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奕原本不姓苍,也没有哥哥。
和普通的小朋友一样,苍奕生活在一个三口之家。表面上,爸爸妈妈是邻居眼中的模范夫妻,每次苍奕出门,都有老爷爷老奶奶摸着他的头,夸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将来一定是个帅小伙。
只有苍奕自己知道,他生活的地方,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苍奕的爸爸在人前是个事业有成,待人接物成熟可靠的男人;这个男人在公司做着部门经理,统管着一众员工,没有人不敬重他。可回到家里,男人就撕开了自己伪装的皮囊,露出内里腐败的灵魂。
苍奕从懂事起,就经常能见到男人回家以后,脱掉熨烫笔挺的西装,拿起各种钝器,随后不停地抽打他的妈妈。苍奕还小,不懂什么叫家暴,什么叫强奸,他只记得每次妈妈被爸爸打完,奄奄一息地就被拖上床,被爸爸扒光了衣服,粗暴地奸淫,妈妈的下面常常流血,但每次流血的时候,爸爸就会更加兴奋。
苍奕的妈妈是个懦弱的女人,漂亮,纤细,仿佛一捏就会折断。被虐待完的妈妈只会哭,苍奕不想看到妈妈哭,他走过去安慰妈妈,却被妈妈一把甩开。妈妈做着好看指甲的手就那样用力地掐他的手臂,大腿,掐出一个个青紫的痕迹,边掐边说,“你为什么要出生,都是你害了我,都怪你”。苍奕一开始还会哭,会喊痛,但被掐多了就麻木了。
可笑的是,妈妈每次对他施暴完,都会温柔地抱住他,哭着说对不起,再轻柔地给他抹药,与掐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苍奕以为自己将永远生活在这样的地狱里,但不幸的是,生活永远不会善待于他,而是将他拖向更黑暗的深渊。
那天,爸爸喝醉了,回家以后一反常态地没有对妈妈家暴,而是搂着妈妈进了房间。苍奕不用想也知道爸爸想干什么,但没过多久,爸爸突然暴怒地冲出卧室,衣衫不整的他脸上还有一个手掌印,他从厨房提着一把菜刀就进了卧室。苍奕知道似乎要发生什么,但惊恐的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只听到妈妈的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卧室跌跌撞撞地跑到大门口,爸爸提着菜刀疯了一样追着妈妈砍,最后妈妈倒在血泊中,再也没了声息。苍奕被这一幕吓坏了,所以当他看到爸爸红着眼睛转身向他走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拿起了水果刀,捅向了爸爸。
不过,他没捅死爸爸,而爸爸清醒过来以后,看到满屋子的血迹和死去的妈妈时,失魂落魄地报了警。
爸爸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苍奕从此成了孤儿,被邻居送去了孤儿院。
苍奕刚进入孤儿院,他家的事就被传开了。苍奕与一般小孩不同,生活的经历让他整个人变得阴沉可怖。护工们又知道他是杀人犯的儿子,纷纷说杀人会遗传的,你看那小孩每次看我的那个眼神,我都感觉下一刻他要杀了我。
不仅是护工,院里的其他孤儿也惧怕他,不敢与他亲近。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苍奕从一个孤僻的小小孩,变成了孤僻的大小孩。
人生的转折发生了,那天,苍奕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接着遵循着孤儿院的时间表去活动室休息。对其他小孩来说,活动室是玩游戏的地方;对苍奕来说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但今天似乎与往常不一样,女孩们都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裙子,让护工帮忙扎可爱的麻花辫,就连男孩子们也仔细得收拾了自己。听院长说,今天会有一批领养者来院,每个小孩子都希望自己能被某个家庭带走,过上有父母依靠的生活。不过这一切都与苍奕无关,因为八岁的他,对于想要领养小孩的家庭年龄太大了,而且他也不讨人喜欢。
临近中午,一群大人来到了孤儿院,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故作亲切的笑容,或摸摸孩子们的头,或拉着他们的小手轻声地说话,苍奕就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突然,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半蹲到他面前,笑着看他。这个友善的笑容狠狠地刺着苍奕的眼睛,苍奕皱着眉头转开视线,当作没看到。
那个少年一点也不在意苍奕的不礼貌,他笑了笑,凑到苍奕面前说,“你好啊,我叫苍岚。”随后有一对夫妻走过来,“岚岚,找到喜欢的小弟弟了吗?”苍岚的父母看起来十分恩爱,手挽着手。
“嗯!我要带这个弟弟回家!”苍岚拉起苍奕的小手举起来,兴高采烈。苍岚的父母低头端详着苍奕;打量的视线让苍奕浑身不自在,他窘迫地低下头。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即使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内心依然渴望父母的爱。苍岚的父母见这个小男孩似乎非常不好意思,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既然岚岚喜欢,又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那我们就带他回家吧。”苍岚的母亲伸手轻柔地抚摸苍奕的小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奕”
“姓呢?”
