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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怎丢他水月魂骸

    这样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过了一个月,转眼又到了月圆之夜,宣鼎原本也不曾多想,结果大清早起来便看见公孙恣在和面,多嘴问了一句,结果反而被男人当成了怪物一般上下打量,他埋头想了想,这才意识到竟是到了中秋。

    “中秋都不记得,说你是个和尚都冒犯和尚了。”公孙恣翻着白眼挖苦他。

    “你会做月饼?”宣鼎已经习惯了忽视公孙恣那些不怀恶意的玩笑,只是微微探出头去看他手里的面团。

    “不会。”公孙恣回答得理直气壮,“只不过看你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囤了一大堆,我也闲得没鸟事做,试试看咯。反正主要是你吃。”

    他歪过头来看着宣鼎,挑起一侧眉毛露齿而笑,一抹面粉沾在侧颊,宣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他多年的幻想之中,公孙恣从来不是一个这样洗手作羹汤的市井小民,一个月来朝夕相处,他看到了太多想象之外的东西,这些碎片零零落落的,慢慢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公孙恣,他却不觉得谁人跌下神坛,反而在心中暗喜,仿佛某种触不可及的距离渐渐缩减。

    似乎连自己这具行尸走肉,都连带着被熏上了些人间烟火。

    宣鼎伸出手来擦去公孙恣脸上的面粉,男人愣了一下,旋即便挑起另一边的眉毛,眯起眼笑了一声。

    或许是错觉,但宣鼎抚摸上男人脸颊时隐约觉得,这一贯的冰凉中,好像带了点温热。

    宣鼎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月饼。

    枣泥馅莫名其妙混着浓重的土腥味,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好像是连枣核都直接碾碎了和在馅里,本应层层叠叠的酥皮也是一团死面,更别提公孙恣直接在灶上架了一张铁网直接火烤,然后就甩手不管了,十足烤成一块炭饼。

    宣鼎勉强咽下已经咬在口中的那一块,只觉得一股奇异的苦味在口中久久不散,只好饮下一杯烈酒,这才略微洗去一些。

    公孙恣看着他眉头抽动的模样大笑起来。

    “故意的?”宣鼎侧过脸看他。

    “我的人性还没那么糟糕,”公孙恣嘁了一声,“无心插柳而已。”

    “你平时做菜也没有这么不堪。”宣鼎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炭饼。其实这话说的不假,公孙恣重建了灶台之后,就一手包揽了庖厨事宜,虽说做不来什么精致的佳肴糕点,但是烹炒烧烤之类的味道都还算可口。

    “这玩意儿太麻烦了。”公孙恣撇着嘴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正准备溜之大吉,却忽然邪笑着凑上前来,左右开弓在宣鼎白净的脸颊上画了三道胡须,“哈哈哈不适合你!”

    宣鼎看了看公孙恣得逞的笑容,又撇下眼珠试图去看自己的脸颊,只可惜看不到自己现在的容貌有多滑稽,他愣了半晌,忽然蝶影一般飞身闪过,洁癖全然抛之脑后,转眼竟也抓了一手黑灰,有样学样地在男人脸上划了六道胡子,但不知为何,他又鬼使神差地在公孙恣饱满的额头中央画了一只纵目。

    这一番回敬倒是出乎公孙恣的意料,他跑回屋中拿出一面镜子,颇为孤芳自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本就略显凶恶的俊朗容貌上画了几道黑色的胡须,平添几分野性,额上一只纵目更是有些鬼神灵异的气质。

    宣鼎看着公孙恣挑眉自恋的姿态,分明是凶恶可怖的模样,竟然觉得十分可爱,于是脱口而出道:“挺适合你的。”

    一生之中总会发生许多不曾料想的事情。

    公孙恣没有想过他当真是祸害遗千年,他也没有想过在这样漫长而弹指一挥的百年后,会宣鼎这样一个人闯进自己的生活;宣鼎没有想过会在旧迹不复的孤门山与公孙恣相逢,他也没有想过,这样一缕孤魂,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他觅得了几点生趣、对这尘世有了一丝眷恋。

