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土灶仍是一塌糊涂、书桌上的王八依旧张牙舞爪、林中的石桌只剩下一小堆废石残渣、地窖中的陈年烧酒确实少了一坛,如果不是这些确凿的证据,宣鼎恐怕真的会以为昨夜只是黄粱一梦。
他的生活作息倒也没有因此改变,照旧每日埋头在书房中整理金文古书,入夜之后偶尔也会自斟自酌,林间的石桌已经毁坏,他便拎出一张椅子坐在檐下,另一张小凳做用桌子,有时他会留下半坛残酒在桌上,第二天起来,那坛酒仍是一滴不少地静静放着。
山中天气转凉极快,前些天还带着些夏日余韵的闷热,这几日下了一场连绵的小雨,居然便带了些略显萧瑟的秋初寒意。转眼到了中元,不知道为什么,宣鼎独居在深山之中,却隐约可以闻到山脚下穿来的焚烧祭品和若有若无的线香的味道。
宣鼎与父母关系都极为淡薄,宣家门规严厉堪称刻薄,宣鼎少时也算聪颖,但是不喜读书更无科考从仕之志,宣父时常被他气得大发雷霆,杖责鞭笞也是不在话下,直到宣鼎剑术小有所成,宣父再也制不住他,这严酷的家法才没了用武之地。宣鼎的母亲在家中则像是个隐形的游魂,听说早年间她与宣父也是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只是后来宣父屡屡落第,脾气也变得越发暴躁古怪,宣夫人不堪其扰便成天待在莲社中吃斋念佛,等到斯人已逝,她大约便又想起从前的缠绵往事,一下子心如死灰看破红尘,彻底出家去了。
往年祭祖时节,宣鼎连半只元宝也从未烧过,今年即便亲眼得见了鬼魂在世,也没有什么改变,山中连绵的如丝细雨今早才堪堪停了,但仍是氤氲着浓重的水汽,闷着一股沉沉的土腥气,山径间也颇是泥泞不堪,这般情形,洁癖如宣鼎自然无意折腾下山。
菜地里已经长出了一些稚嫩的菜苗,浸了几天雨水,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宣鼎隐约觉得该打理一下,但他到底不是个菜农,最后还是选择放任它们自生自灭。
宣鼎终于吃腻了凉拌的瓜果蔬菜,午后时在山涧里钓了几条鱼,其实他少年时跟着师父在山里学剑,这点本事也是学过的,只是一直提不起兴致去做,入夜之后山林静寂,他在屋里烧好了一尊小火炉,将刮好的鱼架上去慢慢熏烤,旁边又温了一盅黄酒。
深沉沉的太行山余脉中,好似只有这一点如豆灯火在幽幽摇曳,昏暗的灯下只有一个俊逸清癯的男子,他面前放着酒菜,但吃得很慢,青瓷的酒盏几次举在唇边,杯中酒却不见少。
男人在灯下独坐了一个多时辰,窗外夜色已经凝成了一砚半干的陈墨,子夜将近,传说中中元节乃是一年之中阴气最重的一天,鬼门大开迎来送往,先人可在阴差押解下重返人间探望亲故,但也不乏孤魂野鬼在外作祟。
竹屋中的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将逐渐变凉的温酒一饮而尽,他推开杯盘正准备将烛火掐灭,细瘦的手指即将触上灯芯的一刹那,寂静的山岭之间,忽然刮起一阵狂乱汹涌的风。
阵阵松涛顺从地从遥远的深处一路席卷,在竹屋外喧嚣咆哮,婆娑枝叶瑟瑟地颤抖扭动,层层阴翳忽而拧作一团忽而散作万千飞刃,动息之间由远及近,好似厉鬼在林间穿梭。
陡然间,竹屋里传来一阵巨响,一豆灯火瞬间熄灭,徒留一片死寂的漆黑,待到中天满月终于透了些朦胧的光亮,隐约映出屋中一团影影绰绰的身形,只是定睛一看,却是两个人!
