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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Omega自残逼婚)

    苻宁这会儿不想活下去了,他在手腕上咬出深深的牙印,就怕前头的司机听见自己忍不住抽噎。

    表哥留下的爱抚像是还没冷却,当时他们几乎在绝望中耗着力气欢好,苻宁脑子不清楚,觉得自己怀了孕,合该再被撕裂一番,那时他想着自己对冯文昭全无爱意,表哥不过正好在那里罢了,换作邵长庚,哪怕再是别的什么人,他都会再那么做,张开腿求着把自己肏到流产。

    但局面忽地给碰碎了,要是维持之前的僵稳反倒让苻宁觉得安心,他倒是愿意,可偏就不敢相信父亲,这么多年里他怎么都明白父亲对表哥一总看不上眼,却无法装着当个顺服儿子,即使真听从父亲同表哥断了关系,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对他更好。苻宁会怨冯文昭滥情交好多人,会恨表哥贪心势力,哄骗他去给伽阳亲王那种老头子糟蹋——虽说权势也并非半点迷不住的眼,但苻宁怎么都要把恨寄在冯文昭头上让自己好受,然而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消他们两个平心静气地处上片刻,苻宁就对一切都伏贴了,何况他深明表哥对自己的感情绝非旁观者以为的那样假。

    虽说表哥在苻宁面前扯过不少谎,开始也根本不相信他真能为自己报仇把郑天德的命给害了,可就经不住再有什么人再来刺那么一下子。

    邵长庚是那么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说父亲必定要和锦原亲王站在一边再把他抛出去,苻宁眼下被种种话来回折磨,他要是相信父亲,那么邵长庚就是为了财势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可苻宁总觉得即便这样,平民出身的中尉总不至于有意得罪皇亲。

    但反过来,若是父亲不可信,一切似乎都能解释通了。因为不能仓促成婚露怯给别人,所以他得远远躲开一阵子,为了不叫他以为还有其他人可依靠,父亲自然该驱逐表哥和邵长庚,再继续算下去,哪怕觉得父亲不像是会为了夺占外祖父遗产痛下杀手,可要是因为表哥危害了锦原亲王的儿子呢?盟友有义务保护盟友,而他,仅作为筹码,可以先被安然锁进抽屉,但命定被扔到赌桌中央去。

    可能是外祖父私生子的人不像是安着好心,但苻宁就是听不得他那样笃定地说表哥已经死了,他非得和父亲当面对质不可,再坐车进城里来的路上,苻宁愈发痛恨,决心要件件控诉父亲的恶行,之前他被赶出家门凄惨万状的时候不见得到任何谅解跟关怀,现在为了跟锦原亲王结盟才拨弄起了自己......

    此般思虑下去,苻宁不由觉得胸口闷痛阵阵,两侧的街景也扭曲起来,他像是被抛进霾中猛转过了几圈,脑中又沉又坠。

    “停车!”他冲司机尖叫,快发了疯,喉咙紧涩粘结,又晕着干呕不断,难受起来简直和被钝刀子刮拉着内里别无二致。

    司机也是受了吓,赶紧熄火靠边停了,以为苻宁是晕车,赶紧给他摇下窗子透气,霍然灌进的冷风只醒激了苻宁片刻,他仍是困在痛里缓不过劲。

    “少爷,不然您再忍忍,马上到了家就......”

    本是劝慰他,可听到回家苻宁更是觉得恶心异常,刚刚同父亲对峙的决心又成了恐惧,他想到再也见不到表哥,想到曾经的温柔和快乐都没了,而将来的丈夫会掐着脖子把他一遍遍撕碎,只要他稍有忤逆,还要叫别人将他直轮奸到老实才算完。

    现在他回去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命运,苻宁晕眩地扒着车窗,听到车子似乎再给发动了起来,他立即动手推开车门。

    向前驶的力道狠推出去,苻宁也不顾胳膊上被摔出的淤青和脸上蹭破的皮,撑着地站起来便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可司机下了车不消两步就追了上来,紧紧拉住苻宁要将他带回。

