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孜终于好好睡了一觉。他本来打算让赵宿睡沙发,但沙发被毁了,他只能拿出另一床被子让赵宿分享他的床。
生化人的睡姿是蜷缩着的,像一个胚胎呆在母亲体内的姿势。他背对着季孜面朝墙壁侧卧着,安静得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
季孜第二天去工作时迎上负责人暧昧的笑脸,对方问他体验感受如何,他说:“我还没开始用。”
负责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说:“期待你很快能用上它。”
“好的。”季孜说,“不过我要提醒你,私自盗取别人的形象用于商业用途是违法的,比如我们的议长先生,他明确禁止过别人用他的肖像制作仿生机器人。”
负责人懊恼地一拍脑袋,说:“好吧,我还以为这个方案能让我大赚一笔。”
季孜说他会为写一份修改建议,负责人欣然同意:“我就知道科技学院的人比较靠谱。”但季孜心里想的是,反正他今天要把改造成家用机器人了,一份修改建议就当作给它的研发者的补偿吧。
他那天回家后发现赵宿整齐地穿好了衣服,遮住背上的翼孔后赵宿看起来与地球男性别无二致。赵宿把他们的脏衣服都拿去公共洗衣房洗了,甚至还将沙发处理掉了。
季孜狐疑地问:“你把沙发扔到哪去了?”
“地下三层的垃圾焚化区。”
“那是处理有机垃圾的地方!我又要被罚款了!”季孜神情恍惚地抬起头自言自语道。
“抱歉。”赵宿拘谨地站直了身体,低下头一副犯错学生的样子。
季孜皱起眉:“你从哪学来的这副表情?”
赵宿抬起眼睛说:“楼下的那位太太那里?她的孩子今天就是这样接受她的批评的。”
“你见过桑达了?”季孜惊讶地说,“那你是怎么回家的?我的门只能被我的生物信息扫开。”
赵宿说:“你走后她来敲门问过我有没有度过发情期,然后我告诉她你昨晚插进了我的子宫,我”
“停!”季孜捂住耳朵,“跳过这一段!”
“好的。”赵宿点点头,“她帮我在门锁的解锁系统里加上了我的生物信息,然后带我熟悉了一下这个楼里的公共设施,请我喝了杯茶,就这些。”
“哦。”季孜说,“她想得挺周到的。但她没提别的事吗?”
“没有。”
季孜下意识地想往沙发上坐,但想起沙发已经没了,只好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对赵宿说:“过来,我们谈谈你的去留问题。”
赵宿不明所以地坐在了他的对面,问:“什么?”
“我考虑过把你交还给拍卖行,或者将你的存在告知总督”季孜如实说道。
赵宿的神情立马变得紧张起来:“我不想回去。”
“我也觉得不把你交出去比较好。”季孜说,“毕竟你已经登记了公民身份。但是你得跟我回研究院,协助我完成论文。”
“你会解剖我吗?”赵宿立即问。
季孜没想到他会知道解剖是什么,于是问:“你以前遭到过活体解剖吗?”
“没有不完全是。”赵宿苦恼地皱着眉回忆道,“我小的时候没有发育出翼孔,爸爸就割开了我的背,把两根翅膀拉了出来,然后把它们改成了这样。”
季孜了然地挑了挑眉,然后问:“还有呢?你身上还有什么是后天装上去的?”他指的是赵宿的阴道和子宫,因为那两个地方的构造和地球人几乎一模一样,他想确认一下它们是人工胚胎本身自带的还是后天装上去的。
赵宿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我不会解剖你,但我会用其他的仪器检查你的身体。等我的家人把我带走的时候,我会让他们也帮你注销这里的户籍,拆掉炸弹。”季孜一股脑地说完,也不管赵宿有没有听明白。他站起身,把那个不知何去何从的性爱机器人搬到了本该放置沙发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来搭把手,我要把它这根阴茎拆下来。”
赵宿听见他的话感到身体莫名发冷。他把季孜的修理工具箱递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把我的也拆下来吧?”