    但意想不到的事,并非都是坏事。

    晚餐公孙恣执意要宣鼎掌勺。

    宣鼎之前也是做过菜的,只是简单而潦草,菜或者肉随便一切就混在锅里一炒,火候也懒得把控,懒得把握火候,于是干脆在火上烘到发焦又或是老得根本嚼不动。

    但公孙恣从根本上断绝了偷懒应付的念头,明确要求四菜一汤,都要精心烹调过的菜色,饭后还须得一道点心。其实男人是想自己偷个懒,也好好刁难一番宣鼎,他丢下那几块只能化作春泥更护花的炭饼,一整个下午都在山林深处自娱自乐,只能听得零零落落几声长啸和不着调的琴声,谁晓得上了饭桌却是大吃一惊。

    正正经经四道菜,红焖羊肉辣炒鸡丁,两道素菜是清炒油菜油焖茭白,佐一例干贝冬瓜汤,最后一道点心是豌豆糕,一度叫人怀疑宣鼎是在山下的客栈里叫了酒菜让人送上来的,可是灶台上边角料都井井有条地拢在一起,锅也泛着余温,淡淡的炊烟还似有似无地游荡在山峦间,再看宣鼎扎着襻膊的模样,确是他亲手烹调的不假。

    公孙恣冷哼一声吃得酒足饭饱,又饮了一杯酽冽的烧酒,轻轻放下筷子道:“我有些明白你为何不得生趣了。”

    “事事都能做得来做得好,确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公孙恣拈起盘中一粒鸡丁丢进口中,“只可惜你没有独占鳌头的霸气,无心一挑群雄,又或者说,即便切磋争斗,你也不能得趣?”

    宣鼎的神情仍是麻木而平淡,大约是笑了,可是那点笑意浅得好似深秋的蝉声:“或许是这样,但究竟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时常劝慰自己这世上还有这般好那般好,但到头来都不过如此。恐怕我天生就是一个死人,一生顺遂也不过是寥添余兴。”

    “其实你我都懂,人与人之间,总是不能真正理解的。”宣鼎饮下一杯酒,笑意终于显露了一些,说着堪破凡尘的话,神色却寥落迷茫。

    “人也总是要死的,但并不意味着活着就没意义了。”公孙恣忽地伸出手来,翘起食指顺着宣鼎高瘦的颧骨慢慢划过,然后停在下颌,将他的脸微微抬起,“人与人或许终究不能心意相通,但试图理解而求索的过程却是美的。”

    宣鼎握住了公孙恣的手,眼睛轻轻闭上,手却握得很紧:“这样便足够了。真正理解了却很残忍,一个人的痛苦已经足够,不必再背负另一人的痛苦,这样就很好了。”

    其实每个月圆之夜对公孙恣来说都很难捱,满月自然也是一月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往年每逢月圆,孤门山深处总是会狂风大作残叶飘临,男人对阳元的渴望绝不会比中元时少上分毫,一分痛苦催发满心狂乱。

    除此之外,公孙恣与宣鼎之间的房事也总是草率而随性,公孙恣时常会在某个莫名的时刻突然来了兴致,有时候或许是看到宣鼎读书或舞剑的姿态,有时候又甚至只是看到一只倦鸟归巢,然后他便会陡然扯住宣鼎,将人卷到床上,稀里糊涂之间便已顺水推舟。

    可是今晚,床笫之间却缓缓流淌着一种缱绻而温柔的情意,连那皎洁明亮的月光都朦朦胧胧地好似笼了一层轻纱,公孙恣俯下身来吻住了宣鼎的唇,轻得好似羽毛拂过。

    公孙恣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他会把前戏做足叫彼此都享受交欢,却鲜少在床上报以温柔与情意,上床这事儿对他而言,似乎同喝酒唱酬没什么区别,其实并不在乎与谁做、怎么做,只要气氛合宜兴致正好,未尝不可。