    街头行人见两人拉扯的光景,都觉得稀奇,苻宁一面仍拗着,忘了起初正是自己非要回来;一面又被围观者逼得焦虑不堪。

    跳车时本就跌得重了,可司机仍是聒噪不停,还硬要拦住他不叫逃脱,苻宁又恨让不相干的路人看笑话,不过多久便在多方拉锯中耗得精疲力竭,没法再躲开什么,司机见状松下口气,好言劝着便要领苻宁坐回车上去。

    无奈却只能给人不往回带,陡然又不知给谁从身后大力拉了把,才转身去看,竟见了满脸焦急的邵长庚。

    苻宁思虑烦冤无可派遣,再加上摔过一次的胳膊又给拽得痛了,他回过去便给了来人一巴掌。这般情形下,自然司机是不能闲看不管,立即就挡身过去欲把苻宁和邵长庚隔开。

    “我就讲一句话行吗?”中尉同时对两个人说道,将态度放得非常缓和。

    “您不该再这样纠缠少爷......”不想司机像是受了什么死命令,没打算给邵长庚留任何机会,而苻宁也是全失了主意判断,甚至在动手将自己司机推开时也显得茫然。

    “千万别回去!”邵长庚捏住苻宁的肩膀,几乎以恐吓的调子贴在他耳边低语,“这会儿锦原亲王可正在你家里呢,我亲眼见到的,没准他那私生子也......”

    “都无所谓了。”苻宁颓然道,“我哪怕是死在他们眼前去。”

    “不至于这样子,会有办法的......”

    说话间,苻宁又呆滞着给牵到了一旁,邵长庚斜瞟了眼想要尽职守却无计可施的司机,而后才将目光转到惨淡的脸上,刚握住那双僵冷的手暖住,苻宁就偏垂过头,眼眶一片全尽红了。

    “那我们就一起死了吧。”他喑哑地笑了几声,“这次我不骗人,表哥他......我就想不到会是表哥出事情,现在我也活不了了,再不想一个人冷冰冰地活着遭罪了......”

    邵长庚等着苻宁断续见说完话,为去弄清这些背后的逻辑他竟听得怔了会。

    “少爷。”司机依旧要上来搅乱,“我们该走......”

    “作死的东西!”邵长庚恼起来便骂回去,“你这是要帮着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再面对时他又柔了声,“只有我不会伤害你。”

    苻宁纠结着朝后退了几步,然而为了掌心一时的温暖没有抽回手,“可表哥.......”他还是忍不住反复受着冯文昭的羁牵。

    而邵长庚仅在嗳声后将苻宁的手握得更紧,不得已才将实言告出:“你表哥好好的。”

    “我们甩掉他了?”

    “早都甩掉了。”

    “好......”苻宁轻声答道,环视车窗外,已经是冯文昭家附近熟悉的景物了。

    “你可以走了。”他又对邵长庚这样说。

    “但是......”

    “表哥说过要带我远走高飞,这次我肯定他没骗人,你看现在多好,你带我甩掉了爸爸派来监视我的人,表哥也安然无恙......”讲到此,苻宁不知如何继续,父亲非逼他知道对方曾经干出过什么时,至今仍摆脱不了疲倦的苻宁也再没力气同对证什么了,他只倾身去蹭了蹭邵长庚的嘴唇,“我一直都更喜欢表哥呀。”苻宁终究促迫自己说了这话,“虽然很对不起,但只有和表哥闹别扭的时候,我才想让你来保护我,幸而如今他对我比原来好多了,所以......”往后的再难以诉诸喉舌,苻宁干脆就要逃掉,不等任何回应,他径自便下了车。

