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发光计划
体育课上的张猛可谓众星捧月般的角色。178的个子虽然称不上特别出众,在高中篮球场上倒也够用了。颀长的身材使得张猛分外轻盈,弹跳力和爆发力都极佳。脑子够灵,布阵也快,班里的男生都乐意和猛哥一队。
张猛给陈小易同学大体制定了一个发光计划。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要想融入班集体,第一步就是从体育课开始。大家一块打个球互相一吹逼,这不就可以当哥们了吗?有空再一起去喝喝酒上上网吧,这就铁子,过命的交情!
球场上的效果比张猛想象得还要好。陈易高高壮壮,这身材本来就有着先天优势。而且,挺出乎意料的,陈易他技术很好,大概率以前跟人学过。张猛给自己点了个赞,这步棋走的可真没毛病。
一直到第二节课下课,男生们从球场上带下来的兴奋劲都没消。班里终于有人在大课间凑过来和陈易说话了,尤其是自来熟们。他们在过路时挨个拍着陈易的肩,“陈易,以前小看你了,技术不错呀!”“下节课你可别跑!这把老子输了,下次给你们打哭!”
张猛是最兴奋的,三步两步蹦过来挂在陈易身上,“诶,怎么着?你小子能在我这过个三分再来叫嚣吧昂!”
这回对面可不乐意了,“猛哥,您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啊,人家上次陪你打球的时候你还说以后非我不罩呢嘤嘤嘤。”
张猛脸上有点挂不住,得,这回谁都知道自己嘴里放炮心里没边了。他清清嗓子,厉声强调着,“猛哥说罩你们还能不罩吗?就陈易刚跟咱们打我不得带着他点。”
“大王就是不喜欢人家了嘤嘤嘤,”兰花指一下攥成了拳头,“陈易那技术还用罩张猛你找借口找个好听点的,人家好难过的!人家要用小拳拳锤你胸口!”
一地鸡皮疙瘩。张猛故意做了个呕的表情,“我操你快别骚了,等会赶不上班车了。”
呕完之后,桃花眼转了一大圈,最后落在身边的傻大个脸上。张猛他不像在解释,反倒更像在炫耀,“陈易跟你们不一样,我当然得护着他。对吧陈小易,嘿嘿。”
陈易对上张猛一嘴的小白玉牙,舌头又打结了。他融不进这种嬉皮的氛围,从空荡荡的脑壳里竭力搜挂着词汇,“猛哥,还是你打球更好,谢谢你愿意带我。”
怎么又这么客气啊!陈易我告诉你要换了另一个人跟我这样整天在这谢来谢去动不动就低头脸红我指定抽死他!
对面的自来熟也知道陈易的情况,对于刚开学那会隐性霸凌的行为非常自责。看见张猛凝滞的笑,不由担心起陈易的惶恐与瑟缩再给他招点什么祸端来。
“诶,陈易,你用不着这么客气。老大他是咱自己人。他那么护着你,你担心什么呢呀?”自来熟无愧于他的代号,亲亲热热地搭着陈易的肩膀往楼下走,“咱上操去了啊,再在这愣着等会老秃又得咱们了。”
张猛的黑脸还没收好,就看见陈易个没良心的跟个新认识的自来熟跑了,气得吐酸泡泡。
他有那么吓人吗?他从来没对陈易说过一句重话好不好?
.......行吧他说过,但那不是为了陈易好吗?而且就算话说的重也绝对不凶啊。陈易你就感受不到我对你的拳拳爱意吗你怎么走了你倒是回头啊。
陈易跟着自来熟走出挺远,心里却还是念着刚才有些黑脸的张猛,步子不禁放慢了。自来熟看他若有所思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看见张猛站在窗边的一处阴影里,伸长了手大喊道:“猛哥你倒是过来呀!”
张猛大半张脸都被阴影盖着。日光绕过他,洒在门板和地砖上,从陈易的角度只能窥见红发少年面部清晰的轮廓线,探出了阴影,在光下郁出一道浅浅的边。
他想也没想就跑了回去,拉起少年插在兜里的手,嘴角用力地提着,露出一个半酒窝来,“张猛,我们一起走吧。”
其实,就连陈易自己也说不清,他对张猛到底是怎么想的。
按理说猛哥是个罩他的大佬,感激涕零应该多一些;但事实上,完全相反,在接到白色恋人的时候,陈易就把张猛列为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了,半点敬意也装不出来。
现在的张猛呀,明明得意得不行,小尾巴摇来摇去,却还是紧抿着嘴角撑着校霸的门面。陈易想起哄大弟睡觉时给他读过的那些童话书,大弟最烦那些,他却把王子与公主的故事记在了心尖里。张猛这一出,不正是公主被求婚的时候,又是欣喜又是故作矜持的情态吗?
