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花妖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异生异样的态度。
不再主动同他说话,就是迫不得已时,也低垂着头,不与他对视。他忍了半日,终於再也按捺不住,抓着小孩的肩膀,「怎麽不开心?」
「」
沈异生不答。
花妖想了想。「饿了?渴了?还是被晒着了?」他伸手搔了搔小孩的下巴,被毫不留情躲开了。
自化成人後,他一向游於花丛,从没和这般年纪的少年打过交道,怎麽也不明白昨日还黏着他的孩子,为何今日却连哥哥都不叫了。
在他眼里,人类情感丰沛,心眼玲珑,偏生这副躯壳又脆弱至极。人类幼崽更是,一有动静便要吵闹不休。他不耐烦孩童的耍赖撒泼,但沈异生闹别扭,他却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便要逗上一逗。
「你看,那个是不是屋舍?」
「哎,这回咱们住大一点的屋子吧,不用再挤一张床。」
沈异生自顾自在前边走着,哭了一晚的眼皮还没完全消,眼眶酸涩,花妖越是放下身段哄他,他就越是委屈难过。
「」
在他单方面漠视许久後,对方终於沉默了下来。
其实一切都有预兆的。
比如说,那股淡淡的花香。
只是他那时正心烦意乱,无暇多做思考,所以才会在被人从後头拥住时,措手不及。
「等到了镇上,给你买糖吃,你说好不好?」
香气和热气贴着他的耳廓,在阳光蒸腾下,几乎要灼烧他的魂魄。
他张了张嘴,猛然想起来,昨夜这个人,也是这样,亲密的抱着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不好!」
累积了一整夜,他终於爆发了。,
「一点也不好!」
,
情绪和泪水像是决了堤,他猛地转身,拉开对方环在他肩上的手。
「异生──」
花妖来不及说完,小孩就面对面紧紧将他抱住。
「不好不好」沈异生把脸埋在他胸口,低声不停地说着「不好」。
「嗯,不要就不要呗,」花妖摸了摸他的後脑勺。「那你想吃什麽?」
「我不要吃东西。」他搂得更紧了,「我什麽都不要」
他咬了咬牙。
「哥哥,晚上晚上别再出去了好吗?就陪着我睡,别再出去了。」
「好吗?」
沈异生已经不知道该怎麽办了,他气着这个人的放荡、不知廉耻,又气自己,并不真正厌恶对方。
他不明白这份难受从何而来,也不晓得如何排解。只是本能的,不想再看到,对方雌伏在『某个男人』身下。
「」
他提心吊胆的等着,又希冀着自己能得到肯定答覆,又是懊悔为何要得寸进尺。是因为这些时日来,对方待他太好,导致他以为自己有要求的资格?
沈异生,莫要忘了,你不过是一个负累,是没人要的孤儿。
但是──
他可以忍受饥饿,忍受冻疮,却无法忍受椎心刺骨的疼痛。
再也无法。
所以他说出口了。
他宁愿以此被哥哥厌烦丢弃,也不愿再见到一次那般场景。
「那咱们还是买小一点的房子罢,」花妖说。「然後床买大一些,才好一起睡。」
沈异生讶异的抬起头。
「你还会再长大的,对吧?」
花妖伸手比了比他的头顶。
他反射的点点头,随後又忍不住再次确认:
「一整晚?」
「一整晚。」
「不出去了?」
「不出去。」又恍然大悟:「啊,难道你是因为这个不开心?那哥哥抱着你睡,好不好?」
当天夜里,他闭着眼,意识却十分清醒,就怕对方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假意的承诺,一整晚不敢睡。
幸好直到天亮,那只环在他身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
他悄悄睁开眼,就着晨曦,仔细打量那张近在咫尺、昳丽绝伦的精致脸庞。
真好。
从相遇开始,他就不止一次的想过。当初是他捡到这个人,真好。
就算这些日子,发生了诸般不愉快的事情,但哥哥对他要求的迁就,就足以让他完全释怀。
「哥哥。」]]?
