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工厂的工作实在很无聊。季孜从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不能由人工智能代劳的活可以做。不过也可以理解，这里生产的家用机器人属于最低级的，有这么多免费苦力在，完全不需要花大价钱建造全自动流水线。

    季孜工作了两周，感觉到这份工作比跟座头鲸号舰长的触手搏斗还要累。蒙格雷的自转周期高于联邦各个星球的平均值，在这里的一个恒星日约等于通用历法的1.2天，所以每过五个恒星日，当地显示的日期就会自动跳过一天。但这里的一天仍划分为24时，每日工作时长也就相应地比首都星多了1.2倍，而且为了弥补他们比其他星球多出的那1.2倍的休息时间，这个星球上的周末被调整为一天。

    季孜第一天上班时抗议过这不合法，工厂的负责人一点也不客气地反驳他：“你作为一个违法犯罪的劳改犯没有资格这么说。”然后那个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说：“往好了想，你每周可以跳过一天工作日。”

    当季孜发现自己工作后被“跳过”的第一天是本周唯一的一天周末时，他气得一头扎进了枕头里。

    “我不喜欢这里，让我感觉自己的生命流逝得特别快。”这一天季孜从工厂回来，坐在门厅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桑达一起喝茶的邀请，然后他这样对自己的房东说。

    “年轻人都像你这样浮躁吗？”桑达变成地球人的模样，逗着她的第十四个女儿，轻轻笑着说。

    季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怀里这个——好像是和赛菲尔人混血出来的小东西，完全没听进去她的话。为什么她和别的物种没有生殖隔离，这太可怕了。

    “亲爱的，你该去放松一下，不要每天总做单一的事情，时间就会过得慢了。”

    “我不想去。”季孜说，“我更想看看你的其他十三个孩子。”

    “他们都被送去学校了。”桑达说。她看着季孜露出失望的表情，又说：“况且我也不会让你解剖他们的。”

    季孜感到有些脸红：“我没打算解剖他们，我只是想做一些记录。”

    “你还在进行你的实验？”

    “我没有在进行’某项’实验。”季孜纠正她。

    “好的，你没有。你只是好奇当一个赋予一个种族智慧的’神’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没有！”季孜大声说，他吵到了桑达怀里的小家伙，她害怕地变成了一个球形。“对不起。”季孜说，“好吧，我确实挺好奇的。当我发现那样一个星球，我知道我应该做的事是将它的坐标上报给联邦，然后离开那里。等它上面衍化出智慧生命后会由联邦出面接纳它。但我突然想”他懊恼地抓了抓头，“算了，反正我以后不会这么干了。等我回去之后，我就好好在研究所学习。”

    “你的家人还有很久才能来接你吧，不要让自己太焦虑了，蒙格雷不能连接星系网，你不如趁着周末出去玩玩。”

    季孜皱起眉：“你的语气听着很像我以前的机器人家庭教师。”

    “这是一个长辈对年轻人的关怀。”桑达说，“明天第十四区的集市就开了，你如果想在空余时间做点你自己的兴趣爱好——前提是不弄坏我的房子，可以去那里淘点器材。”

    季孜颓废无神的双眼终于亮起一点光：“好的，谢谢你的消息。”

    第十四区，从第八区乘车前往那里需要60个星币。这太贵了，季孜在心中哀嚎着。他从来没有这么穷的时候。

    这个星球90％的人口是由流放者、逃亡者及他们的后代组成。如果说工业大区里聚集的大多是想要通过劳动贡献获得减刑的真心悔过的犯人，像第十区这样的地方则完全是鱼龙混杂的法外之地。

    季孜登上悬浮车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他至少应该借一个防身手环再出门。形形色色的种族将露骨的目光投到他身上，仿佛捕食者在窥伺着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

    “美人。”在他的对面，一个长着黑色络腮胡子的地球人向他搭话。

    季孜假装没有听见。

    “一个人出门吗？”那个人又开口道。

    季孜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分几次挪到了停车的按钮旁边，伸手就想按下它。

    “放心，不会有人在这里强奸你。”那个地球人龇牙笑了一下，指了指他们的头顶，“蒙格雷属于流放区，能够使用公共交通设施的人都是登记过的，这种人不可能在监控底下干蠢事——我们顶多只是想想。”

    这话更让季孜毛骨悚然，他的手指抖了抖，缩回了座位里去。但愿这辆车是环线，他可以不用下车就回到第八区去。

    “去集市吗？”络腮胡子再一次自来熟地问道。

    季孜低着头，睫毛颤抖了一下。

    那人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这个与他同种族的青年在现今的大众审美中算是相当瘦弱，长了一张沉静斯文的漂亮脸蛋，又很容易受惊，不知道这样一个纤细脆弱的美人是如何流落到这颗星球来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罪犯。

    “保护好自己，年轻人。把你送到拍卖会上能卖出个好价钱。”

