杯中酒,事实上不在意可能得到的任何回答。

    “侯爵是位值得尊敬的朋友,阁下,我们也见过几次,只可惜我没有被您牢记的荣幸。”

    不管怎么说,他就是记不起眼前人,萧澄叹了口气,想着跳过这个话题,其他赌客开始下注,“既然如此,您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意见?”他捏着手中的筹码问。

    “十五。”

    “请原谅?”

    “十五。”

    “如果您坚持这样。”剩余所有的筹码一次性堆上了黑色的十五,“侯爵可能会去问您,他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两个人都笑了,于此同时,球被抛出,转动的轮盘模糊起来,又停下,变得清晰。

    孤注,三十五倍的本金,筹码像糕点店的样品那样垒起来,几乎散发出香气。

    “您给我带来了好运气。”萧澄的笑容发自真心,“我该请您喝一杯。”

    邵南云枕在冯文昭肩上,打了个哈欠。

    坐在他们前排的人把影票狠命揉了揉,“什么玩意!”他骂了一句,起身就走,影厅后排更加空荡寂寥。

    “他们不想付钱来看这个。”轻轻在耳边说。

    一个住在城里的年轻人,丢了糊口的工作,为女友抛弃,万念俱灰无处容身之窘境中,古怪的律师告知俗他去位于海边的古旧城镇继承一笔遗产,“他该凭着这笔钱飞黄腾达,步入上流,然后让曾经的雇主和女朋友大失所望。”邵南云想,所有人出于对现实的补偿心理,都该爱看这个才对。“还有阴谋、欲望和仇恨。”

    “镇子上的人都是怪物。”饶有兴味盯着屏幕,侯爵不忘向解释。

    还是故事中,主角举着暗弱的火把,在潮湿、肮脏、令人生厌的地下室中翻开禁忌的古书,配音是极尽扭曲的风声,整个屏幕暗了下来。

    “按道理来说,那是本五百年前的书,可你看装帧和字体排版,完全是上个世纪崇古风潮里造出来的,又是一类被发明的传统。”在刻意卖弄学识,屏幕上又投进一束寒气森森的白光,主角在翻书,月光便逼近一步,照亮羊皮纸上人形的东西,生着巨大的眼睛并通身覆满鳞片,主角的眼球在特写镜头下转来转去,影厅里早已因为拖沓的节奏不剩几个人了,邵南云却越看越被诡谲的气氛恐吓。

    “我们也走吧。”终究没有那么大胆,侯爵却是无所谓的样子,他见四下无人,顺势将邵南云抱坐到自己大腿上。

    镜头紧盯着书中怪物的身体不放,突然又是一黑,主角转过身去,只见一直为自己指路的老人张开嘴,里面满是粘液,苍老的鸡皮肤层层褪去,底下如虫卵般排满密集细碎的鳞片。头皮发麻,他纵容了自己的胆怯,合上眼睛,屏息往后靠,侯爵的手臂越收越紧,硬起的东西在底下正顶着他。

    “别害怕,他们只是怪物,人造出的怪物。”他安慰着。

    “你不去寻找他们,他们就不会纠缠你。”

    张宗旻看着萧澄作为新手的收获,有些不可置信,“看不出来啊?”

    “得了,我们现在去玩纸牌吧,那玩意已经开始转得我头晕。”

    他把空酒杯顺手放会来回走动侍者手中的托盘里,酒精和赌博带来的兴奋对于怀孕的来说不那么好一下子全盘接受,萧澄知道自己得清醒,也需要清醒,然而目前他却发现了新的避难所。

    “哎?你认识那郑天德?”张宗旻问了这么一句。

    “别凑我这么近,搞得我们两跟赌场里的老千一样。”萧澄推开情人,“郑天德?你是说刚才跟我旁边那个?我不记得见过这么一号人,但他说是冯文昭的朋友。”

    律师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这帮子人,可别信他们嘴里说的。”

    萧澄起了些兴趣,“怎么讲?”

    “郑天德那家伙可不怎么受欢迎,你不知道?他是咱们当今皇上他弟弟,也就是亲王殿下的私生子,到哪儿都一副正牌继承人的派头”

    “难怪,冯文昭最是厌恶私生子”萧澄想起丈夫对自己非婚生兄弟们的咒骂,“他们两个的确不可能是朋友,不过,他会对我们有用吗?”