    这场床事对两人而言大约都熟悉而陌生,分明已经做过许多次,皮肤与肌肉的触感都在指尖焕发出了一种全新的感觉,令人战栗而酥软,宣鼎按下公孙恣的脖颈再度吻上。

    公孙恣愕然地微瞪双眸,心想这厮平时好似头倔驴,不抽不动不打不挪,今天居然如此主动热情,当真是和自己一般发了癔病么?他正暗自犹疑,但不过眨眼,又好像被这一吻勾去神魂,重新投入这般旖旎的春风之中。

    宣鼎搂住公孙恣健硕紧实的腰身,终于确信并非自己错觉,而是男人一贯冰冷的身躯果真泛出一丝微弱的热意,他在亲吻的间隙中勾起唇角轻轻笑道:“公孙先生今次不做东么?”

    公孙恣恼他居然还在文绉绉地装腔作势,报复似的咬了一下宣鼎的舌尖,气喘吁吁地抽开些距离,挑衅道:“不错,也该轮到你坐庄了。”

    宣鼎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余音未毕便翻身而起,衣衫纠缠之际已经将男人压在了身下,他他把嘴唇凑到对方的耳畔暧昧而温存地轻轻呼出一口热气,而后轻轻地含住了公孙恣的耳垂。

    “你身上好热。”他在男人耳边低声呢喃,又舔咬了一会那已经滚烫的耳垂,然后直接双臂环上了男人的脖颈,使得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接着吻向了公孙恣的唇。不似方才一般激烈的唇舌交缠,只是缠绵而湿热的唇齿间的舔吻。

    破天荒的,谁也没有拘泥于那些漫长而温存的前戏,宣鼎探出手来,略显粗野地扯开男人的腰带剥下松垮的长裤,那几两软肉在捋动中飞速地膨胀坚挺了起来,温和的热度居然有些烫手。

    他刚摸到后方的穴眼,却蓦地愣住了——那穴口湿漉漉地微张着,显然是早就做了准备情动难耐了,他抬眼去看公孙恣,男人却大大方方地,半点不见羞赧,反而挑着眉头似是勾引又似挑衅。

    “怎么,害羞了?”公孙恣歪着头逗他。

    宣鼎笑了一下也不回应,只是默默掰开男人的双腿,扶起自己胯下那柄早已蓄势待发的剑,然后缓缓刺进了深处。

    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做着爱侣之间的举止,耳鬓厮磨,恍惚之间,仿佛真的有些什么动人心弦的东西掺杂进胴体间的律动与进退。

    公孙恣抬起双腿缠住宣鼎的腰,他的脚跟用力地抵住浅浅的腰窝,随着体内挺动抽插的律动一下下地向下捶着,好似在发号施令。

    “今天怎么这么猛?”他在吟哦中勉强偷得闲暇打趣道,激烈的动作令他大口粗喘着,结实而隆起的胸脯起起伏伏,汗水沿着饱满的弧度滚落,他的眉头蹙在一起却又好像压抑着扬起的冲动,似是痛苦似是酣畅,可是他又将那双锐利的眼挑开半分,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分明是承欢人下的浪荡子,却又似颐指气使的帝王君。

    宣鼎那张白皙的脸上浮起潮红,艳得惊人,晶莹的汗凝在颊上摇摇欲坠,像深春时含露的桃花。他看着公孙恣的面容,忽然之间有些痛恨,他既恨自己一生都在研究些陈旧的死物,却钻不透我心何去何从;他又恨公孙恣为什么偏偏现身在自己眼前,放浪形骸的公孙恣、躬操井臼的公孙恣,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他以为自己应当是在恨,可是把这点心思剥了出来,却又茫然四顾,爱耶恨耶,化作蝴蝶。