蜷曲的灯芯抽出嫋嫋青烟。
宣鼎狭长的眸中微微有些讶异,他看了看紧紧压在身前两手攥着自己前襟的公孙恣——男人看起来很是痛苦,他攥住衣襟的手在颤抖,鼓起的青筋好似盘枝虬节从小臂蔓到手背,两道浓眉拧得几乎倒竖,分叉的眉梢更显得张牙舞爪。
公孙恣满颊都是汗水,从额际流淌到下颌,随着他的颤抖挂在颔尖摇摇欲坠,然后终于砸了下来,落在宣鼎的脖颈上,然后一直滚进衣襟深处。宣鼎也跟着细细颤抖起来,很冷,好似寒潭深处的冰。
“公孙先生怎么如此狼狈?”宣鼎被男人步步紧逼地压在墙角,那种细密如针慢慢渗入骨髓的寒意越发凌冽,但不知为何,他却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我虽是鬼,但魂魄离散,乃是一缕阳魂借物化身,今日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盛,与我阳魂相冲相克。”公孙恣声音嘶哑,大抵真的是痛到了极致,整个人的身形在昏黑中居然有些模糊,好似下一瞬就要灰飞烟灭。
宣鼎见他此状,眼中终于露出些微弱的忧虑,蹙起眉头道:“那要如何才能制住这阴气作祟呢?”
“呵,”公孙恣忽地笑了一下,“阴阳两仪相生相克,想要制住阴气作祟,唯有采补阳气,乾坤相混。”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沙哑的语调却隐约变得有些暧昧婉转,揪在宣鼎胸前的拳头渐渐舒展开来,宽厚的手掌覆盖在对方略显单薄的胸膛上,他轻轻抚在左胸,感受着皮肉下那颗脏器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男人缓缓舒出一口凉气,那只手便又慢慢地顺进衣襟滑了下去。
宣鼎很瘦,可以摸到一些肋骨的轮廓,但也可以摸到紧致的肌肉,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却结实有力。
宣鼎也微微张开口叹息:“采补阳气,便是与我行房么?”
“怎么,”公孙恣撩起眼皮看向宣鼎,眸中的两粒黑色瞳子一大一小若即若离,“你不愿意?”
宣鼎任由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抚摸,冷淡而麻木的脸上好似春风吹动涟漪,慢慢渗出些温存的笑意:“乐意效劳。”
于是那只手继续向下,握住那柄尚且疲软的玩意儿,在手中握了握掂了掂,公孙恣的笑容变得有些心猿意马:“不错。”
一片狼藉惨淡的正厅中陡然卷起一束寒冷刺骨的旋风,牵起一串破碎瓷片在空气碰撞的凌乱声响,等到一切再度平息下来,正厅里已经半个人影也无,卧房的竹门倒是大敞着,隐约见得两具肉身纠缠在一起。
宣鼎扬起下巴半阖双目看着在自己身上动作的公孙恣,男人只穿了一条裈袴一件外袍,此刻都松松垮垮半脱半穿地挂着,将他原本就大方坦露的一身皮肉勾出几丝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魅惑。
公孙恣对这档子事儿很是熟稔,他嘴角勾起莫名的笑,俯下身子抽开宣鼎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现在却已不成形的腰带,大约在方才的纠缠中已经吸到了一些生人阳气,这会儿真的滚到床上,反倒不急了,像猎物已经到手准备慢慢享用的魔,又像以色惑人徐徐图之的妖。
他俯下身子吻宣鼎的颈,轻得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你倒是个慢性子。”公孙恣一手扳着宣鼎的肩头,另一手则很是老练地套弄着对方的性器,只是那话儿反应来得很慢,叫男人有些疑惑,言辞之中不禁带了些调笑,他心里暗想:这样美观又实在的一柄宝剑,若是不能出鞘,未免有些可惜。
宣鼎歪着头看他,也笑:“此乃卧龙先生,须得三顾茅庐方能出山。”
坦白讲,他并没有多么得趣,其实任凭是谁被这样一双寒凉似冰的手握住下身那话儿,都不会好受,但宣鼎只是没多么得趣——在这种冰冷的刺痛下,他居然感受到了一些蠢蠢欲动的热意。
公孙恣拖长尾音“哦”了一声,垂下眼睫去看手里蛰伏的阳物,好似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滚热,原来像宣鼎这样死气沉沉的家伙,也会有这样的温度。他用指尖轻轻揉按着茎身,然后俯下身来含住了顶端。
他察觉到身下的男人微弱地抖动了一下,于是喉咙里哼出一声模糊的笑,他开始活动自己的舌头,慢慢舔舐口中的火热,其实这玩意儿的味道当然不算很好,只是宣鼎爱洁成癖,即便住在山里也要每日一浴身三日一濯发,更要使用草药花木炼成的皂珠澡豆,连衣服也用上等的香料细细熏过,故而公孙恣含进口中时也不禁有些诧异,心道这柄宝剑倒也颇为可口。
公孙恣是个风月高手,饶是如此,却也费了一番力气,大约是他寒气太重,连口腔也是一片湿冷,纵然张开了喉咙把宣鼎含到深处,那话儿也只是略略坚硬了一些,还远不到能插入的地步。