    张宗旻想去扶眼镜,却不想在镜片底端留下食指的印记,“我父亲告诉我最好别招惹他。”

    “你父亲?”语气不屑,他把张宗旻的眼睛摘下来,又掏出对方口袋里的小块麂皮布将镜片擦得光洁,“你永远像只小牙签鸟一样亏弱。”

    “萧澄,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再理会,直接走开,打算自己找乐子,“你不玩牌吗?二十一点?”他问张宗旻。

    郑天德见萧澄朝自己这局走来,殷勤地起身相迎,张宗旻唯唯诺诺地打了招呼,三人算是刚落座,荷官手里的牌正像柔软的水带一样流动翻飞,律师紧张时下意识去撑眼镜,突然搭到他脖子周围的手臂吓了他一大跳。

    萧澄本来见一陌生中年女人搭上张宗旻,心内正在恼火,见那女人踩着高跟鞋,高得像座灯塔,肩膀又宽还加了垫肩,葡萄紫上衣下配了条橘红半裙,萧澄暗自嘲讽着这身穿配,同时也闻到了那女人身上属于的信息素。

    “小张律师?您前些时候不是洗白了吗?现在算是上岸了?”女举高临下地问张宗旻,架势简直像个放高利贷的,正在催人还债,律师笑了笑,意图糊弄过去,但一旁的郑天德开了口,并不是帮张宗旻解围,“棠医生?真可没想到在这遇上您了,我姐姐最近怎么样?”

    女理也不理,径自坐下,叫荷官发牌。

    “姐姐?”他又听见医生嘴里带着不屑玩味着这个称呼。萧澄看着自己面前的两张明牌,有些忘了下一步该怎么玩。

    “如果那蠢货拿了遗产就走,而不是好奇什么家族秘辛,就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邵南云颈后的腺体被咬着,侯爵托起他的屁股,扭了扭身子,“不要。”他快哭出来了,但根本不敢回头,在他的眼前,迷宫般的灰败城市上下晃动,主角在奔跑,在躲藏,在被追赶,回音追着他的脚步,步步紧逼,半人半鱼的怪物们成群踏过街道,活人紧贴着残垣,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邵南云的裤子被扯到松垮,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忘记了,只想回家,“不”他哭求着,泪眼朦胧里,看见电影不幸主角疯癫的脚步后紧拖着一条怪物粘液染脏的路。

    要不是侯爵伸进去扩张的手指畅通无阻,邵南云不会知道自己的下身早已被淫水湿透,影院前排还零星坐着几个观影者,巨大的恐惧与羞耻中,他反而比任何时候更倚赖冯文昭,将阴茎撸动了几个来回,插入了他早就准备好的身体。

    沾了下身情液的手指强塞进嘴里,引诱他把什么都舔干净。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把一朵小白花扔进泥潭里,能给我带来多大的快乐。”

    侯爵的手继而捂住邵南云的嘴,把呜咽、哭声都闷死在掌心。

    “不过,我的小花儿,你这样也挺好,知道的越多,就离发疯的边缘越近。”

    他在抽噎,本不该有那么大的力气,书架差点砸到身上,几本书跌出来,落到早就乱成一团的地上,狼狗张嘴乱叫,想要到主人身边去,苻宁把它大声骂走,现在整间卧室几乎都要被他毁了,但他想要什么?他并不知道。

    一种非这么不可的劲头在支配着苻宁的行动,意识到它的时候反而使冷静了片刻,线条生硬、角度倾斜的穿衣镜照得他很瘦,又往前走了几步,如履薄冰,似乎在接近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恶犬,灯光直接从头顶照下,“我怎么变得这样难看?”苻宁想,随后他发现了更多变化,原本纤细柔软的身躯变得像一只大蜘蛛,他的腹部沉重,畸形的弧线突出去,苻宁又感到怪异的陌生,镜子里的人才该是经历了一切的可怜虫,而他还是学校的学生,两个,表哥和邵长庚,他们都和他高高兴兴地在一起,镜子告诉他不是这样,苻宁和它起了争执,似乎他不是怀着孩子,而是长了肿瘤,且肿瘤不是在腹部,而生在脑里。