    他像随波逐流的浮萍,只能紧紧搂住公孙恣的腰,在肉欲的浪潮中紧紧相依,一下一下顶到男人体内的最深处,他看到公孙恣随着自己近乎野蛮的冲击一次次发出了放浪的吟哦,温热而狂乱的气息织出迷离的雾。

    “公孙恣”宣鼎忽然轻声呼唤男人的名字。

    公孙恣微笑起来,他说:“用力。”

    于是宣鼎便埋头更加用力起来,公孙恣有力的双手在他的脊背上留下了一道道鲜红的痕,他在疼痛中愈战愈勇,他们的汗液在肉体的碾磨中融为一体,四肢像连理枝般纠缠在一起。

    火热的稠液灌进体内时,公孙恣仰起头来吻住了宣鼎的唇,他夹紧了后穴微微抽搐,在一派空茫中细细抚摸宣鼎脊背上肿起的血痕,待到漫长的高潮渐渐散去,他捏住了宣鼎的下巴,哑声笑道:“你他娘快把我干死了。”

    公孙恣差遣宣鼎下山去买家具。

    自从一个月前公孙恣发狂打坏了正厅里所有的器具,宣鼎就过上了家徒四壁的生活,直到今天这个正厅里还是空无一物,只有那晚公孙恣烧篝火留下的一大片焦黑——宣鼎试过清理,只可惜火烧的痕迹入木三分。

    公孙恣对家具的要求倒也不多,只是反复强调要一张躺椅,须得有个跷脚的踏板,最好还可前后摇晃。

    宣鼎仍是骑着那只矮矮的毛驴下山,他盘腿坐在驴背上轻轻闭起眼帘,看似摇摇欲坠却又稳如磐石,他慢悠悠地往山下去,隐约中听到公孙恣闷着声吃吃地笑,待到行至半山,重叠密林渐渐开阔,倏忽之间,山峦深处有声遒然,抑扬而潜转,一时之间,好似地母都在与之相和,高泉而坠之潭,千鸟而唳于冥。

    染上枯黄的叶好似纷飞的刃,随着流淌的山风卷过宣鼎的身侧,割破了飞扬而起的衣袂。他分明闭着眼,却精准地拈住了一枚枯叶,他的手很快,快得谁也不知他是何时又是如何出的手;他的手却也很轻,轻得那枚早已枯得朽脆的叶,竟没有落下一屑秋意。

    宣鼎睁开眼凝视那枚枯叶,却忽地笑了,他轻轻吹出一口气,那枯叶在指尖颤了两颤,便似蝴蝶一般逆着风向往林深处飞去,他又闭上眼任着毛驴哼哼唧唧地行下山路,只是隐约之间,好像可以听到他在低声哼吟着什么曲子。

    那曲子含在喉咙里,很含糊,又很古怪,可林中的风却好似被着旋律驯服了一般,落叶零落成泥,寂寂山林又重归平静。

    县令再次见到宣鼎时仍然很惊讶,他绕着宣鼎将人来来回回打量了足有十数次,这才有些窘迫地笑道:“宣先生,别来无恙啊?”

    宣鼎为他这举动感到有些好笑,心说这孤门山闹鬼不假,可公孙恣也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未作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何至于恐惧至此?只是腹诽连连,他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县令将人引到后堂,两人喝了会儿茶随便说了闲话。

    宣鼎买山头的这笔钱送的很及时,今年收成并不算好,多亏了这些银子,这才让县令如数上交了本地的赋税,县城中的百姓度日也免于凄苦,故而这位官老爷对宣鼎很是感激,一副有求必应的模样。

    “说及此处,天气转凉,宣某想要置办些过冬的衣服被褥,一些家具也需要添置,县官大人可知城中有甚好的家具铺子?”公孙恣点名要的那种躺椅,若是在江南、又或是繁华些的城邑都不算稀罕,只可惜这里处地偏远,宣鼎这般孤高的人,也不得不向人请教。