    “至少让我陪你进去。”再追上来的非得挡住苻宁不可。

    冯文昭亲口提了离婚,即使为这个在萧澄处受够了气,但眼下多重重压之下,哪怕仅把这件痛快事吐露出来,他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好受。反正母亲的革命党小情人担保锦原亲王不会再害他性命,和表弟最后把该有的欢好也整个地有了,该做的清醒决断也爽利地做了,不再牵扯政治他还可以逍遥成一股清流,钱财上总归还不至于拮据。

    努力试着不去烦忧,冯文昭觉得自己还应是无债一身轻,尽管他也理解萧澄对他恶毒刻薄的缘由——以往他待混蛋是不假,但反正暂时还有金艾愿意体贴一二,真假慢慢也不再要紧,温柔缱绻能催起安眠就行。

    虽一时放宽心思,实际他也再乏力干些别的,游了遭鬼门关就极尽狼狈了,冯文昭陷进轻暖的绒被里,将柔软的织物和温驯的金艾叠着搂住,他想着大概这就是段无殃怎么最近总喜欢这的原因,可再没觉得多么重要,等到贴着对方均匀的呼吸一静再静下去,渐渐的久违的安稳便入了梦,安稳又是如此难得,冯文昭清醒过来的力气被寸寸蚕食掉,苻宁推门进来时的声响着实不小,可就这都没能把他从金艾的怀里吵起来。

    “侯爵阁下,该起床了!”邵长庚紧跟着上了,一眼便看尽了卧室里的情形,他微笑着故意提高声音,口气也异常轻松。

    经了这一吵,冯文昭像是知道了点,可等他完全睁开眼时,苻宁已经转身背向他了。

    “阿宁?你怎么在这里.......”正脱着糊涂的冯文昭又看着自己身旁的金艾,一时全慌了,对着苻宁结结巴巴愈发坐实了亏心,“我以为......不,不管怎么样我和他......你千万别误会,什么都没有的......”

    “且不管他这次怎么样,以前呀,人家两个好的蜜里调油。”

    冯文昭焦灼中闻声望去,竟是萧澄听着这边的动静寻到跟前来了。

    斜倚门框,冷眼瞧着苻宁和邵长庚二人,可满嘴的腔调又跟见了自己亲戚般热切,“表弟不知道?”萧澄偏要在这时候去问正愣着的苻宁,“文昭和这底下人好的呀......有时候甚至跟发情的牲口似的,当着我的面就把那好事做个没完没了,我是没办法,但想着文昭没准听你的,要不表弟帮着劝劝?别叫他一天天孟浪下去。”

    “全是胡说!”冯文昭不敢再叫苻宁给萧澄用刀子样的话激下去了,可表弟连面对他也不想,拉着邵长庚的手便要离开。

    “二位慢走吧!”

    萧澄执意要促狭这回,冯文昭哪怕撂下不管,苻宁也再不愿同他说什么,却是邵长庚顾回来带着笑意的一眼。

    “我说你可算了吧。”萧澄仍旧将他讥讽下去。

    “阿宁,现在你真得拿个主意。”说着,邵长庚试图去触碰苻宁脸上的伤口。

    眼下停车的地方算是极僻静,伞般展开的梧桐树冠在风里抖着,空隙间散晃下斑点暗影,连鸟雀啁啾都是奄奄的,苻宁只把头侧压在玻璃上,牵着脖颈直上头顶的抽痛却避无可避,邵长庚提醒说他们过不了多久便会给逮到,但苻宁脑中混沌,半晌过去都是木然,“让我照顾你吧......”等待着,紧靠过来施展起温柔语气,“和我在一起,就再没人能伤害你。”

    “爸爸说你不是好人。”苻宁颤声道,不愿去看邵长庚。

    “可我当着你的面搂抱过别的吗?我又何时纵容其他......”

    “你别再说了。”钝痛再度于胸口絮聚成团,苻宁听不得对方继续提起这个来。

    “我不知道你父亲给你说过什么,可他要是真像自己意图表现的那样,一直都出自真心对你如此关怀爱护,现在你怎么也不会......”