公孙恣已经借此吸食了一点阳气,按理说应该勉强压制了一些,结果反而被这一丝一缕勾起了欲望,更是饥渴起来。他慢慢把嘴里那根吐了出来,颇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心想要不干脆刺激一下他后面,好叫这玩意儿快快硬了捅进来,只是转念一想,宣鼎这厮恐怕初次同男人行房,若是吃了痛一蹶不振,那更加得不偿失,这才作罢此念。
宣鼎躺在他身下,气定神闲地看着公孙恣,事不关己似的,连一滴汗都没出。
公孙恣正忙着侍弄他下身的阳具,一会儿吞进口中舔舐一会儿去揉捻沉沉坠着的囊袋,只是忙活了好一会儿,那根勃起的程度也不甚喜人,他正握着那话儿龇牙咧嘴,抬眼便看到了宣鼎一派从容冷淡,顿时怒从心头起,手上的力气也大了几分。
“你他娘是不是阳衰?识相的就赶紧给老子硬了!”他攥着宣鼎那话儿咬牙切纸,横眉冷对地冲着身下的男人怒目而视,分叉的眉梢放佛要飞入发鬓,看起来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只是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公孙恣脸上的怒意便陡然化作了一种愕然——宣鼎硬了。
男人握着那根火热而坚硬的阳具哭笑不得:“你他娘是有什么毛病?老子好声好气伺候那么久都不行,骂你一句反倒来劲了?”
宣鼎也不见尴尬之色,坦坦荡荡微笑道:“公孙先生怒发冲冠之态,意气风发恣肆不羁,很叫我心动。”
公孙恣的眉头又拧起来,他俯下身子凑近了去看宣鼎的脸,似乎想看出这张神色寡淡的脸上是否有什么破绽,但宣鼎也丝毫没有退却,他只是昂着脸回敬这道目光,眼神也依旧寡淡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公孙恣看着看着却忽然笑了,露出右侧一颗尖锐的犬齿,他松开手里那根剑拔弩张的火热硬物,翻身滚到一边,大张两腿冲着坐起身子看向自己的宣鼎勾勾手指:“既然你来劲了,那就好好服侍我吧。”
“恭敬不如从命。”宣鼎仍是微笑。
他对情事的兴致一向不高,从前也去过花街柳巷寻欢作乐,那些姑娘们都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只叫他兴致缺缺地半勃,最后泄身亦是草草了事,然而方才公孙恣攥住他的下身,露出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他的脑子里却忽然出现了百年以前男人在林中恣意狂歌的模样,仰天长啸云起风飞,那一瞬间,一种令人焦灼难耐的燥热涌进血液,然后统统如江河奔腾一般汇集到了下身。
宣鼎由上而下地压在公孙恣身上,双手撑在健硕的身躯两侧,男人虽然衣衫不整形骸放浪,但眉眼之中居然有一种睥睨众生的王者气概,仿佛宣鼎当真是为他侍奉左右的奴仆。
他的十指慢慢抚上公孙恣的耳际、缓缓插进凌乱披散的发丝中,近乎虔诚一般亲吻他的额头,再到到脖颈、到胸口,男人的躯体上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诡异纹路,但是指尖触摸上去,却又摸不到任何伤痕凹凸。
“好看么?”公孙恣正半阖着眼,懒散地享受爱抚,感受到宣鼎动作的停滞便撩开眼皮乜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这是那场大火留给我的痕迹,其实想来我已经成了一具焦骨,却不知为何在借尸还魂的躯壳上留下了这般痕迹。”
话音未落,宣鼎便陡然缩回了指尖,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种业火般滚烫的热度,只是再摸上去,又成了一片冰凉。
公孙恣语调冷酷,下身那话儿却是热情难耐地高昂着流出些透明的水液,宣鼎学着男人先前的手法抚弄起勃发的阳具,沾了满手黏腻,慢慢摸到男人后方紧闭的穴口。
指节探进穴口中时,宣鼎触摸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男人的体内分明是温冷的,可是却浸透了一种近乎叫人灼伤的热意,危险、却又诱惑着你探进深处去感受,宣鼎的喉结下意识滑动了一下,在他回过神来时,自己的四根手指都已经伸进了公孙恣的体内,搅动出一些淫靡的声响。
湿淋淋的手指从甬道内抽出,扶上了蓄势待发的剑,宣鼎将自己抵在微张的穴口处,正要挺身而入,公孙恣却陡然张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眯着眼看向宣鼎,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淫欲,却也叫人慑服。
“我有说你可以进来么?”他脸颊上泛着情动的红霞,双腿大张,下体已是一片泥泞,后穴更是被扩张得微微翕张,吐出一些晶莹的水液,俨然一副放浪淫娃之态,可神容却寒光暗射不容置疑。
宣鼎极为缓慢地吁出一口气,一滴汗水从一丝不苟的鬓角悄然滑落,他看向公孙恣,冷淡的声线终于隐约透出一丝微颤:“我能进去吗?”