「嗯」]
对方哼哼几声,没醒来,把他搂的更紧。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花妖半闭着眼帘,蹭了蹭他的脸颊。
两人又赖了会床,才慢悠悠的起身洗漱。
因为昨晚几乎没睡,沈异生走着走着就打起呵欠,脑子被炎热的空气蒸的有些昏沉。
「昨晚没睡好麽?」花妖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摇摇头,握紧和对方拉着的手。
近正午时,身後忽然传来马蹄声。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正骑着匹棕马,朝他们奔来。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看到花妖,登时面露喜色,「终於找到你了。」
他跳下马,亲昵的拉住花妖的手:
「那日我原想问你名字,哪知一转眼,你就不见了。」见着花妖平淡的神情,又试探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花妖道。「我姓沈,沈惑弦。」
「沈惑弦」他重复了几遍,笑道:「不知沈公子欲往何处去?」
花妖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屋舍。
「我们打算到那边镇子处落脚。」
他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也正要往那方向走,可否一道前行?」
花妖拒绝了,但那不请自来的男人却锲而不舍的牵着马,一路跟在身後。沈异生很紧张,他趁着对方站远了些时,偷偷问了哥哥,对方却说不认识。]]?
这不认识的人,讨好的意图,十分明显。]
沈异生不止一次看到男人碰触哥哥的脸颊,腰,後背。他像条绕着主人打转的狗,警戒着对方所有的小动作,总是走在两人之间。睡梦中,更是频频惊醒,确认哥哥还在身边。
但再怎麽紧迫盯着,依旧有疏漏的时候。
「你真好看,真的。」
他小解完回来,就见对方勾着哥哥的下颔,状似轻佻。
「那天你匆匆离去,我还以为,遇上了林中妖精。」
「」
男人俯下身,脸越靠越近。
「做什麽!」
他冲出来,恶狠狠怒道。
男子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後退,随即反应过来,讪讪打了声招呼。
「沈小弟回来啦。」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前,抓住花妖的手。
「哥哥,我们快点走。」
他尽力迈开步伐,此时此刻,又怨起自己年纪──若是能快些长大就好了,至少身形大了,言语才有份量,不会任人轻视──手忽然被扯住了。
他回头,花妖一把将他抱起来。]]?
这个年纪,还被哥哥这样抱着,他一下红了脸,挣扎着要跳下来。]
「今天走很长时间啦,你气都喘不匀了,」花妖说。「等你歇息好了一些,再自己走。」
「但是,哥哥这样不累吗?」
「还好。」花妖快步走着,忽尔一笑。「而且,你不是想快点下山?」
「我──」
「果然还是想吃糖?」
「」他小声说。「想吃。」
太阳下山前,他们终於赶到最近的客栈,花妖要了一间中房,男子见花妖冷淡,倒也识趣,同他们招呼後便离开。
这个小镇,比上一个要大上许多。
花妖隔日便在附近找了房子租下,虽说手头还有多余的银两,但若不开源,很快便要用罄。沈异生不想再让对方做那事情挣钱,花妖又答应他晚上不再出去,因此早饭过後,就急着外出找工作。
他走过几个巷口,见到有招饭馆做杂务的、搬运木材的,还有管帐的。在此起彼落的小贩吆喝声、人车嘈杂声中,忽生迷茫。
以往只有自己孤身一人时,一人饱全家饱,所以从未想过,未来该当如何。但现在不一样了,心尖上放着个人时,便总是想着,要让他过得好。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没有注意到前方,差点撞上个老爷爷。
「对不起!」
他连忙道歉,老爷爷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别着急。」]]?
]
鼻中涌入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老爷爷正弯着腰,把一个个油纸包着的方形包裹搬入店内。
他抬起头,上面挂着个匾额,上书:「元亨医馆」,门口还贴着张小纸条,写着,收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