“什么?”季孜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他懂什么是仿生机器人吗?但他脑子一转,假装严肃地考虑了一阵,才说道:“如果你不服从我的命令的话,我会考虑这样做的。”
生化人的身体僵住了,季孜随即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把焊接器递过来。”赵宿急忙从工具箱里找出贴着焊接器标签的工具递了过去,生怕慢一秒自己也和这个无辜的机器人先生落得同样的下场。
季孜把机器人碍事的仿生阴茎拆了下来,下体的部位焊死。然后打开了它的背,将原本内置的性爱机器人模块拆了下来,换上了一个他从工作的地方偷出来的家务机器人模块。
一般的家庭会选择购买价格便宜的低级来分工完成不同家务,一个造价高昂的仿真保姆被认为性价比不高,观赏性大于实用性,不如专攻某个工作的低级家务机器人效率高。但的肢体灵活度还算可以,包揽日常的打扫工作和下厨应该没有问题,况且——
季孜调整了一下机器人的外形,感谢那些内置的名人数据,他让变成了五年前上一届埃尔罗莎-周奖的得主——顺带一提,那是他的哥哥——的模样。季孜看着顶着那张熟悉的脸的机器人用熟悉的声音对他说“我叫季锐,为您竭诚服务”的时候,心中升起一丝大仇得报般的快慰。
季孜将赵宿在家里藏了一个月多月,他家里人还是没联系上他。季孜感到有些着急,每周末都往探视中心跑,询问有没有接到发给季孜的讯息。他在百般无聊之下养成了记录日记的习惯。
流放犯使用的一切智能设备都会被监控,季孜只能对着现在改名叫季锐2号的机器人的录音设备口述自己的日记。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好说,就着重说了一些自己对赵宿的观察和猜测。包括发情期的那一部分。老实说他对着一个机器人讲述自己和一个生化人上床的细节还挺奇怪的,就好像一个没有性生活的自闭宅男对着自己的虚拟朋友说自己的脑内意淫。有一次赵宿忍不住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感到很孤独,季孜被打断了思路,大声喝止道:“闭嘴!”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在别人看来有多么滑稽,从那之后他记日记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在这段时间内,赵宿这个破坏力很强的小怪物难得十分安分,甚至帮他从二手市场拖回了一个沙发。
然而有一天他工作回家,又看见赵宿蔫巴巴地趴在沙发上,季锐2号站在旁边捧着一杯水随时准备递给他喝。
季孜的心突地一跳,跑到沙发跟前问:“你怎么了?”
赵宿抬起头,露出面如土色的一张脸,说:“我吃坏了东西。”
“你吃了什么?”季孜问。
“和平常一样,那些人造蛋白和蔬菜。但是我吐了一天。”赵宿说。
“吐了一天?”季孜知道赵宿不会用修辞手法夸大化他的情况,所以他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天。
“对,就是,呕——”赵宿捂着嘴冲进了浴室,一阵干呕声过去后是哗哗的冲水声。然后赵宿拖沓着脚步走了出来,再次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这次他刻意蜷住腿,为季孜留下一个可以坐的空位。
机器人将水递了过去,赵宿说了声谢谢,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
季孜跑到厨房检查垃圾桶里的食物包装,并没有过期食材。于是季孜向季锐2号兴师问罪:“你做了什么?”
机器人无辜地用黑色的眼睛望着他:“和昨天的菜谱一样。”
季孜的脸突然白了,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深吸一口气,作出了验证这个想法的决定,于是伸手拍了拍赵宿的背,对他说:“别喝水了,你等会儿还会吐。”
赵宿说:“好。”果不其然下一秒又往浴室冲去。
等赵宿再次从浴室出来时,季孜已经重新穿好了外衣,站在了家门口。
“你要出去吗?”赵宿的声音带着一些微不可查的失望。
“我去买点东西。”季孜说完,就逃跑一般地离开了家。
他不免在楼下看到自己的女房东,于是向她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了,不在家陪陪你的小男朋友吗?”桑达呷着茶问他。
“他不是我男朋友。”季孜解释道。
桑达摊了摊手,说:“好吧。我只是想说你不像会这么晚出门的人。”
季孜想了想,还是跟这个帮了自己不少忙的房东如实坦白:“我要去药店,他好像怀孕了。”赵宿已经展现出了一些地球人的妊娠反应,比如呕吐,食欲不振,或许还要加上对他的依赖性增强。
“”对方陷入了沉默,她那双绿眼睛中的神情从愕然转变为戏谑,然后笑了笑,说:“没想到你们进展这么快。”
“只有那一次。他是在发情期怀孕的。”季孜窘迫地解释了一下,就出门赶车去了。
当季孜揣着刚买的验孕工具打开家门时,赵宿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将赵宿叫醒,戴上药店附赠的手套,说:“把手伸出来。”
市面上的验孕工具可以通过体液检测是否怀孕,一般来说阴道分泌物的检测结果要准确一点,不过赵宿的反应这么强烈,用血液就足够了。
季孜拿了一根针,消过毒后在赵宿的指尖上扎了一下,一滴血珠沁了出来,他立即用验孕棒顶端的吸孔将那滴血吸了进去,然后就是静待分析结果。
赵宿有些忐忑地问:“我怎么了?”
季孜也有些面色不安:“你有可能怀孕了,我需要检验一下。”
“我”赵宿有些奇怪地低下头,把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那块皮肤和肌肉下面就是他的子宫,里面安安静静的,仿佛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孕育新生命对他而言仍是个很遥远的概念。
“滴”的一声,验孕棒的血液分析结果出来了,它亮起了红灯。这款验孕棒的准确率为98%,意味着确实有个胚胎在生化人的体内孕育。
“不要担心。”季孜的表情古怪地扭曲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经典的渣男说辞,“我会对它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