    “好了,我承认了,我就是个可恨的人,连自己的亲爹都厌恶,一早在家里我就明白,也用不着你再讲,如今我只问你,以前你是不是和其他有孩子?”

    “这都是谁给你说的?你父亲?他只是片面地截取信息误导你......”

    苻宁犯起执拗,“你就实说有没有!”他不客气地打断了。

    “讲真的,突然给你这么问我都犯糊涂。”

    “那张照片里的人,我看见过,你之前的那个军医情人,是不是和他?怀着你孩子的堕了胎,人家家里把你告到军事法庭去了,是不是这个样子?”

    邵长庚在苻宁急切控诉自己的时候反而耐下了性子,“你要是这么相信你父亲......”他直视着苻宁的眼睛毫不躲闪,“好阿宁,你细想想吧,要真以那种丑闻坐罪,早就被革军籍了,可现下我不还是中尉?你要实话我也不避说出来,那家里头去告我是不假,可最后法庭驳回诉讼同样千真万确,完全就是诬告罢了,只因为的母亲想叫我掏出十好几万来给他弟弟,我又不傻,不愿当冤大头,然后他们就整了这好大一出,且从头到尾我连医院认定真怀上的诊断书都没见到。”

    “可你们总归是睡了对吗?”

    “那时候我还以为将来会结婚。”

    “骗子!”

    “那你说说我哪里撒谎了?”

    被这样一问苻宁再是哑口无言,见他的反应,想将人拥进怀中安抚,苻宁只无力挣扎几下便被牢牢环住,他哭求邵长庚放开,好让自己一个人去寻死,再不知如今困局里还有何生路,“为什么都这样对我?都把我当个消遣,究竟我做错了什么?”哀声质问,“是了,天生我就是下贱,纯是个烂货,怎么配叫人好好对待?们说着只有我一个,我竟每次都相信这种鬼话。”

    邵长庚深知此刻苻宁情绪翻覆,不管如何说都注定听不进半句,因此只沉默将人陪下去,哭够一阵才稍缓和些,但刚想起将来会发生的种种,又不由浑身发虚,几乎软在身上起不来,是闹嚷过要一死了之,可苻宁接连被思虑和情感的折磨,心力尽数丧掉,邵长庚再试着搂或是吻他,苻宁也只是顺受。

    “嫁给我。”

    脑中正迷昏着的苻宁仍清楚听了这句。

    “只要你带我离开这一切。”

    疲惫中负着不断加码的痛,他唯有小声去说。

    大钟到整点时碰响,将四下震得颤颤的,苻宁想抬头看明白究竟到了什么时候,但竟像是来不及,邵长庚紧抓住他的手不放,片刻不停地携他朝前走。火车站里正是人潮最汹涌的时段,纵然跟不太上,可苻宁始终被挤着前行。

    幸而专办包厢登车的柜台没多久便到了,才算是忍回眼泪。刚同灰扑扑的人群和大小行囊挤在一起的时候他简直没把邵长庚恨死,以往要是非得经长途去往某个地方,就是坐民航飞机都让苻宁委屈——客舱里每每不让他带着狗,但无论如何飞在天上总来得快捷轻巧,不似在陆上颠簸折腾。

    这次邵长庚却非得劝他,说是机场隔得远,他们费时到了后必定给苻宁父亲指使人拿住,眼下出走首都是缓兵之计,非得占了先机才能成事,毕竟之前负责接送苻宁、又给邵长庚开快车甩掉的司机肯定回头告晓一切,总之时间也经不起几耗了。

    哪怕周围空落清净不少,苻宁心里又难以抑制地烦起来,手指点绕台面上的木纹转了又转,继而盯着邵长庚把刚买到的两张包厢票递出去,“我不想走了。”他轻声试探,可对方更在乎眼下迟迟没盖下去的检章,邵长庚平缓地问柜台后头的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苻宁以为自己没被听见,只得上去环住了的手臂,然而还未讲出种种忧虑,检票的开口直问他们要起了证件。

    “等等,我不能......”