苍奕不说话了,他抿了抿嘴。苍岚的母亲善解人意地笑笑,俯下身子,“既然是我们家的孩子,就跟岚岚一样,姓苍,就叫你苍奕怎么样?”
就这样,苍奕跟着苍岚回了家,他拘谨地坐在餐桌边,与新家人一起享用第一顿晚餐。苍岚的母亲说话声音轻轻巧巧,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语调,是个温柔的家庭主妇,而苍岚的父亲是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大学教授。如许多家庭一样,是幸福的一家三口。这也是第一次,苍奕真正感受到家人这个词代表了什么。
苍岚对苍奕来说,就像是灰暗生活里洒进的一束阳光;苍岚的父母则给了苍奕如太阳般温暖的亲情。
苍奕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父亲,母亲,不再是他不敢想起的噩梦,而是眼前真实存在的依仗。
安定的生活从此开始了,苍奕开始读书,虽然他比别人开始得晚,但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连着跳了两级,仅用了四年就从小学毕业,开始学习初中课程。
因为从小缺爱的缘故,现在的苍奕特别黏人;虽然年龄越来越大,他始终是苍岚身后的小跟屁虫。他还记得当初,刚刚来到苍岚家,他问哥哥为什么会选他,苍岚笑着看他,摸着他的脑袋,低声道,“因为我一眼就能看出,你跟我是同一种人。”虽然当时苍奕并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但大致能领悟到哥哥对他的肯定,因此非常的高兴。
一切按部就班,就在苍奕觉得自己会在这样的家庭中慢慢成长,上学,毕业,工作,娶妻生子,建立家庭,就如同其他的普通人一样。但他不知道,名叫命运的东西在他人生中,又埋下一颗邪恶的种子,这颗种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生根发芽,渐渐遮天蔽日。
那年,苍奕13岁,刚刚升入初二,他比同龄人成熟许多,最热衷的事就是放学以后跑到哥哥房间,从哥哥的书柜上拿书看。
哥哥非常热衷于心理学,一整面墙的书架中有一半都是关于心理学的着作。有一天,苍奕放学回家,照旧走进哥哥的房间,发现哥哥的书桌上摆着两本书,显然是还没有看完,第一本叫《精神病态者的科学》,第二本叫《异类的天赋》。苍奕好奇地翻开《精神病态者的科学》,发现苍岚在这本书上都做了许多批注;首先是苍岚用荧光笔划出一段话,“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通常有以下特征,无道德感,极度自私,善于利用他人,并且冲动,不能推迟满足感,不稳定,会出现反社会行为。”其中“反社会行为”这五个字下划了两道横线。下一页纸上则贴了一张便签,哥哥的笔记写着,“反社会人格障碍-基因?环境?”下一行是“童年不幸”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苍奕能看懂,但不是很理解,他清楚哥哥一直对心理学非常感兴趣,猜测这可能是哥哥学习的新课题。他又随便翻了几页,就把书放了回去,没再多想。
13岁的苍奕和18岁的苍岚永远是苍岚学校一道风景线,因为兄弟二人的外表实在很优越。苍岚的个头早就超过了185,再加上他长相出众,为人温和有礼,学校里追求他的男生女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向他打听苍奕,都被苍岚的一句“他还未成年,你想犯罪吗”给堵了回去。
苍奕对这些男女情爱之事兴趣不大,他觉得自己只要有哥哥陪伴就够了。所以当某天他放学回家,推开哥哥的房间门,看到哥哥正搂着一个女生接吻的时候,他莫名地非常愤怒。他就这么直直地站在房门口,凶狠地盯着那个女生;直到那女生尴尬地向苍岚道别,然后小心翼翼地飞快离开他们的家,他才收回眼神。当时他还不知道占有欲为何物,他只是觉得哥哥是属于他的,不是别人能染指的。
他眼眶发红,眼泪要掉不掉,委屈巴巴地看着苍岚,等到苍岚坐到床边冲他招招手,他才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苍岚的腰,将头埋在苍岚胸口。