    对着那小块的镜面,他只看着自己,什么都对他不重要,“你决定让全世界知道你是个叫人轮着操过的烂货?”他非得逼出他的态度。

    “不。”苻宁回答,“那不是我,我的丈夫是海军中尉,他有大好前途,他爱我,我们会有聪明漂亮的孩子。”

    “表哥不会丢下我,他会把钻戒藏在糖果盒子里送给我。”

    他的左手空空荡荡,也没人在问他任何事。

    更确定自己的问题出在脑袋而非肚子,苻宁也觉得该想些美好的过去,虽这如此,他仍是如临大敌,一路打砸开自己见到的一切盒子,动作粗鲁简单。他不再面对镜子,而是成堆的印刷字、证件、血红的公章,一行行的印刷字上下错位起来,少有几样东西逃过清剿扫荡,它们被那股急躁潦草的劲头破坏,似乎一支战败的军队正在撤离他们的指挥部。丈夫不在他身边,他的东西沦为疑心的牺牲品,不论是表哥还是邵长庚,都在没有他的时间里生活过,且和别人共有更好的时候。

    “都是这个样子!”表哥曾经吼过他,半个口红印黏在侯爵领口,“你现在不要跟我无理取闹,反正我也不会娶你,以后你的丈夫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个”

    苻宁忍无可忍,整大片穿衣镜经过他的手向前倒去,碎片很像水花,不过更尖锐,他瘫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涨红的脸侧过贴着地板,苻宁顺着冰凉的感觉,看见了淡漠匿在床下的皮箱,他朝积灰的地方伸出手。

    嘴里泛起血腥,“那不是蓝色的。”邵南云心中计算,又消化着淡淡的铁锈味,舌尖从自己的牙缝滑到冯文昭的皮肤,没法大声浪叫,可他的呻吟渐渐自成节奏,就在他把侯爵的手咬出血的当口儿。

    那根东西大多数时间埋在穴里,被绵软的肉壁吸嘬,他们都不敢在影院里有太大动作,邵南云逐渐适应了,但也因适应了更觉痛苦,缓慢的顶弄,肉体套弄起肉体,撑不住自己,只余下交合处那一块着力点,干着他的阳具已是湿滑无比,邵南云盼望着那东西使狠劲,腹中一抽一抽地涌热,前面的阴茎也被遮蔽的衣物拘得发疼。

    镜头变得平和安宁,文明世界的景象接连切入,主角对着镜子,给脸上那些大难不死后的伤口上药,红白的血肉之下,密密层层的细鳞随着心跳翕动。

    邵南云将一切看得很清楚,他喜欢上了这一幕,他从没见过电影主角本身就是怪物,怪物痛苦地撕扯起头发,股间冲撞的节奏变得更紧凑,的腔口被龟头磨着,邵南云用力往下坐着,盼望侯爵操个通透,他渴望着精液和标记,捂住嘴的手撤走了,两只手一并将的臀部托高,侯爵不想给他那些,等都结束了,白浆会贴腿流个没完。

    “不。”他又对说了这个字,双手抓住前排椅背,深深地向后,坐上那根硬胀的玩意,想要把手伸到前面自慰,但后穴的潮热太过蚀骨,况且那个略显丰厚的腔口,骚动的策源地,已经贪婪地吃进了龟头,越朝更里头的地方捅,销魂滋味就越无法拒绝,可惜外部世界的规训还切实进行着,冯文昭始终不能托住的身体大起大落,原先邵南云被捂住嘴,现下则完全自己抬腰摆臀,紧拽慢送地贴合起来,“他不想标记我。”越是动作越是清楚,冯文昭的小动作在那敏感的、交合着的地方最明显不过,侯爵想要抽身而出。