    在邵长庚将东西递出去后苻宁才拉回他的手,“算了吧,我真的好害怕。”犹豫道,“而且,而且......”

    见苻宁反复的样子,邵长庚也是无奈,等柜台上正在登记的间隙,他耐心把牵得远了些,“现在回去你父亲更不会放过你。”

    “可是,表哥说他会替我报仇的,要是他真的......我想说,要是亲王的私生子已经死了,那我和爸爸说清楚也不会怎样啊。”

    绕了一圈后邵长庚觉得苻宁仍困在迷惑的泥沼里,他深吸口气才稳住心情平顺,“冯文昭肯定在骗你,你还说他改过自新?结果咱们都眼见了人家在床上搂着另个,你就真心觉得他像是会为你冒险吗?依我看,这回谣传说你父亲要害外甥,八成是冯文昭在自导自演呢,就是为了图谋本属于你的遗产。”

    苻宁越是听着邵长庚说下去,越是觉得自己愚蠢糊涂,但他想到不多时便要踏上火车去往全然陌生的地方,依旧忍不住畏缩。

    “现在你父亲也不会保护你。”像是猜出了苻宁的心思,邵长庚直接就说出了口。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他可根本就没实在把他们怎么样过,从没人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因为你父亲现下首要对付的人竟是我,你能想象吗?为了不叫我在你身边保护你,他滥用权力要把我远远调到边境省去,而对其他更有背景的人呢?显然将军阁下珍视与他们的关系、甚至是同盟,我可怜的阿宁,你以为他为你的幸福、为你的将来考虑过什么?当然,我知道你想逃开现在这些人和事,你害怕到陌生的地方也是常情,再别担心,过了这一阵我还可以带你回来。”

    恍恍惚惚地被接连刺着,苻宁什么都说不了,根本就不能在邵长庚给的承诺中安下心。

    “是的,我们肯定会回到首都来,过错并不在你我身上。相反,你父亲才是亏欠你最多的人,他有什么脸一直占着你的财产而让你屡次陷入凄凉无依的境地?”

    只是苻宁脑子里在这会儿全是懵,仍旧是感到孤苦无援,他不得已才靠到邵长庚肩头借力稳住自己,“等我们结婚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于是不多时苻宁又给牢牢牵住了,他低头跟在邵长庚身后,稍稍有所宽慰,还是得努力逼自己放下心,可即便如此两人还是不能顺利乘车,柜台那边又非得问邵长庚要军官证不可。

    解释说因职务变动,新的证件尚未派发下来。苻宁则被接连发生的琐事搅得烦躁,正要闹脾气,却见那张邵长庚之前递出去的证件给推了回来,熟悉的照片之下竟印着见所未见的姓名,对方有所察觉到,暗自紧了紧施在苻宁手上的力道。

    “我弟弟还没到十六岁。”邵长庚匆匆瞟了眼苻宁才继续解释,随后再没人用证件的事来劳扰,砰砰两声落下,盖了印的车票就到了他们手中。

    “祝您旅途愉快,白先生。”站台检票员对邵长庚点了点头,多少像是为了自己先前的拖延致歉。

    “可你不姓白呀......”苻宁在即将踏上车厢时,终究忍不住贴到耳边轻声问起来。

    邵长庚只是砸了砸嘴,打算留着往后再把个中缘由讲清,现下他盯着略陡的台阶,柔声嘱咐苻宁要小心些。

    这时从车头震来嗡鸣,无数股气音正积蓄翻涌,碰着底下的铁轨擦擦作响,等待在列车启离站台时拖出最长的一声。邵长庚再伸手将苻宁往里护了护,则回以浅笑,可映在笑脸之后的仍是洞开着的窄门,整辆列车还在攒着力,站台上的人夺进来,叫他们立即下去。

    “什么叫指使?没有人指使我,我生来就是酆山公爵的儿子,是帝国的大贵族!你现在怎么都不能把我当犯人一样审问!”