    “嗐,咱们这里穷乡僻壤,怎会有像样的家具铺子,百姓们要是想置办些东西,都是去找木匠打。您要是不介意,城西便有个手艺极好的木匠。”

    这县令说的话不假,便是他自己用的桌椅,也不是什么好木料,但做工足够细致结实。宣鼎细细将屋中器具打量了一遍,这才首肯。

    县令见他并不挑剔,颇有些欣慰地捋了两把长髯,拈来一张黄纸简单画了下地图,标出了木匠家的位置,只是将地图递给宣鼎时,又忍不住缩了一缩,面有难色道:“宣先生,这木匠手艺顶好,可人嘛,您得多担待点。”

    宣鼎蹙了蹙眉头,还以为这木匠是个仗着有点手艺就弄性尚气的混不吝,心里正觉好笑,混不吝做的椅子给旁个混不吝来坐,于是薄唇轻启,声音中居然淡了点几不可察的笑意:“怎么?”

    “哎呀,别误会!”县令连连摆手,“这木匠人不坏,只不过是个傻子!”

    傻木匠的家也很简陋,柴门破破烂烂的恐怕什么都挡不住,透过零落的篱栅便可看见满院子的木材堆在地上,即便如此,宣鼎却还是抬起手来轻叩门扉。

    这木匠不是本地人,听说是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打柴人在山脚下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这才壮着胆子从鬼山里捡回来的。

    县城很小,拢共才几十口人,谁家怀了孩子街坊邻里都一清二楚,却也不知道到底是外边有谁这么狠心,竟把襁褓里的婴孩丢在深山老林中,可是没办法,到底是条命,谁家都不富裕,只好东拼西凑,靠着百家饭把他拉扯大。

    这小子脑袋不灵光,十几岁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谁叫他都只会傻笑,可是有一把子力气,大家就让他跟着张木匠做学徒,谁晓得他心智不灵手却挺巧,什么都做得来,后来张木匠病死,这破院子就算归了他。

    宣鼎垂眼看着院子里一座刻了一半的小木马,虽然还未完工,却是活灵活现,正看得出神,便听到房里传来一句应声:“来啦!”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是有些大舌头,说得很糊涂,一听便知是个犯呆症的。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木屑的高壮男人踩着沉重的步子在院里闪过,好像每一下都必须结结实实踩到地上似的,处处都泛着些呆傻的意思。

    男人也不问问门外是谁,开了门便一屁股坐在院子角落里,拎起那只木马抱在怀里,埋头雕刻。

    宣鼎犹豫了一下走进门来,冲傻木匠作揖道:“您好。”

    男人哦了一声。

    “我想做一把躺椅,下面有个跷脚的踏板,最好还可前后摇晃。知县大人说,您是县上手艺最好的木匠,不知能否替我赶个工?”宣鼎越看这人越觉得熟悉,即便只是看个乱糟糟的背影,不禁又上前靠近了几步。

    男人感到有人接近,肩膀抖了一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速弹开跳到一边,抬起头来大声喝道:“你是谁?!”

    他这一抬脸,反而把宣鼎惊得瞠目结舌,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栽进满地刨花——这一惊一乍的傻木匠,居然顶了张公孙恣的脸!