    “我会喊人。”他对他的侯爵说,高潮的前一刻他们的关系颠倒了,邵南云将身体和冯文昭死命抵在一起,他先泄了身,胸口上下起伏,送出轻微到难以察觉的威胁。

    “不”这会是冯文昭对邵南云,侯爵已无法推开了,无害的柔弱花瓣——邵南云留下的主要观感,但却死死黏上了身。成结的阴茎与温绵的内腔颤动着嵌合在一处,冯文昭气恼起来,索性用力朝邵南云颈后的腺体咬去,彻底占有了怀中人。

    周遭仍是黑的,但荧屏上假造的一切都结束了,灯很快就要无情地亮开。

    赌场的灯光比最明媚的日头都要使人愉快,且它永远不会随着夜幕降临而黯淡。

    “侯爵阁下,不常见您来这儿,但得承认,您的确有赌博的天赋。”女和萧澄接上了话,她的目光沿着萧澄身旁的酒杯、筹码滑动。

    初始牌已落到四个人手中,萧澄第一个推出筹码下注。

    他不了解这被称为棠医生的女人,但也不排斥和她聊聊,喝掉酒有些上头,社交竟变得没那么难了,“并不这样,女士,我输过很多,然而只有输掉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对金钱切实的支配。”

    “老冯而今阔了。”郑天德轻描淡写地解释,张宗旻手脚轻缓地下注,生怕自己的动作惹恼了谁一样,不知怎么的,萧澄越看他越觉得讨厌,突然滋生的负面情绪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冯文昭。

    “真的,我都不知道他那些钱是哪里来的。”

    郑天德和棠医生都看向了他,“您被家庭保护得很好。”女说,“金钱关乎罪恶的勾当。”这是她潜藏的判断,萧澄隐约有感觉,可他却选择在这时候喝酒。医生刚从荷官处拿了新牌,想再说句什么。

    “冯文昭在外头那么多人,他保护得过来哪一个?”

    此句一出,其余三人都安静了,郑天德分开手上的牌,只发出些意义不明的语气词,怪异地显出某种高兴的情绪。

    医生决定转移话题,“您可不知道小张律师?”她问萧澄,继而自答了起来,“他可救过我的命。”然而被提及的张宗旻却面露愧色,“小张律师替我打遗产官司,最后,谁也想不到,我哥哥坐着他赢来的那架飞机消失在了热带雨水最凶的时候。”

    萧澄喝到微醺,笑了起来,“宗旻也接受我丈夫类似的委托,但可惜我们家没有座机。”

    玩笑话之后却被旁人接了没首尾的一句,是对女说的,“您对飞机很感兴趣?尤其是失事的那些?”郑天德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毕竟,棠小姐是郡主殿下的私人医生,见多识广。”

    “如果没柄长勺子,就少想着喝别人碗里的汤,这是最为重要的见识。”医生语气平和,“加倍。”她继续对荷官说,却意不在牌局,给自己点了烟,呛辣的烟味让萧澄不太舒服,但这会显然没人在乎他,“您母亲那里最近生意好?”

    郑天德只是掏出烟盒来搁在一旁,“现如今整个儿都不景气,而这一不景气,就容易生事端,侯爵还不知道?国家民族党得到了快五十个议会席位,为穷人立言,所谓的政治宣传”

    “你比我想象中更关心政治,先生,如果哪个政党把保证娼妓和老鸨权益写到精选宣言里,千万别犹豫,做个孝子,替你妈妈投他们一票吧。”

    到这个时候萧澄即使被酒精麻痹感官,也能嗅到空气中刺鼻的火药味,张宗旻安安静静杵在那里,他给了他几个眼神却毫无回应,荷官等着发下一轮牌,纸牌落下的声音被刺耳的拍击声砸碎。

    “稀奇了,你打算用这好家伙下注?”棠医生面不改色地扫过被拍上桌面的手枪。“我拜访过一个灵媒,她说我不会死在最近。”

    “要么我们试试看!”说着郑天德的枪就要指到棠医生的脑门上去,张宗旻急忙将萧澄拉开,在起身时难以抑制头晕起来,繁华绮靡、一团和气的东西过于使人掉以轻心,但都不是真的。萧澄又被情人扶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两个牌友并非孤身来此地找些休闲乐子,枪在他们手里像玩具一样。