    隔着到门听见那位小公爵的声音,邵长庚下意识使了更大力气去握苻宁的手,呆呆站着,双眼哭得通红,嗓子也沙哑堵塞,且根本不想进屋面对父亲,这时候两人跌进了一般处境,只是副官多在邵长庚背后推了一把示意他赶紧撒开苻宁。

    “请您别这么对我。”中尉回头去争辩,顺带动手将自己的上衣下摆扯了个展,“总归是你们将军的家事罢了,我又没犯什么罪。”他垂着头说,但副官不理会,继续示意立侍门旁的仆人去通传。

    里头那位不知怎么给带到了城里来,此刻先是大声嚷嚷着自己出身高贵,而后又斥责这家的主人谋财害命,闹得气势汹汹。

    副官静侯这一阵过去才对邵长庚说了话,“别着急,等把该问的问清楚了,马上送您去宪兵队,您有没有罪便在那里断个清白。”

    苻宁唯有躲在邵长庚身后才能勉强自处,他原先怀着痛恨,但真临了场,却免不了战兢觳觫,连父亲望过来的一个眼神都不敢回应。

    “你怀着愚蠢的野心,非要把局面弄成这种样子。”

    “我全是为了阿宁......”

    “你是为了利用他才辛苦谋划了这一番。”

    “我现在爱他,你不能逼我离开他!”苻宁打断父亲,可因一时激动而提高的语调仍是渐渐黯淡,“你把我从族谱里除名好了,我再不回这个家了......”

    父亲没在意苻宁的胡搅蛮缠,只叫女仆搀扶儿子坐下休息,邵长庚也想过去帮一把手,但他对中尉冷笑,“这个人你认得吗?”斜了瞥给家丁按住的冒牌小公爵后,将军把话砸到了邵长庚面前。

    邵长庚抬眼看过去,记得这在身份户籍上该姓孟的年轻小子,“并不。”他答道。

    “你呢?”听后将军只摇摇头,接着转过去问另一人。

    ?]

    现在邵长庚记起这小子的全名叫孟成贵了,村妇的儿子,受不了当木匠学徒的苦,跑来首都想着见世面,不过仅飞了些叶子便要飘起来,他给中尉从裤兜里掏出枚金戒指,对着电灯看去,那一圈围边的镂空累丝叶瓣倒真也不像晚近市卖能有的手艺,“人家都说我娘年轻时候和公爵老爷有一腿,在那一片就我姥爷家不交租子。”邵长庚听了这么说后就砸咂嘴笑了起来,推了把伏在自己膝头的,让人去热情待待正志得意满的小公爵,“你看到那上头的花花了吗,知道是什么吗?家徽纹章!大贵族才配得上用!”循着对方的指示,邵长庚细细察探了戒心的图样,“了不起呀。”他随口夸赞,紧盯着那条鱼怒睁的眼睛和外龇的獠牙,“很了不起。”

    受了高捧的人再次认定了自己才是公爵,他揉捏着漂亮的娼妓,抽着大麻对邵长庚咋唬不停,现在气氛比在酒店里紧张不少,中尉冲他用力眨了数下眼,才换得几句澄清。

    “你他妈别乱扣帽子?我不认识这个人!”小公爵扬起下巴对着将军大喊大叫。

    “爸爸你这是要干什么?”苻宁觉得父亲在这时候还要无视自己,顿时又找到了发怒的力气。

    “那小子去找你,说是我为独吞遗产杀了冯文昭,但事实却是,邵长庚唆使锦原亲王私生子去动的手。”

    不候苻宁反应,一旁的孟成贵又吵嚷起来,“我外甥是你杀的,你别不认!”他正闹着,苻宁直接抓起盛水的玻璃杯掷过去,将人砸得头破血流。

    “年纪轻轻的,犯不着如此给别人当枪使。”将军缓了语气去劝告,像是对儿子的行为见惯了,也不说苻宁什么,只先使仆人先拿碘酒纱布过来,继续对孟成贵讲起通行的道理,“即使你的生父真是故去的酆山公爵,但从未有人记得公爵在任何场合以任何方式承认过你这么个人的存在,自然你不能使用公爵的姓氏,非由受过皇室诰封公爵夫人生下的你,哪怕是,也注定得不到那些头衔和财产。”

    “你肯定在这骗我,等我告到法院去你就知道厉害了!”