苍岚有些无奈得搂着弟弟,“长这么大了,还是喜欢撒娇。”苍奕脸蒙在苍岚怀中,闷声闷气地说,“哥,你不许谈恋爱。”
苍岚有些好笑地把弟弟从怀里拽出来,看着他,“为什么不许哥谈恋爱?你也是一样的,迟早要谈。”
“我不谈,我有哥哥就行了。”苍岚将自己原本的未来蓝图里,妻子和孩子的位置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苍岚,他将哥哥的名字放在自己的旁边,希望这样就能和苍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无关情爱,只是陪伴。
不过苍岚只当苍奕是还没长大的小孩,还没想到那么远,摸着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一点,就会遇到喜欢的女生了,现在还没到时候。”
苍奕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向往爱情和婚姻,这么傻傻地接纳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和自己共度余生,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在哪天突然拿把刀把他杀了呢?他的母亲也曾一样渴望爱情,渴望他父亲给她余生的保障,可最后不还是死得那样难看,不堪。
经过苍岚的再三保证,苍奕再也没在家中见到过陌生女人,他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父亲刚从副教授升职为教授,为此一家人还小小得庆祝了一下。
这天,清明节小长假前夕,苍奕的学校提前放大家回家,苍奕刚进家门,就见妈妈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小奕回来啦,快帮妈妈想想家里存折放哪了。”
“不在你房间床头柜里吗?”
“已经找过了,没有啊。”妈妈想了一下,抬起头说,“可能在你爸那一边的床头柜里,你去帮我找找。”说完妈妈提着包走到门边换鞋,“你外婆急病住院了,我得赶快赶过去。”
苍奕赶紧小跑进爸妈的卧室,拉开床左侧的床头柜翻找起来,存折果然在里面,刚想拿起来,眼睛却撇到被存折压着的一叠纸,上面写着“人身意外死亡保险”,苍奕一愣,手神使鬼差地拿起那纸,上面投保人的名字是他爸爸,而保险人居然写着他妈妈,投保时间在三年前。
“小奕,到底找到没有啊?”苍奕应了一声,赶紧把保险单放回去,拿起存折跑到大门边交给了妈妈。
明明要放假了,哥哥和爸爸却都没有回来;妈妈下午出门以后也没了消息,苍奕一个人呆在家里,心里有点不安。
门外的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里大门猛地被打开,苍奕只见爸爸脸色惨白,平时永远平整的西装此时满是皱褶地挂在他身上,连领带也不见了踪影。苍奕内心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爸爸进门以后环顾了一圈,随后快步走过来拉起苍奕的手,问,“你哥哥呢!”苍奕茫然地摇头。爸爸焦急地摇头,“算了,小奕,赶紧跟我去医院,你妈妈出车祸了!”苍奕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直到他看见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罩,胸膛起伏几乎不可见的妈妈,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妈妈在,连家属都无法探视,苍奕只好趴在病房的玻璃窗外,眼巴巴地看着她。
爸爸忙前忙后,签署各种账单,保证书,免责书,直到一张病危通知书递到他面前,这个永远成熟可靠的家庭支柱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
