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通】

    从某一天起，我有一个强烈的想法，它在我心里盘旋，缠绕，不可撼动。再任何时候它都可能会出现，毫无规律可循。

    “这不是我在想的想法。”

    在任何时候，包括做数学题，和人谈话，或者看小说甚至发呆的时候，这个想法就会突然出现。

    “有高维生物操纵了我的想法。”接着我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它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但我发现我没法知道，这是基于我天马行空的想象诞生的，还是真的存在高维生物向我透露了这样珍贵的信息。

    “如果是高维生物，为什么他不向我传递更多信息了？”

    “是因为某种他们的规则？”

    但是这个想法究竟是高维生物在说，还是我的推理？

    【周博雅】

    我是里河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我还是一个。

    可能你们猜不到吧，我喜欢我表弟，周子通。

    我们有相似的家庭和教育背景，从小以来一直是彼此的玩伴，我们无所不谈并且为对方妥善保管秘密。当然，我不会告诉他我喜欢他。

    在哲学的学习道路上走的越深，我越能感受到思想交汇时堪比水乳交融的快感。周子通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有一套不同寻常的世界观，常常能够给我很多灵感。他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缪斯。

    某种意义上，我渴望和他进行柏拉图式的恋爱。

    甚至或许，我不是，我只是只能被周子通吸引而已。

    【黄玲】

    周子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虽然他长得很好看，但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冷淡。

    我大着胆子搭讪，问了他一个问题，他虽然表现的有些惊讶但仍然耐心帮我解答了这个问题。但听他讲完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放弃追求他了。

    我觉得这是女生的第六感在给我传递他不可能喜欢我的信息。

    我忍不住想，或许他是个？或许他会是个中央空调？

    这两个解释想想居然还挺有道理的。

    可我还是觉得他很好看，颜狗真是该死的毫无节操。

    【周金海】

    “周老师，你儿子又考第一名了，好厉害噢。”同一个办公室的朱老师进来看到我，跟我打起了招呼。

    她也是高三的老师，虽然不是子通那个班的。

    “都是他自己努力，哈哈，我们做父母的其实不要求他成绩多好，健康成长就好了。”一开始是为了谦虚故意这样说，但次数多了之后这样的回话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更厉害噢，现在的年轻人都好难管好自己的，自制力太差。”朱老师摇摇头，是在说她班上的学生。

    “学生仔难免的，朱老师多辛苦咯。”

    “讲不听啊，有什么办法。”朱老师走到了座位坐下。

    一次普通的唠嗑就这样结束了。

    【张银欢】

    周子通是我们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从成绩上来看。虽然我是他的班主任，但作为一个普通的一本大学毕业的老师，周子通将来的成就肯定能远高于我，我也不太在他面前摆长辈架子，总觉得怪别扭的。

    同时我还是他的语文老师，照例拿这次考试他的试卷看作文作为优秀样例分析的时候，我读着读着，觉得有点不太寻常。

    一般的中学生，会写的这么意识流吗？敢写的这么天马行空吗？改卷的老师也是真敢给分。我是汉语言专业的，对哲学了解不深，他作文里的引用到底是胡编乱造，还是确有其事？

    我觉得我有必要找他谈谈，问清楚这是因为只是一次小测才这么随便，还是他最近在思想上有了什么变化。

    我打心眼里不希望是后者，我希望我的所有学生都平平安安过完高三，然后平平安安去上大学，就像这一年的时间其实被重重复复忙忙碌碌的做题吃掉了。而我的任教时间也平平安安地在学生们年复一年的学习中被吃掉了。

    【周子通】

    “到底有没有那种高维生物呢？抛开神秘学从科学的眼光看，高维生物是如何改变三维的人类？还是说思想其实是具有高维特性的？只是人类在产生想法时，把高维的思想投射成了三维的想法？”

    “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高维生物掌握了这个投射规律，就能够通过操控高维思想的变化，产生任意他们想要我们产生的思想？”

    “也许我是独特的。还有谁能有这样毫无理论依据的胡思乱想呢。”

    我阻止了自己再深入思考下去，谁知道，我是否在一步步地被高维生物诱导进入他们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该写作业了，也许有空的话可以找博雅聊聊天，少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又忍不住想，阻止我想下去的，到底是我自己的念头，还是高维生物间的对抗？