    “想来人家故意没给你把规矩摆清楚。”说着,将军打量起邵长庚如常的脸色,“整个首都你都不会找到一个代理律师,没有任何能自证身份的文件,但凡你诉诸法律,诽谤勒索的罪名便能让牢狱之灾降到你头上,如果有异议,现在就把老公爵同你母亲的婚书或是指定你为继承人的遗嘱拿出来吧。”

    年轻的渐渐给听住了,额头上流着血的伤口都不再要紧,他慌着不断看向邵长庚那边,中尉在沉默中一下也不转眼过去。

    “那......那我不告了,你再给我点钱就......”

    “得了,这会儿许多双耳朵都听着,你怕是逃不脱勒索的罪名了。”将军嘲讽道,却只留意邵长庚的反应,“不过你可以说出是谁挑唆的你......”

    苻宁想到邵长庚说过的话,当即难以定坐,推开正上药的仆人,揪起领子便将人狠打起来,“你说!是不是冯文昭那个混蛋指使的!是不是他嫌害我不够还要算计我的财产!”

    突然被这样大闹起来,父亲和一众仆人不得不先去稳住苻宁,邵长庚趁着空档立马朝孟成贵点了头。?]

    “是!是这样!是冯文昭让我来闹的,他说事成后分我一半,而且......他说了......还说他......”

    “为什么......”苻宁被搅得痛苦不堪,颓然瘫坐下去捂住脸,“表哥不至于这么算计我呀......”邵长庚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只管搂住苻宁安慰。

    这会儿苻宁害怕相信任何一个人,父亲非要说邵长庚的话也让他心悸不已,他的胸口像是给压死了,唯有不断抽泣,别的什么一概问不出,听父亲呵斥了几遍叫邵长庚放开,但苻宁反而着魔般将依偎得愈紧。

    “阁下......”正焦灼着,副官却是不得不小心迈进来叫住了将军,他指了指门外,竟见那处齐整站着两个警察,邵长庚揽着苻宁的胳膊僵了僵,但随后听来人说那位韦先生涉嫌私藏违禁大麻,着才叫他缓和过来。

    两个警察相继掏出了证件,“搭载过他的出租司机举报了他。”他们继续解释着,可一听这个,孟成贵像是完全溃败下来,将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警察们左右拥过去便要将人架走。

    “救救我呀!”他急攘攘扑到邵长庚脚下去,“东西是你给我的!”

    警察们面面相觑,只一齐使力动手去拉孟成贵起来,邵长庚几次试着抬腿都没能挣脱。

    “不......你救救我呀,我不想坐牢去,我都是听你的话......”

    “其实我觉得要么是他,要么是他伙同的什么人,现在这是想救你呢。”

    “将军阁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邵长庚冷冷地不理会哀求着自己的人,依旧语气平顺同对方周旋下去。

    “私藏大麻这嫌疑呢,只要缴了保释金便能自由放出来,可惜到这儿就兜不住,只怕如今是没人肯捞他了。”

    孟成贵惊愕中再去苦求邵长庚救命也无济于事了,中尉硬下脸面来,直到人完完全全给警察捉拿出去都不发一言。

    “你怎么能这样.....”嘴里喃咄,眼泪接连流下。

    再试着去握紧苻宁的手,邵长庚却直接给甩开。

    “谁会相信那种毒虫呢?”邵长庚故意提高嗓音自证清白,“白日臆想自己是身份尊贵的公爵,先是说冯文昭死了,而后又说是冯文昭唆使他诬陷将军阁下,现在还把我讲成幕后主使了?这人多半是叫麻叶毁了脑子,说出的话也尽是疯话。”