    眼见着情势急转直下,可在被一个推着平头的手下在耳旁嘀咕几句之后,郑天德才满脸怒气地先收回了枪,桌上的牌和筹码他都不打算要了,“你他妈给我等着!”他接着指着鼻子骂向医生。

    另一边却不恼火,反而笑道,“好啊,我跟您这儿等着。”气得郑天德愤然离去。

    片刻后萧澄才从刚才那幕危险的闹剧中回过味来,他意识到自己险些惹上麻烦,懦弱的情人可能在一开始就给出了正确建议,可萧澄不打算认自己的丝毫过失,他被指责、揶揄的够多了,“都是你的错!”愤然转向情人,他已经决定赶紧回家去了,张宗旻紧跟在身后,而才刚认识的棠医生仍是盯着牌,自顾自地喝酒,萧澄小心翼翼地从重新拥挤起的赌客们之中穿过,余光打量之下,医生似乎刚输了,女嘴里骂得很难听,她侧过身让跟着她的人再拿钱,铸着弓与箭的胸章划过一闪,银光耀眼瞬息而过。

    “你想吃糖吗?别让药搞得太苦。”

    邵南云从冯文昭手中接过几颗糖含在嘴里,他实在不惯这种直冲鼻子的甜腻,只是把那几粒含在侧颊,等糖衣化开,至于他咽下去的药丸,实际上是真没有任何滋味。

    “以后不许再搞这种,要是怀孕了怎么办?你才几岁?”

    这就是原因——为什么侯爵会放弃温存,急火火地从电影院里出来就开车奔去药店。

    “我又不是存心坑你”

    窝在车座上,恨不得把脸遮起来,冯文昭确认药被对方吃下去,又见邵南云一副委屈的模样,也就缓和了态度,“怎么着?刚刚爽过头了?”

    “您真不是什么好人。”羞愤地扭过头不去理他。

    听罢此言,冯文昭莫名有些得意,“还叫你说对了。”他如释重负,启动开车子,又殷勤地问道,“我送你回家去?”邵南云默默地接受了,一路他只看着街上的各色行人和霓虹灯,只感觉如鲠在喉,也不愿同侯爵多说话,不过暗淡的车厢里,无论何种坐姿都让难受,邵南云心里排斥承认自己欲求不满,他的下身湿漉漉水淋淋被布料贴着,刺痛骚痒,难受至极。

    冷冷清清地开了一段车子,又觉得闷了,“话又说回来,南云,你这也不是头一次吧?”

    “不是,怎么样?生我气?”邵南云的诚实反过来让他自己心虚,从敞篷车四周透来的夜风也吹不凉他烧烫的脸。

    车速被有意放缓,带起的风变得满而暖,邵南云比刚刚还要难受些,“你那么漂亮,那么好,谁忍心生你的气?”冯文昭用言语逗弄,但对方脸上却越来越臊,索性下定决心要当哑巴,可冯文昭偏不给他清净,“有些,庸俗的家伙,总是追逐处子,冤大头一样砸大钱给老鸨们只求鲜货,但凡破了一个便恨不得昭告天下,我和他们可不是一类人,处子多麻烦?”

    他在抱怨,语调却和缓温柔,还夹杂了星点眷恋,“阿宁当时哭得跟什么似的,好几次都疼到做不下去,非得叫我抱着哄。”

    街边一处商铺的招牌上,绿色的灯带缠绕出宽大的叶片,那一展绿叶现在正点点黑下去,夏天眼见着就要过完了,邵南云感觉到了合情合理的冷气正钻进他的衣服,“你们......”

    “他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他,现在现在我也没法忘了阿宁。”

    “而我是你的小玩意儿。”邵南云无奈地想,立刻就懂了有些事,“你们两个真有意思。”他这样说。

    “你可以这样想,不过,我还是想要他,哪怕就一次也好,南云,帮帮我,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邵南云无法应对,反倒笑起来,他情愿自己永远跳进深海,就像那不叫座电影的主角,他身边的人都是怪物,温热跳动的皮肤下布满鳞片粘液。

    等车子开到了目的地后,他答应了他,接着缠上了他,侯爵不得不合上车篷,两人又黏在后座弄了一回。

    欢爱很快洗去了一切焦躁和背叛的罪恶感,哪怕到家已经很晚,邵南云也毫不在意了。

    叔叔和苻宁在卧室里吵得不可开交,他坐下,拉过狼狗抱住,静静听了起来。

    “你一定又去找他们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哭喊的声音尖利凄惨,但邵南云不怎么听到他叔叔的回应,他能想象到叔叔压着嗓子竭力解释的样子,但苻宁可毫不吝惜他恶毒的指责。

    “邵长庚你这个混蛋!你根本不在乎我!以后我死了也不要你管!”