    【周博雅】

    子通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

    他说他梦见他死了，身体的物理性解体，所有电子都停止了转动，于是他就死了。

    “那照你这么说，人在每一个时间点上都是死的，但是在无限微分的时间片段上都是活的。”我试图理解他的话。

    “对，就像动画的每一帧，都是静态的，但是连起来就是视频。”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在我看来这好像是废话。

    “是谁在安排下一帧是个什么内容呢？”他说。“单一帧的内容是不会影响另一帧的，他们之间是独立的。只有更高维的我们，我们来画下一帧，于是有了运动。”

    “等等，不对，不应该是独立的，我举个例子，你要怎么解释加速度的问题？加速度决定了运动上一秒和下一秒速度的关系。”

    “求导数一般用无限逼近的微分思想，但如果事实是，加速度根本不存在，是先有能量转换产生的速度差，才产生了用以运算的加速度呢？”

    我对数学和物理一知半解，我问他，“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小说？”

    他说他没有，但是最近总有些奇怪的念头。

    我说：“那你可以先记录下来，最后假装是一本童言童语小学生诗歌集锦。”

    【黄玲】?

    今天真神奇，张老师没拿周子通的作文做范文。不过他作文肯定还是很高分，他这次语文都135了。

    老师点评作文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始观察周子通，他好像是盯着试卷，但是应该已经在发呆了，一只笔搭在他手指上摇摇晃晃，他非常慢地转着那只笔，笔一直没有掉。

    下课了，周子通面无表情地折起了答题纸，写了作文那面朝内，塞进抽屉。

    有点好奇，他上课的时候发呆是在想什么呀。难道谈恋爱了？

    【张银欢】

    周子通解释说他只是想有一个尝试，跟我保证高考一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写作文，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就有了找他爸聊聊天的念头。其实就我自己而言，我也是很想知道周子通家里是一种怎样的教育方针。

    周子通是我一直很放心的学生，他爸周老师也是我校的优秀教师，我觉得即使没有我的影响，周子通也会在他爸爸的督促下努力学习的。

    【周子通】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我最近那些是不是冒出来的诡异想法。一方面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除了周博雅，我对别人很难产生主动接近的想法。另一方面是，万一真的被某个人知道了，他会不会拿宣扬“周子通虽然成绩好但是精神有点问题”当成乐子，以至于人人皆知，甚至办公室的老师们也知道，而我爸不得不尴尬地面对这些需要有很大涵养才能冷静的流言蜚语。

    我真的有一点恐惧，我的想法是不是过于唯心，甚至是在唯心主义上进行天马行空的世界观构建，人如果不愿意立足于唯物世界，那他还有多少成分是社会关系意义上的人呢。

    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人类存在有什么意义？

    快住脑吧周子通，你要完了。

    【黄玲】

    周子通找我聊天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即使他平时看起来挺高冷的，可能也是想要朋友的吧。

    他借了我的意林，并且问我对上面正好翻到的文章有什么感想。

    那是一篇鸡汤文，标题是“发现生活的美”。我猜其实这就是周子通为了聊天而找的话题，他是不是对我有点感觉了？可是我都决定好不去打扰他了，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啊

    但是没关系啦，反正就先当普通朋友呗。

    我跟他说“快乐就是活着的意义，希望我自己也能有一个有趣的灵魂来发现快乐。”

    这真的就是我的追求了，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应该就能在做事的时候选择出离快乐最近的方法吧。

    【周子通】

    那些念头一直在疯狂的纠缠打结，鬼使神差地，我找了个陌生网友倾诉。巧的是我们很聊得来，每次放学后我们的聊天都是我放任理智狂欢的天堂。

    这样的巧合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又或者是世界在告诉我：“其实你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你只是产生了普通人都会有的想法。”其实我们交流起来并不是全无矛盾，但是当我表达得很兴奋之后，去注意对方在说什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观点相悖只会让我们的话题拓宽到更广阔的思想世界中。尤其是不争炎凉在我看来是一个很有阅历，自己有一套完善的行为标准的成年人，他能把谈话节奏的把控做的潜移默化，似乎他很容易看穿我什么时候兴奋什么时候感到无聊一样，和他聊天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我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白天心无旁骛地学习，晚上兴致勃发地躲在被子里用手机聊天。

    最近不争炎凉告诉我，他们在学世界美术史，他觉得很没意思，因为历史上的艺术风格变换就像是人们不甘于无聊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就像现在我们推崇科技进步一样，生活形式改变了，但并没有带来本质人性的改变。