公孙恣微笑着恩准道:“进来。”
简陋的竹屋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两声沙哑的低吟。
公孙恣的手臂与双腿不知不觉已经攀上了宣鼎的身体,他皱着眉头,似乎痛苦,但是高昂勃发的下身却泄露了他的舒爽,这久违的带着生命的气息再一次深深地占据了体内,他的腰背都忍不住向上拱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种彰显着朝气活力的热,男人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妄图吞噬的欲望,他拉下宣鼎的脖颈,一口咬在了侧面,意料中的一声闷哼让他勾起嘴角,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唇从脖颈移到口边,他用舌尖撬开宣鼎的牙关,在粗暴的亲吻中含混道:“再用力,顶到我的右边。”
宣鼎果然一点就通地顶到了公孙恣体内的敏感之处,什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什么“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所有的堪破人间喜悲都已成了空谈,蓦然间,他那颗枯燥而麻木的心里都涌起一些“千金散尽”的豪兴,仿佛这全然不是一场背德的云雨交欢。
白皙修长的十指掐住男人结实紧绷的腰身,遵从着命令、却浸透着原始的欲望,他已经将自己的肉刃插到深处,却仍想着再深入几分,湿润而温热的穴肉挞伐一般贴上来,饥渴地绞紧。
这似乎不是一场你情我愿浓情蜜意的欢爱缠绵,隐约透露出一些欲望使然的征服与霸凌,可是微凉的夜色之中还是升腾起一些朦胧暧昧的迷雾,两具赤裸的肉身纠缠在一起,牙白与麦色在迷蒙之中削去几分突兀,显得和谐而色情起来。
粗暴的亲吻终于在粗喘中暂停,阴气阳气从口中喷出,然后混作一团,笼在彼此的面上,公孙恣腾出一只手去套弄自己的性器,毫无顾忌地放声呻吟,一头乱发被汗液黏在颊侧脖颈,显得分外迷乱。宣鼎急促地低喘,仿若痴迷一般吻咬男人的胴体,手指从腰间划向小腹,顺着块状分明的沟壑和诡异的纹路抚摸上起伏的胸膛。
“从前那些、与你把酒言欢的青年才俊,”宣鼎按住公孙恣的左胸,那片胸膛之下平静得可怕,远不像自己皮肉之下的那颗不争气的玩意儿,已经跳得快要蹦出来,忽然间,他鬼使神差地看向公孙恣的眼眸,“也和你做过这种事么?”
公孙恣勉强从情欲中拎出一缕神智,他躺在宣鼎的身下,分叉的眉梢弯成一道危险而惑人的勾,溢出涎水的嘴角牵出一个笑,他说:“你猜?”