此时,苍岚才姗姗来迟,他走上前,搂住苍奕和爸爸,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过了一会儿,等爸爸从嚎啕大哭变成低声抽泣,苍岚才开口说,“爸,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急病住院的外婆得知自己的女儿不幸去世,一口气没提上来,晕过去成了植物人。爸爸趁着清明节,早早将妈妈下葬。就在爸爸和苍奕还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苍岚拿着那张“人身意外死亡保险”走过来递给爸爸。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下去。爸爸用那张薄薄的保险单,换回了巨额的理赔金。苍奕感觉自己做了个长长的噩梦,噩梦的开始是见到病危的妈妈,而噩梦中最令他害怕的,是哥哥冷漠的态度,和爸爸拿着理赔金回家,笑着对他说的那句话,“儿子,别难过,爸爸能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只不过他还不知道,噩梦远不会结束,它会继续吞噬你心中的善念,直到将你变成一个怪物。
暴雨下得又急又大,伴随着电闪雷鸣,震得耳膜发疼。
巨大的雷声猛烈劈下,将苍奕从睡梦中惊醒,他觉得毛骨悚然,因为他似乎听到,嘈杂的雨声下,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
他打开房门,见到了可怖的一幕,对他的冲击完全不亚于那夜母亲被砍成血人。
他看见苍岚,他的哥哥,拿着一把菜刀,一下一下将爸爸剁得鲜血四溅。听到开门声,哥哥回过头,溅满鲜血的脸上,带着一个陶醉的笑意。
苍奕记得哥哥曾对他说过,反社会人格是天生的,有的人需要特别的因素触发,有些人则不用。世界上的连环杀手,多半拥有悲惨的童年,但也存在第二种情况。这种情况下反社会人格障碍者,大都生活在普通家庭,有恩爱的父母,富足的生活。
现在,苍奕总算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哥哥就是他所说的,第二种人。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半边天空,同时也把满脸鲜血的苍岚照得阴森可怖。
苍奕愣愣地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苍岚拎着菜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到他面前站定,微微笑着,“小奕。”苍岚语气温柔,他用刀向后一指,“爸爸被我杀了。”
“为什么。”苍奕盯着他哥哥,眼角的鲜血缓缓淌下来,看起来像流了血泪。苍岚脸色一凝,一把拽住苍奕的手臂,将他拽的跪倒在爸爸的尸体边
“因为他杀了妈妈。他找人把妈妈撞死了。”苍岚也跪到苍奕身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小奕,你不生气吗,你恨我吗?”
苍奕只觉得浑身无力,面对爸爸的尸体,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他甚至还有闲心思考,哥哥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没杀妈妈。”爸爸当时的慌张,悲痛,绝望都是真的。“是你杀了妈妈,对吗?”
“小奕,你真冷血。”苍岚高兴地笑了起来,“杀父仇人在你面前,你在干什么,玩推理游戏?”
苍奕静静地看着哥哥,神情再也没了波澜。他被哥哥抱在怀中,哥哥似乎特别地开心,在他耳边呢喃道,“我果然没看错,小奕,你跟我是一样的,我太开心了。”
“哥哥会永远陪着你的,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苍岚激动得握着苍奕地双臂,“现在,帮哥哥一起,把爸爸的尸体处理掉,好吗?”
善后的过程苍奕已经记不清晰了,他只记得哥哥似乎格外懂得人体各个部位的构造,骨骼长势,和肌肉走向。爸爸从一个完整的人,被他们切成一片片薄薄的肉。哥哥细心地剔下每一块黏连在骨头上的组织,然后他们连夜出门,将几百块爸爸,分批掩埋。
肉会随着时间腐烂,消失;骨头却会存在很长时间。只是等到人们发现爸爸的骨头的时候,他和哥哥早就离开了原来的家,去往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