    “借别人的刀去杀冯文昭,再使那么个人冒出来让我顶住恶名,不断向阿宁说我会让他和锦原亲王的儿子联姻,好让他心思动摇投入你的怀抱,就刚刚你还差点拐跑了他?是想真正跟他合法地结婚?也对,到时候再借那冒牌货靠造谣生起的风势,逼着我把酆山韦家的遗产全交到你手上。”

    刚听到父亲说是邵长庚在害表哥,苻宁立马颤抖着推得更远。

    中尉也不管苻宁作何反应,依前言谈自若,“是谁告诉您是我撮弄那私生子去害冯文昭的?”他毫不犹豫便反问将军,“又是什么使您如此深信不疑?”

    “我很不明白。”邵长庚继续道,“阁下您呢,像在军旗下所立誓言里那般忠于皇帝陛下,还是......”说到此,他自己倒了杯水润了嗓子,“难不成您把忠诚给了锦原亲王?”

    苻宁实在受不了,“你到底在说什么?”他问。

    “阿宁呀,现在要紧的不是我想说什么,问问你父亲吧,问他什么时候把你祖父的遗产还给你,再问问他准备让锦原亲王的私生子遭什么报应。”

    “所以呢?”苻宁满脸迷茫地转向父亲,可父亲似乎根本没有耐心,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是被强硬拽离原位,不让他再听邵长庚说哪怕一句话。“从来......从来你就不会为我做任何事。”沮丧到极点,他颤声质问父亲仍是无果,将军忙着命令副官把邵长庚移交到宪兵队去。

    “爸爸,你能不能听我说一次......”苻宁执拗不愿跟从。

    他的哀告依旧用处有限,“你能说什么呢?”显然父亲也迁怒到了他身上,苻宁在这样的态度下,全然忘了去追究种种是非对错,唯有阵阵悚栗,刚维系起的思绪顷刻崩摧,“你丝毫没有主见,更没有立场,偏听偏信,又任性自负,从来就只会惹祸!”父亲大概是最近实在受够了,狠刻地继续驳他。

    有太多的关系利害是苻宁理不清的,他被种种式式的煎熬填满,更难理解自己到底惹出了什么祸事,他仅仅是遭着最恶心的辱骂、受着殴打,再给人以玩乐的心情轮流奸淫几番。前段时候苻宁抵触父亲怀着同情愧疚对待自己,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原来活得这样傻。

    “你就再把我赶出家门好了,我不是你儿子,不会给你惹祸抹黑。”苻宁说着竟惨淡笑出了声,“不管长庚干过什么,我就是要嫁给他。”

    “把他放开吧。”他再向将邵长庚按住的副官说道,中尉闻言也挣了几挣只是不得解脱。

    没人照他的要求干出任何事。

    “我什么都不要了!”他崩溃大喊起来,“放过我吧!”出声的时候喉咙简直如同被刀刃割断,苻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了鬼魂,这才让在生的人怎么都闻听不见。

    他歇下片刻回过点精神,不久前碰碎的玻璃杯没被清干净,苻宁只向窗边退去,把尖角般的破片紧嵌入手中。

    一时竟无人敢上去拦下他,腕间几道竖向的深痕几乎是瞬间出现的,皮肉外翻过去,不多时他又看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袖口喃喃低泣,“我不管了......求求你们......”伴着泪水,苻宁忍不住一下重似一下地对自己动手。

    “你就杀了我吧!”邵长庚惊遽喝喊起来,但始终不得靠近,“别再折磨阿宁了!你干干脆脆杀了我算了!”

    苻宁被这般震到,将扎进掌心的玻璃尖再往侧边剌去,“答应我......”沉重地喘息压覆住心神,直教玻璃折断在自己的血肉里,“答应我。”他睁大眼睛去看父亲,眼底全汪着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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