公孙恣的语调像一把抹了蜜的刀,锐利纤薄的刀刃横在宣鼎的颈边,将蜜抹在他的肌肤之上,好似在勾引或是挑逗,却只要稍稍一使力,就能切开他的喉咙。
宣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公孙恣并不是真的要他猜,只是在说“关你鸟事”,于是他聪明地闭上了嘴,将男人最渴求的阳物再度插进了深处。
他顺从地用男人想要的方式,粗暴而直接地一次次贯穿,顶到甬道深处最敏感的骚点,方才还亮出毒牙的凶兽转眼便换上满脸媚色在他身下承欢,身上火焰般的纹路也在情潮中染上淡淡的血色。
宣鼎终于丢弃了残存的理智,他主动吻上了公孙恣溢出浪叫的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将男人占据,他奋力挺动着下身,贪得无厌的穴肉始终不改热情,绞得他近乎一泄而出。他的手掌从公孙恣的胸前长久地揉按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气镀进这具阴冷的躯壳,能重新催发那颗死寂的脏器。
这场云雨中再无多余的话语,只有激烈地宛如野兽交媾一般的顶撞和操干,两人的交合处更是一片泥泞狼藉,淫荡的汁水沿着腰胯流了满床。
窗外的月色忽然亮得灼目,继而卷起一阵狂乱的寒风,宣鼎在宛若轰鸣的飒飒松涛声中喷薄而出,将滚烫的精水灌进公孙恣的甬道深处,他在男人下意识的颤抖与绞紧中俯下身子,仿佛神魂也被这阵阴风一同席卷而去,慢慢堕入黑甜。
宣鼎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其实他也并非睡足了自然醒来,而是睡梦之中始终闻到一些腥膻气味,叫他不得安神,辗转许久终于忍不住醒了过来。
坐起身子回过神来,他便有些哑口无言,原以为昨夜的情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公孙恣定然也会来无影去无踪,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徒留他自己暗自思索是否黄粱一梦——可这公孙恣居然完全没有收拾!
凌乱的床褥上都还洇着大片暧昧的湿意,团在一起闷出一股腥味,连地上都有溅洒了一些干涸的水渍,再探头一看,正厅里也还保持着满地桌椅残骸杯盘碎片,好似被强人劫掠。
宣鼎正无语凝咽,忽听得屋外一声轰响,只好匆忙换了一身中衣披了袍子循声找去。
“真是恁多讲究,就这也要换身衣服?”宣鼎还没来得及说话,搞出这声巨响的罪魁祸首反而先声夺人——公孙恣套了条裤子赤裸上身蹲在土灶边,只是那灶台原只被他搞塌一半,现在则全然塌成了一坨碎渣。
宣鼎看看灶台,再抬头看看青天白日,又低头看了眼公孙恣,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试图捋清这个场景之中诸多诡异之处。
“你别寻思了。”公孙恣大约真是受不了他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格,站起身子拍了拍手利落道,“首先,我是阳魂化身,又得了你的阳气庇护,所以并不怕阳光日晒。其次,你这灶建得很不好,四处漏烟,我要给你拍塌了重建。再三,你床上那活儿很不错,舒服得紧,我决定在你这儿住下了。”
宣鼎眨了眨眼,凝望着公孙恣那张意气飞扬的脸良久,终于淡淡道:“请便。”
公孙恣说要重新修一个灶台,果然说到做到,日头刚刚向西偏了几分,一个崭新的土灶就有模有样地建了出来,他夯土堆砌的动作很是熟练,一看便是熟悉了山居生活的老手,灶台刚刚建好,男人便烧了一堆火试烟,炊烟也着实顺着风口飘向水流处,被瀑布溪水涤荡了精光。
公孙恣言出必行,也确实除了重修灶台,别的什么都没干。
宣鼎从溪边梳洗回来,发现男人正对着新灶抱臂自得,而房中仍是一片狼藉,终于微蹙眉头叹出一口气。
“年纪轻轻,怎么像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成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公孙恣循声回过头来看他,对这声叹息中若有若无的责难之意置若罔闻。
宣鼎也不回答,只是扎起一头湿发绑起衣袖,任劳任怨地收拾起房中的脏乱之物,只是他打扫的手段也颇为简单粗暴,砸坏打碎的桌椅杯盘丢弃了倒是不值一提,昨天夜里两人厮混缠绵这才弄脏的床褥,其实只消清水浸泡揉洗一下便好,他居然也直接打成包袱丢到了屋后,大约是准备回头烧了。
公孙恣倚在门边看着,扬着眉头下唇抬着上唇向上撅起,一副很是新奇的神情,他看着一滴水珠从宣鼎漆黑的发梢悄悄滑落,终于忍不住开腔道:“宣鼎是吧?我觉得你头发放下来比较好看。”