    狼狗不断呜呜叫,舔着邵南云的脸,“绒绒饿了?”他去替狗切肉,用刀时刻意不使很大力气,以免弄出为人注意到的响动,可仍是满耳大喊大叫。

    “你是不是去喝花酒了?为什么你沾了别的的味道!”

    “阿宁你不要蛮不讲理!那种应酬场合有几个陪酒的没什么稀奇!”他难得听见叔叔大声吼别人。“但你把我的东西翻成这样”

    苻宁哭得越来越大声,“你骗我!骗子!”

    “活着就得骗人,也免不了遭人骗,真理本身就是出于欺骗目的被编造出的东西。”邵南云想,切开那些专买来喂狗的边角料牛肉,“吵架有什么用能?为什么苻宁不能消停一会儿,哪怕是抽出时间来喂喂他自己养的狗?”

    即使隔着墙,哭喊吵闹声也刺耳到了邵南云无法忍受的地步。

    “过来,绒绒,你最乖了。”他拿起食盆,诱着狼狗跟进了他的房间。

    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还有很多,去洗漱、去劝架、好好看书做习题,但吵架声似乎要永远响下去,狼狗埋头在盆中,吧唧吧唧的响动不断,邵南云舔舐其自己嘴里残留的甜腻,“它要是我的就好了。”想着,逐渐生了困意,他小时候一直想养狗,非得那种大狗,牵出去威风凛凛才好,只是母亲从来都不同意。

    梦里头他也是看着别的孩子与那头熊一般的白狗肆意嬉闹,母亲则坚持玩物丧志,他应该学习礼仪,应该骄矜作态,应该钓一个金龟婿,贵族或是富商,一切权势财富都值得巴结,那时候父亲还有钱,每一天都过得比现在阔绰幸福,邵南云抱着他的小白狗在壁炉前玩,叔叔把那街边灌木丛捡来的狗洗得很很干净,一团小云朵或棉花糖,他们两个人把小狗来回抱着,“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干出这种事?”母亲质问起小叔叔,她继而转向了邵南云“把这东西丢出去,我说了家里不能养狗就是不能养,你真成了野孩子,以后哪个有教养的绅士会要你呢?”

    狼狗跳过来对还沉在梦境中的脸舔了又舔,他醒来,头昏脑涨浑身不痛快,上午的日光把狗食盆照得闪闪发亮,里头虽然空了,狼狗仍在那里面来回拱嘴,它的意思是它又饿了,但邵南云这会却先将它撂在一边。

    他出去的时候正撞上满脸疲惫的叔叔,还想着要不要编个谎解释一下自己昨天晚归的原因,但邵长庚先开口了,“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吵架了,阿宁骂了我一晚上,就为了那点破事,直到现在也不肯原谅我。”

    “我试着劝劝他,让他高兴起来。”

    “劝他去睡觉,劝他去吃药”

    “苻宁不该这么对你。”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可叔叔似乎没有感到半点宽慰,“别让他听见了,不然又有的闹”中尉显出前所未有的倦怠,甚至露出满连夹杂着嘲讽的无可奈何,邵南云竟有些明白为什么侯爵非逼他在事后吃药不可了。

    叔叔在即将出门时又给了邵南云钱,“买点吃的,你喜欢的。”

    “你今天也会晚回来吗?”

    “尽量不。”

    “你是说你赢来钱了?”