    就连那尾稍分叉嚣张扬起的眉、那眸中两点若即若离漆黑的瞳子,竟都分毫不差,宣鼎难得如此失态地瞪大了双眼——说来这男人是真傻,宣鼎不动,他就也不懂,两人石像一般定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宣鼎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间好似丧了神智一般,也不顾男人手里还握着刻刀,竟然直直冲了上去去扯他的衣襟。

    “你做什么!”傻木匠被他吓得哭喊起来,分明是个面目凶悍人高马大的男人,却像个黄花闺女一般,他拼命推拒着,可力气却抵不过宣鼎带着内力的劲,不过眨眼便袒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脯,古铜色的肌肤上没有昨夜他们欢爱的痕迹,可宣鼎并不在意这些,他把男人的襟口扯得更开,接着便彻底呆住了。

    傻木匠的肋下有一枚指尖大小的深红胎记,和公孙恣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枚胎记不做声,男人却又呻吟起来。

    “好、好烫!”他居然哭了,那张和公孙恣一模一样的硬朗面容挂满了泪,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态和这张脸很不匹配,可又莫名有一种媚态,但他并不是在叫床——男人手里的刻刀在挣扎中划破了宣鼎的小臂,鲜红的血汩汩涌出,不知不觉染到了男人的胸脯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温热的鲜血对他而言好似滚烫的开水,他丢开手里的刀,紧紧攥着宣鼎的胳膊,极为痛苦地颤抖起来,无助哭诉的声音带着抽噎:“为什么、好烫呀,救、救救我,我好痛”

    他的眼里盈满泪,本就不大灵光的脑袋彻底没了主意,仿佛已经忘了宣鼎是方才对他不轨的歹徒,这会儿只知道哭着向他哀求。

    宣鼎已然方寸大乱,无数的问题在脑中翻江倒海,他定定地看着公孙恣那种脆弱而可怜的泣颜,湿润泛红的眼眶、咬得满是齿痕红肿水亮的唇,那神情分明很是违和,绝不应当出现在公孙恣这般伟丈夫的脸上,可勉强捡了些神智,宣鼎这才发觉,自己下身那话儿,竟然已经难耐勃发了。

    宣鼎大骇之下将人一把推开,殷红的血在半空画出一道月牙,他也不顾还拴在县衙门口的毛驴,强行提气一跃而起,无头苍蝇般往山中飞去。

    伤口很深,血迹几乎是洒了一路,待到终于凝在木屋前时,宣鼎已经站不住了,他收了内力跌在槛外,还没进门,便又听屋中传来一声低哑的嘶喊。

    宣鼎长吁了一口气,气息抖得宛如瑟瑟秋风,他走进卧房,只见得公孙恣极为痛苦地倒在床上挣扎,胸膛遍布的爱痕上已经被他抓出的血痕覆盖,他嘶声喘着粗气,听到宣鼎进门的声音,正要出声咒骂来撒气,却看到对方血迹斑斑亦是满身狼藉,不由得咬牙切齿道:“你在山下惹了什么祸!”

    公孙恣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和莫名的痛感一刀两断,彼时宣鼎早就不省人事了,亏得公孙恣还能一边忍痛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丢上床去,两个人像受伤的兽崽一般蜷在一起互舐取暖。

    宣鼎转醒已经到了第二天晌午,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颇为嚣张地提醒着昨天不是他发的一场癔症,他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步履沉重地往屋外走,便见得公孙恣两手枕在脑下,静静地闭目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男人一如既往袒露着胸膛,凌乱的抓痕在阳光下更显得刺眼鲜明。

    “要不要说说,你昨天下山看到什么了?”他听到宣鼎的脚步声,微微皱了下眉头,却还是故作潇洒地笑道。

    宣鼎坐在公孙恣的身边,抬头去看灼灼的青天白日,半晌才静静道:“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的眉、你的眼,连那枚胎记也分毫不差。可他是个傻子,连话也说不利索,愚钝而懦弱,只会满脸泪痕地向我哀求。”

    “宣鼎,看不出来你这么禽兽啊,”公孙恣居然笑出声来,“我胎记在肋下吧,上来就扒人家衣服,没一刀插死你都算便宜了。”

    宣鼎歪过头来,正好对上公孙恣那一双盈满戏谑和狡黠的眸,不知为何,他居然感到安心:“传言说胎记是魂魄的信印,在那个时候,我只想到这一点,只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