宣鼎侧过眼报以回望,细长的眉眼在清癯寡淡中勾出一抹典雅沉静的美,他将一绺垂在眼前的长发撩到耳后,这才沉声道:“披头散发,不成体统。”
公孙恣煞有其事地垂下头来打量一番自己,他连上衣都是胡乱套着袒胸露乳,更别说头发了,自然是凌乱地披散着,方才为了干活时不扰视线,这才抓了几把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体统于我何加焉?”他笑起来,放下双臂,走上前去,蓦地抽开了宣鼎的发带。
宣鼎却早有防备向后退了一步,抽出别在腰带间的发簪,在一瀑卷着水汽的长发散落之前就抬手捞起,然后飞快地挽成一个髻。
“放轻松。”公孙恣抬起双手表示认输,哭笑不得地把淡青色的发带缠在了腕际,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这才接着道,“你用溪水沐浴,湿发又这般束起不细细擦干,很容易受了风寒。”
话音未落,他便摆了摆手走出屋外,眨眼就不见了身形。
竹庐简陋,置办的家具本就不多,昨天公孙恣狂乱之下砸坏了不少,又被宣鼎扔得干干净净,等到收拾完,真可说是家徒四壁。只是宣鼎对这些完全不以为意,忙活了大半天只吃了几只野果,好容易安定下来,又埋头钻进了书房。
他不喜欢多与人交,即便是碰上了最离奇古怪的异事,同心心念念的风流人物一晌贪欢,也还是那副沉静庄严的模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待到一砚浓墨写完半册书卷,明月已经登上九霄,宣鼎搁下笔来按了按太阳穴,忽听得公孙恣在外面“砰砰”砸门。
“我是鬼你是鬼?饭都不要吃了!”
宣鼎一开门,公孙恣的拳头正要砸下,正好将将地悬在他的额前。
“有何指教?”宣鼎诚恳地询问。
“吃饭!”公孙恣翻了个白眼让开身子——正厅虽然空得只剩了墙,但终归是内室,是个厅,公孙恣这厮居然就在正厅的空地中央生了一团篝火。
男人大约也不屑解释,撇着嘴一屁股坐在了篝火旁,手里抓着根铁扦翻翻找找,终于扒出两个烤得正好的山芋,外皮已经裂开了,正往外淌出一些晶莹而甜美的浆水。
“你要是嫌脏,就站着吃,但是站到外面去,我看着都嫌累。”公孙恣也不想宣鼎会不会嫌烫,甩手就丢了一个大个儿的过去。
宣鼎看了看手里的山芋,心里大约仍是对这般席地而坐有些犹疑,但是不过一会儿,便还是跟着坐在了公孙恣旁边。
两人各捧一只山芋埋头苦吃,篝火在面前跃跃欲动地烧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树皮烧裂的毕剥声,画面倒显得分外生动可爱,全然想不到这里面其实藏了一只陈年老鬼。
如此沉默了半晌,公孙恣冷不丁道:“抱歉。”
宣鼎侧目看他,眼中有些不解:“公孙先生为何道歉,是因昨夜一时糊涂?”
“那有什么可道歉的,分明你情我愿的,再者说了,你不痛快么?”公孙恣被他问得一愣,原本诚恳低沉的语调陡然间炸出一些浪荡不羁,但很快又恢复了起初的神容,“这是为初见时的失态道歉,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心里始终不甘,但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我只是一时失控。”
公孙恣侧过脸来,他一只眸中分明凝着两点漆黑的瞳子,却是咫尺天涯各自孤立,永远也融不到一处,可谓世间之大寂寞。
其实公孙恣原本并不是想说“一时失控”,其实他原本想说,我只是太过寂寞。
他在世间游离了太久,久到沧海桑田、枯山重春,他原以为世间果真再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真正懂他,百年孤寂,不能生还不得死去,可老天又把宣鼎送到他的眼前,一个执迷不悟为了“公孙恣”结庐深山的世家子弟。
他原以为宣鼎是懂自己的。
可是这样的宣鼎却说,人各有命。
那一瞬间,他真正感到伤心。
宣鼎看着公孙恣,这大约是他一生以来头一次动用这样专注而真诚的眼神,但这眼神中慢慢透出一些捉摸不透的哀愁,他笑起来,嗓音淡淡的若即若离:“你不明白。”
“那话说得很不好,我也并非那个意思,只是很多事情,往往词不达意,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思,你又怎么能明白呢。”他垂下眼,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暗沉的阴翳,但似乎仍是在笑,“其实我说人各有命,并不是想要劝服你,只是实在寻不出别的词。我这般浑浑噩噩的蜉蝣尚能苟且偷生,你却不能一酬壮志善始令终,着实残酷,却又无可奈何。”
公孙恣拉过宣鼎的腕子警觉道:“你想死?”