    当时我感到很激动，像是有锥子开始敲我的胃，似乎从腹部开始全身都要烧起来了。但是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似乎提不起兴致就说了晚安。互相说完晚安后我根本睡不着，想了很多东西，只能等下一次聊天再讨论一下“人类发展社会进步”这句套话的主观性和客观性。

    【周金海】

    今天在走廊上听到有小女生在聊八卦，说到感觉子通很无聊。

    我顺便听了一句，一个女生说完后另一个女生简单应和了一下，就没有再说他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子通是个无聊的人，他性格有点像我，但也没人说过觉得我无聊。而且学生嘛，也没必要搞些花里胡哨的。

    【周博雅】

    最近在看胡述的《历史的面孔》（1），又有了一番新的领悟。“所有思想都是陈旧的，他们的出现比人类还早，早在宇宙初生就已经有了形状。”胡述对历史事件的解释有一种非常巧妙的切入角度，在他的文字里没有任何一种人、任何一件事受到了他的偏爱和特别关注，似乎他对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一视同仁。

    这又有点像圣经里面的描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人性不变使得所有事情循环往复，所有事情必然在地球上某个角落发生过。也有点像尼采，“时间是一个循环，每一件事情都在生命中发生过”。但胡述表达的意思还更要天马行空，他认为思想是早已注定的独立个体，像是非主体的唯一的天道在人类身上、或者说生物身上的分支，只是人有能力接触到了他们，因此思想得以被流转轮回地表达。

    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如果胡先生对这些值得记录的历史事件都如此平淡的话，他研究历史的热情是在哪里呢？

    （注1：作者杜撰的人和书名）

    【张银欢】

    今天的作文提升讨论课安排有周子通的阅读分享，他预先给我看了文章内容，是胡笃一的一个短篇《真正的智慧生物》（2）。周子通的阅读面确实很广，这可能得益于他的父亲是历史老师，从小耳濡目染下产生了对历史和文学的兴趣。

    我搜了胡笃一的资料，才知道他是一个上世纪的悲剧作家，还是历史学家、哲学家和社会学家。但那篇散文并不是讲人类，甚至有些封建意义，写的是类似于聊斋的人鬼对话。虽然我不太赞同这一类的分享，但是毕竟这节课本来就是占用学生的课外时间，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注2：作者杜撰的人和书名）

    【不争炎凉】

    刚结束一年的休学回到学校。我对专业厌烦了，但是对画画任然保有能够压抑理智的热情。我想画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就像它在我眼里真正的样子一样。

    休学的原因是抑郁症，其实我知道不是的，我的抑郁根本不是出于病理上的原因。

    我对生活已经丧失了希望，并不是说浑浑噩噩，而是我已经看到了整个我，从幼年到老年，从受精卵到骨灰，没什么特别的，就像所有人类一样普通。

    人类就像虫子。

    我讨厌这个处处都有人类存在痕迹的世界。

    但是这个世界的博大对于我来说每一秒都是让灵魂颤抖的刺激。

    【周子通】

    渐渐的，我注意到身上发生了更多的变化。现在鲜少有事情能够调动起我的情绪沸腾翻涌，或者一瞬间的惊诧喜悦之后，所有激动都归于平静。

    我的大脑在做题的时候高度活跃，但是对于任何涉及到情绪的处理上，它就像死机了一样，冷冰冰的，拍一拍也没有反应。

    我猜测是我的身体出问题了。或许因为过于孤独，根据科学研究结论，人要多和人相处，一天总要说8000个字才不容易抑郁，但我好像并没有这种需求。

    三年前周博雅还没去上大学，我们天天呆在一起，聊天，打游戏，时不时还互相捉弄抬杠，就像两只聒噪的鹦鹉。那个时候，我只是恰好有人陪伴，并不是需要，但看起来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因此也没有意识到这点。而周博雅去里河上学之后，我对于没人陪伴的生活瞬间习惯了下来，也没有找新朋友的念头，或许我从来就不依赖友情来获得自我肯定和情绪排解。

    最近没有和不争炎凉聊天。之前和他讨论人类历史出现了分歧，他好像单方面发起了冷战，或者对我来来回回的唯心主义疑惑厌烦、感到无趣了，而我最近也提不起兴致聊天。

    【张银欢】

    虽然平时我能不打扰到学生就尽量不打扰，不像别的班主任一样这也管那也管，但是我对学生还是很关心的。我注意到周子通虽然在这几次小测的成绩都没有波动，但是他的学习状态下降了。上课无法专心，虽然他平时也不怎么听课都在做题，我们老师是很理解优秀学生觉得老师讲的太简单，想自己练题的观念的。但是他最近甚至出现了上课途中突然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坐着听课就睡着了的情况。