张猛轻挑细眉,努一努嘴。
陈易了然地跟上了他,并肩下了楼。能作为骑士站在公主身侧,他就很满足了。
这节体育课,张猛打了半场就被人哄下来了。男生们高呼,“猛哥咱们一个机会吧!”张猛大方地耸耸肩,撩起球衣擦了汗就去休息了。
陈易本想跟上,队友抱着胳膊就把他拽回来了。张猛下了就算了,陈易也走了他们一群菜鸟拿什么跟对面扛啊。
开学以来齐玉明换了好几个女朋友,在学校的时候顾不上折腾陈易,陈易只需隔三差五地去几次俱乐部就好。他难得有了段喘息的时间,噩梦还是常态,但日常生活中的惊恐发作倒是少很多了。张猛也就放心让陈易留在场上了。
看似野生放养,实则无微不至的照顾,终于给这个从小就活在灰暗中的傻大个养出了些少年气。陈易感激他目前拥有的一切,包括球场上的时光。这场美梦不知何日就会醒,他当然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少年们地鼠一样这儿那儿地蹦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冒出尖来誓争高下。张猛看得出神,球场上的意兴神飞给陈易这幅画填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发光计划启动时,他还真没料到陈易骨子里是这幅样子。从前的他惯于沉默和自我保护,像极了旧社会被压迫到麻木的小媳妇。可哪怕是陈易,心里住着的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大男生罢了。
如果陈易从来没遭受过那些,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陈易投了个二分,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没有错过红发少年缱绻而专注的目光。
张猛翘着二郎腿,看到陈易转过身后,手里挽了个花,像演杂技似的将矿泉水瓶抛了个来回,这才对着陈易比了个大拇指。
陈易果然笑了,眉毛还拧着,嘴角倒是放不下来了。他笑得贼欢,笑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好举起手背压在嘴角,好歹遮了下。
他又往看台瞥了一眼,接着便继续全情投向球场,湿漉漉的、笑趴趴的眼睛一来一去,像是往张猛心里扔了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
张猛住着春风的脸四下一转,直将一块看球的同学吓了一跳。
“猛哥诶,谁又气着您了?”张猛只会在恐吓别人的时候这么温柔地笑啊,抖抖抖。
“啊?谁气我了?我心情好着呢!”张猛立马反应过来这人说的是啥意思。唉,早知道以前就不学蔡田那笑面虎了。
“猛哥,”又一道声音,“您刚看的,是陈易啊?”
“对啊,”支着下巴,“你近视镜又该换啦?这有什么好问的?”
“额,我没别的意思我就问一下。猛哥,您真要管陈易的事儿啊?我听说他原来手脚不干净,您得小心着点。”
“我去,”张猛鼻孔都要扬上天了,“真是造谣一张嘴啊,齐玉明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丫的一群傻逼竟然还因为这个事排斥陈易那么久。”
四下都不做声。校园霸凌这种事从来都不需要判断孰是孰非,认清谁拳头硬便够了。
“猛哥,不好意思。之前的事,我们真不敢得罪齐玉明。”在漫长的沉默后,角落里才有个人吱了声。
“没事儿,我理解。这事儿我见过太多次了。”张猛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儿就不论了,以后他有我罩着,齐玉明要是再针对他,你们看护着点。猛哥就是咱九班的后台。”
大家都应了。
张猛看着陈易在球场上煜煜发亮的一身腱子肉,又补充道,“对了,陈易他原来被欺负太狠了,有点心理阴影。以后在球场上你们打归打,别撞他,谁撞我跟谁急。”
“成嘞猛哥。又不是什么大事。”发话的人和张猛关系不错,“不过,猛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额,就突然对一个人这么关心啊?”
张猛脸红了,把头埋进臂弯里。
“就就就,你们不觉得,他笑起来特别纯吗?”
“真的,特别纯,我就没见过这么纯的,跟小动物似的。”
“猛哥真这么说?”蔡田正在地上摸索他方才惊掉的下巴。
“千真万确。田哥,猛哥是不是真对陈易有意思啊。”
“倒是确实没见过他跟什么女生表达过好感。”在短暂的震悚后,蔡田迅速消化了老大近些日子的一举一动。看来,多半是有情况了。
风水轮流转咯。想当年张猛对这些形容可真是嗤之以鼻,他素来都是拿欠抽的语气反复强调,“纯个屁啊纯,眼神一转我就知道她又在那开脑内电影院呢!能不能长点脑子?能不能?”
虽然现在张猛还没开窍,但蔡田觉着,这事离张猛想明白真心不远了。张猛看着沙雕,心里可门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