“并无死志,只是无所生趣。”宣鼎还是似笑非笑,“不知道鬼怪是否真的有什么借尸还魂的招数,或许能把我的阳寿许给你也说不定。”
“饿者蒙袂辑屦,尚且不受嗟来之食。”公孙恣甩开他的手。
“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宣鼎也学他掉书袋。
公孙恣翻了个白眼道:“滚。”
其实公孙恣并不明白宣鼎的意思,他是寒门子弟一生潦倒,即便纵情山野也只能说苦中作乐,但宣鼎出身世家锦衣玉食,仅凭家中的人脉,即便走仕途也定然一片光明锦绣,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能活到了无生趣。
但公孙恣也明白一点,那就是他其实并不需要明白宣鼎,人与人之间也鲜有真的能彼此明白相知相识的,所以士可以为知己者死。
他从来把酒言欢,不谈心事,他不需要知己,但他从宣鼎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那是他百年来都在体悟的孤独。他们都懂得世间残酷,他们都嗅到同病相怜,所以在插科打诨中说真真假假的心事,用粗野的玩笑把愁绪拂过,在沉默中退出海阔天空。
公孙恣把吃剩的残渣果皮丢进火堆,火焰腾地一下又窜高几分,气势分外热烈汹涌,他最终还是转过头道:“还是活着好些,你若是死了,估计也见不着我,更别说和我春风一度了。”
宣鼎的眼里带上笑意:“你说的不错。”
公孙恣的借住倒是没有带来想象中的麻烦,他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像个普通人一样劳作饮食,如果不是他恒久不变的冰凉温度和永不跳动的死寂脉搏,宣鼎几乎要忘记男人其实是个鬼魂化身。
但另一方面,男人也带来了很多意料之外的麻烦。
比如说他不拘小节的生活方式,从宣鼎的话来说,就是山中的野兽都知道把巢穴稍作打理,公孙恣这厮百年来隐居深山但简直比野兽都不如。
公孙恣也爱看书,但不像宣鼎那般在书房里正襟危坐,他会随便选一本合心意的书在一个合心意的地方懒洋洋地半躺着翻看,有时是在床上、有时则幕天席地躺在林间草地上,而他看的书也从来不会物归原处,总是读到哪里就翻过来摊开,然后丢在看书的地方。宣鼎自己编写的金石录已经写了二十八卷,而现在书房里能找到的只有十三卷。
公孙恣虽是鬼魂,饮食不是必须,却也要更衣易服,他大约原本手头里就有些积蓄,又会偷偷用柴火之类的东西去换钱,许多年来总会趁夜色下山,去店铺中“取”些自己的衣物然后留下相应的银钱。只是他更衣易服也不像宣鼎一般会把各种换下的衣服分门别类,然后统一拿去浣洗,他会每天晚上把脱下来的衣服随便堆到床角,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随便翻出一件来闻一闻,如果还过得去就继续穿。
虽说男人决定了与宣鼎同居,但他似乎是野惯了,有一半时间是睡在草地或是树上,早晨回到竹屋洗漱更衣时,宣鼎还能闻到他身上沾到的淡淡的草露与树木的清苦气味。
这两个人恐怕只有在一个地方能算得上合拍,那就是床上。
这些琐碎的细节都让宣鼎很是头痛,他想和公孙恣三令五申,可是男人的行为却又刚刚好卡在界限的边缘。公孙恣会把灶台擦得一尘不染,因为他认为享用美食最重要的就是在洁美的环境中烹调;他从不把垃圾随手丢弃,而会把厨余的鱼骨蛋壳磨碎了当作菜地的肥料;他也从来不曾在宣鼎的藏书上乱涂乱画,倘若看到书中有所阙漏,才会用一手刚劲有力的行楷端正地裨补。
更别说公孙恣在床上总是很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