    丈夫放下报纸对他笑起来。

    满是洁白大理石的餐厅摆放着白橡木制的长桌,日光在这里非常充裕,桌中央立着些颜色冶艳的热带鲜花,让环境不至于寡淡无畏,仆人等在餐桌旁侍候。

    萧澄随意用叉子拨弄着面包片和熏肉,牛奶的甜香蒸腾成一道雾气,搁在他和冯文昭之间,“我还认识了不少人,看上去有有势的那种。”

    “亲爱的,您现在怀着孕,我并不建议你把精力过多投在社交和赌博上。”

    他被说得没了办法,看着满桌的餐点没有丁点胃口,但早餐是他难得和冯文昭平和说上两句话的时候,“遗产官司进展地怎么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没话找话,反正侯爵也根本不会让他插手这件事。

    “老样子,缓慢的进展。”冯文昭回答,给自己的牛奶里撒了一勺白砂糖,看上去今天早上的脾气还不错。

    “我说过了,我认识了些新朋友,说不定能在官司上帮帮你。”

    “好吧,来说说你认识谁了?”

    完全是对待任性顽劣孩子的语气,萧澄赌其气来,“郑天德和一个棠医生。”

    “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你就该老实待在家里。”

    萧澄轻哼了一声,“我真不懂你,这就是你的人情世故吗?郑天德是亲王的儿子,据说也是唯一的儿子,他自己也说是你的朋友,或许他能有关系帮你”

    “都这么愚蠢又自以为是吗?郑天德?那杂种要真有本事,他就该姓赵而不是随他那个当老鸨的亲娘姓,亲王就没公开承认过他的身份。”

    “亲王为什么不认儿子?”

    侯爵朝自己不懂得规矩的叹了口气,萧澄准确地感受到了其中的轻视,“皇室有几个私生子算不得新鲜事,但只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他们才会认下来,如果替皇亲生下孩子的也是高层贵族,那么整件事就无伤大雅,其他情况下就是丢人和耻辱,郑天德那人呐,任何正派的都该远离,他的那些风流烂债实在是不适宜说给你听。”

    纯种狗只能和纯种狗配,他算是明白了这种粗俗的常识在最典雅的圈子里依然行之有效,“我还在乎什么,亲爱的朋友,我都嫁给您了?”终于让萧澄逮到了以嘲讽回击丈夫的机会,但冯文昭似乎并不在乎的样子着实使他心中憋气。

    “至于那个所谓的棠医生,棠清于?凶狠的家伙,和私生子很是不对付,有病宁可自己忍着也别去找她,那女原本是军医少校,但也滥赌成性,像是盗卖了什么军用物资被陆军扫地出门,差点上了军事法庭,赌博败家气死了他亲爹,现在上岸了,靠着家族的影响力干点政治掮客的活,有时候走得偏门,和咱们是两条道上的。”

    “看来我们也有共同点,都没有朋友。”

    冯文昭愣了会儿,“金钱是我的朋友,况且先贤说得好,‘闷声发大财’,你真该少说点话。”

    婚姻里的两个人都冷笑了出来,此刻,外间的电话铃硬插了进来,仆人去接了,找的是冯文昭,但萧澄却再也按捺不住脾气,抢先一步过去拿起了听筒。

    “文昭”

    “他是你什么人?”萧澄语气不善。

    “你又是谁?”对方也质问起他来。

    看着丈夫不满的样子,萧澄执意继续,“冯文昭是我丈夫。”

    “不好意思,你的姘头可能要伤心了。”他终是把听筒递到了侯爵手上,“我做了什么让你憎恨?非要这样对我才行?”萧澄再也无法使自己维持由仇恨支撑起的平静假面,冲冯文昭大声问道。“为什么你不能爱我?”余下一句话死在喉咙里。

    “不是恨,是讨厌。”

    他再没了主意,只能任由眼泪低落,丈夫背朝着他,低而小的声音适应任何秘密。

    “他们吵架了,你的阿宁和我叔叔。”

    “那”

    “现在我叔叔走了,你表弟一个人躺床上哭得死去活来。”

    冯文昭拽进了电话线,摆摆手示意仆人退到一边去。

    “阿宁现在还好吧?”

    邵南云将作为礼物收到的胸针拿在手里不断翻倒,命运之轮被祛除了神秘瑰丽的幻影,沦为庸常的一抹亮影,无法碾压任何人。

    “你得来好好安慰他。”

    他提出了一个冯文昭无法拒绝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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