    我看着很担心，怕他是压力很大晚上睡不着，又怕直接问他会增加他的压力，刚好周老师就在同一栋楼经常能遇到，就侧面问了下周老师。周老师似乎对这个情况也很惊讶。

    “没有，他跟平时一样十一点就睡了，我们都没感觉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周老师说。“那麻烦你多多注意一下，他在学校的状态我们家长也看不到，都不怎么管他的学习。”

    根据我的观察，他这段时间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跟他的同桌也一如既往地不讲悄悄话，也没有认识差班同学。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周金海】

    偶遇张老师跟她聊了一下之后，我直接跟子通说了。

    子通说，“也没什么大事，就前段时间偶尔会失眠，现在已经好了。”

    我说那就好。前段时间股市走低，我买的几只股票表现都不太好，刚卖出去的反而涨了，搞得我老是看盘，都没怎么关注子通。

    他妈妈也天天看盘，我们谁都没注意过子通的状态是不是好，因为我们觉得如果有什么问题他肯定会跟我们说的。现在子通说了只是之前失眠，现在已经好了，我就放心了。

    【不争炎凉】

    不争炎凉的说说仅自己可见

    3月26日04:20

    都是垃圾！狗屁！

    人们总是盲目推崇一些不明白也不想去搞懂的垃圾东西。

    除了噱头，名声，全都一无是处！

    我绝不认可那是艺术。

    那是比原始冲动还不如的精神垃圾。

    它们不是艺术，不是个性，不是思想！它们什么都不是！

    狗屁艺术赏析，老子不想写了。

    好了，发泄完了，老老实实吹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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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博雅】

    最近加入了一个话剧表演小组。

    是因为看了他们一个话剧表演，剧本和表演都挺有意思的，就想着问问试试，结果没想到他们还真收我这种大三老腊肉。

    但是当我自己尝试表演的时候才感觉到，这些听起来有哲思的台词由自己抒情地喊出来时候，真的是太羞耻尴尬了。

    不过他们说我还表演的挺好的，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哈哈哈。

    【摄影师节选】

    模特：我的每一个角度都在你的镜头下，清清楚楚，分毫毕现。可是我看成片里的我，总感觉，这个人她不是我啊。

    摄影师（周博雅饰）：她确实不是你。

    模特：你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你明明没怎么图。

    摄影师：这是平面的你，不是立体的你。

    模特：那我是怎样的？就是立体的我？那我还有思想和动作呢，这不仅仅是立体的我能表现的。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我。,

    摄影师：所以了解真实的你，需要靠感知来描绘，照相机不行。

    模特：感知？但是我觉得我不能感知到完整的我自己啊。

    摄影师:真实的你确实存在，但是和你真实的感知一样是在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你现在的感知，只能算真实感知的一部分，子集，你明白吗？

    模特：为什么，我不明白，我的感知就是我的感知，为什么我又不能感知我的感知了？

    摄影师：你现在大脑处理的感知是受到大脑限制的，因为人不够聪明，所以对感知只收集到部分，用自己的逻辑呈现出来。这就类似于真实景物和的关系。

    模特:好吧，虽然我不懂你说什么，但是照片上的我不是我就不是我吧。

    【黄玲】

    班上开始有人传我和周子通的八卦了。

    我一边怕老师知道，表面上疯狂否认，其实内心还有点开心。

    要不是高三，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和子通谈个恋爱吧？

    或者可以等高考完再说。

    哎，我是不是要努力学习争取考个好点的学校啊。

    想想以后在一个城市读书，哎呀我不行了不能想了。

    他应该也有点喜欢我吧？他跟其她女生都不聊天的！！等毕业了我要追他！

    【周子通】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之后，我开始锻炼自己更多地和别人聊天。所以我选择黄玲作为交流对象，她坐在我后面，随时一转头就能聊很方便。我知道班上有人在传我们的八卦，但是我觉得这没什么，我并不太在意别的无聊的人如何关注我，又如何议论我，我只会在意黄玲是否会因为别人的议论而不愿意继续这样的交流。

    其他人猜测的暧昧的青春期情感、朦胧的恋爱氛围在我心里根本不存在，其实更多时候我会觉得是在对牛弹琴，或者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我觉得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一个错误的开始，若我随波逐流，它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