    络腮胡子说完，按下按钮下车了。

    季孜心惊胆战地在第十四区下了车，第一时间冲到看起来最安全的一个百货商场里买了防身手环。结账的时候他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340星币？这是敲诈！”这个价格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了。即便是在物价高居榜首的首都星域，一个普普通通的手环也没有这么贵。

    “这是第一科技学院附属研究院研发出来的最新测试款。”负责售货的机器人机械地讲着推销话术。

    季孜瞪着它，试图讨价还价：“研究院从不研发日用品，你在欺诈顾客。”

    “540星币，谢谢。”

    季孜最终还是嘟嘟哝哝地付了钱，转眼他已经负债累累，如果不在下一个报到日之前还清债款，欠款就会被折换成流放的延期时长。他走出那间百货后，回头一看，才发现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愿意踏足其中。这间商场虽然装潢体面干净，并且用机器人售货，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店。

    季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他第无数次想念起自己的家族，那是他坚强的后盾，为他支付一切生活和研究方面的开销，他们还要过多久才能找到他呢？

    桑达所说的集市，是蒙格雷每半年才举办一次的最大走私物交易集会。政府默许的见不得人勾当都会在这里进行。

    集市不像百货商店那样分门别类，需要自己进去淘宝。季孜逛了半天，就觉得疲惫不堪，这里的大部分交易物品都是用来享乐的。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一个穿着外骨骼的角人摊位前，向他问好：“你好，请问哪里可以弄到实验用具。”

    “你是指什么？”角人问道。

    季孜挠了挠头：“呃，比如大学生物系新生大礼包？”

    对方用看白痴的眼神注视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后，才忍下对这个看起来一脸无害的地球人出口嘲讽的冲动，用尽可能礼貌的语气答道：“没有。”

    “好的，谢谢。”真是个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就不该听桑达的鬼话浪费自己来之不易的周末，他宁可在家看桑达给她女儿喂人造糖浆。

    正当他转过身打算铩羽而归，肩膀突然被一只黏糊糊的手搭住了。

    “不要乱跑，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

    啊！季孜汗毛直立，在心里哀嚎，不长眼睛的深水星人！他回过头，果然见到一个穿着保湿服的深水星人抓着他的肩膀，对方耳后植入的辅助导盲芯片被破坏了，一张巨大的嘴开合着，固执地声称季孜是他将要送去竞拍的拍卖品。

    “我不认识你！我在公民登记处登记过身份！”

    “快跟我回去。”对方掏出一小块光屏，上面赫然显示出一个与季孜大相径庭的人像。

    季孜崩溃地说：“这根本不是我。”而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没有一人有驻足替他解围的意思，这种强买强卖在第十四区屡见不鲜。

    季孜将双手背过身后，悄悄摸到了防身手环的开关。

    好吧，对不起，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用上它的。他对着最高一档的开关按了下去。

    手环的作用是将人体内的生物电转化放大，成为可以防身的武器，且不对对方造成致命伤害。深水族被电得一愣，季孜趁机用力拨下肩上那只湿答答的、覆着蹼膜的手，扭过头拔腿就跑。

    没等他跑出多远，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追了过来：“别跑！跟我回拍卖会！”

    糟了。季孜懊恼地想，深水族本身就能放电，手环对他根本没用。他任命地咬住嘴唇，加快脚步往人流深处跑去。

    在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季孜已经挪不开脚步，纯属被别人推挤着前行。

    四周人声嘈杂，各族的语言乱飞，连季孜体内植入的翻译装置都反应不过来直接罢工了。季孜感到一阵头昏脑胀，这时才想起自己紧张兮兮了一天都没吃东西。在研究所工作学习时，他往往急匆匆吞一管营养液就能继续埋头投入实验当中，而来到蒙格雷后，他反而越来越注重口腹之欲，开始对三餐有所要求。

    季孜爬到了一个年轻沙索人背上。沙索人往往在成长到寿命的二分之一时才开始停止生长身体，大小脑异常发达，能够控制上百根触手，通常一个沙索人就能顶几十个其他种族，比如该死的座头鲸号的该死的舰长，一个人就包揽了舰长和所有船员的指责。而这一只大概还没有那位舰长的一半大，千丝万缕长长的触手迟钝地盘在背部，季孜躲在其中，一直没有被发现。

    他搭便车走了一阵，才发现人流涌动的方向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场馆，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并在门口领上一个号码，沙索人领到的号码是1598，随后它就挪动着自己巨大的身体往观众区走去。

    季孜从他身上溜了下来，他从来没感觉过自己有这么敏捷的身手。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自然地往座位走，实际上却四处扫视着寻找出口。进到这个地方不是他的本意，他必须赶上今天的最后一班车回到第八区去，明天才能准时去工厂报道！

    就在他茫然四顾的时候，场馆中央的舞台骤然亮起了灯光。

    一个被套上华丽衣服的-065号机器人缓缓升了上来，用温润的男性声音说道：“欢迎大家来到菲斯特隆拍卖场，拍卖会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季孜的脚步停了下来。拍卖会！

    这就是那该死的拍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