    “是什么?我的转世投胎?”公孙恣大方地替他把话说完。

    “然也,争斗时我被划伤手臂,血沾到了他的胸口,他便立刻哭喊起来,说我的血很烫。”宣鼎闭上眼,男人那副泪眼朦胧的可怜模样便又浮现出来,他吞咽了一下,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只好又睁开眼勉强去看公孙恣。

    “我已昏聩恍惚,隐约将他推开往回赶,然而一进门便见你也是一样的情状。”宣鼎终于不再说话。

    其实这个假设并不算多么离奇,尤其是公孙恣这个死鬼都还盘桓人世,宣鼎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震惊到如此地步。但此时此刻,将整件事说出口,他却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细密地爬上心头。

    他在想,或许公孙恣真的可以堂堂正正地重见天日。

    “其实我该料到。”公孙恣睁开眼去看太阳,他似乎不惧怕直视这刺眼的光芒,固执地、长久地凝望着。

    “我是阳魂化身,至于附在何物之上,我想你也猜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阳魂乃是人之神识精欲,阴魄则为血脉骨肉。我的阳魂游离山野,阴魄转世投胎成了傻子,倒也不稀奇。”

    “这段时日,我总是觉得不对。”公孙恣抬起手来,五指大大地张开,仿佛想抓住亘古悬挂的烈日骄阳,宣鼎顺着看去,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能透过公孙恣的手掌看到之后的苍松翠柏,“往年寡淡的性欲强烈得过分,月圆时亦分外痛苦。想来也对,肉身在世,游离在外的孤魂自当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公孙恣的声音如释重负,他并不觉得神魂消散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但他转眼看向宣鼎,眸中渐渐掺进了一些不舍与迷惘。

    解脱么,他并不算期待盼望,但在某些时刻,也曾觉得未尝不可。可这样的一天真正宣判来临,轻松释然却似打水漂的石头一般,只是那样飞快地在心头掠过,溅出几波转瞬即逝的涟漪,然后便悄然沉到深处。

    他劝慰自己,大约只是吃透孤寂的苦,不愿宣鼎也重蹈覆辙。但这狗屁说辞好像鸟用没有,只让那种暧昧朦胧的迷茫越织越密,公孙恣叹了口气。

    宣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我不准。”

    公孙恣愕然地撑起身子:“你不准?”

    “是,我不准。”宣鼎站起身来,“阴阳相合乾坤相混,方为天地正道,如今你想阳魂独去,天道不准,我更不准。”

    “你不是天底下第一俗人,想要一酬壮志策名就列吗?如今机遇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你却不抓,难道只会拍着桌子愤慨天道不公么。你当真甘心在史册上昙花一现,就这样抱着满腹才学和冤屈不明不白地消散世间。公孙恣,你当真是个孬种吗!”

    宣鼎居高临下地直视着公孙恣厉声怒斥,似乎浑然不觉,在他这浑浑噩噩的二十多年中,他是第一次这般愤慨而激动,也是第一次表示出这般强烈的意愿。

    锐利的斥责劈头盖脸地甩过来,将公孙恣打得愣住,男人怔怔地看着,居然没有恼羞成怒,他看着宣鼎苍白的面颊染上愤怒的薄红,忽然勾起嘴角,转而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极为大声,仿佛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山林都为之颤栗,笑意渐尽时,他的眸中已经泛出泪光,那点光在阳光下一闪,却不显得脆弱,反倒精光腾冲。

    “骂得好!”他抹去残存眼角残存的水渍站起身来,“我命由我不由天,竟是你将我点醒!”

    宣鼎目光强硬而炽热地将公孙恣锁住,直到男人褪去消沉,重新焕发出狂放之姿,这才敛去锋芒。

    “诶,”公孙恣熟练地挑起宣鼎的下巴,探出一点舌尖缓缓舔过嘴唇,笑容忽然变得有些龌龊,“你这副霸气磅礴的模样,我倒是不曾在床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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