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笠好半天都没能够发出任何声音,他仿佛被林巡那番话给震撼到了。
他的弟弟,总爱哭的、野蛮又可爱的弟弟,说了一番无比动人而令人骄傲的话。
严笠在怔忪里同时感到一点欣喜。眼前的,是一个勇敢、执着的男孩子。
尽管那执着似乎是用错了方向。
严笠站起身,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见林巡神采飞扬的眼睛,那里的光明亮净澈,实在漂亮得惊人。
林巡看着他说:“怎么样?哥哥,你接受吗?”
严笠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你瘦了。”
林巡搞不懂他什么意思,憋着火从柜子的角落里抽出电子秤,愤愤地站了上去。
果然是,瘦了五斤。
林巡愕然地扭头看过去:“你?”
严笠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奇怪,仿佛真醉了:“你为什么不回去?”
林巡变了脸色,他愤怒而伤心,直到这个地步了,严笠还想着让他离开吗!
可严笠很快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你在我这里,总是哭,还日渐消瘦。”
林巡不解:“只要你愿意爱我,我就不会哭。”
严笠摇着头,他并不冷酷,他的神情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他绕过林巡,往外边走去,风追随在他的脚边。
林巡握紧拳头,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喊了声:“严笠!”
严笠应声停住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像是没办法面对他的目光。
空调终于把室内的温度彻底降下去了,最后一丝燥热也全被挤走。夜色漆黑,灯光再亮,也在自然面前显得矫揉造作,像掩盖着什么。
严笠似乎调整好了状态,他伸直修长的脖颈,神情冷淡,一如既往的矜持疏离,却藏不住声音里的悲哀:
“林巡,我比你年长四岁。我对你的爱,永远比你对我的爱多了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这一千多个日子里,我饱受折磨,日复一日地在痛苦中加深对你的感情。自我明白这种爱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未想过要接受这样的关系。
“所以我没办法跟你一样。所有东西,尽不相同。”
林巡不明白。为什么严笠爱他,他也爱严笠,却没办法得到严笠的拥抱和亲吻。
爱情不是总令人欢欣鼓舞的吗?
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年轻的眸光交错着,互相察觉到爱意,就仿佛玫瑰上波动的夕阳,谁也没能忍住红了脸颊,羞涩而自然地伸出手,交握着,彼此久久注视。
林巡看着严笠,突然又很想哭。明明他打赢了一场战争,明明他声势浩大地取得了胜利,可他半点喜悦也没有,反而觉得肝肠寸断。
原来爱情里面,真的没有胜负之分。
严笠的反应,冲淡了林巡满腔的热情。他意识到严笠的痛苦绝非虚假,因此也不敢贸然冲动行事。
无论如何,不安涌现在心头。林巡再度开口:“可我”
“抱歉。”严笠打断了他。
“抱歉。”甚至于再说了一遍。
林巡张着嘴,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寂静总是让人难受的,好像那颗心被锁在一个逼仄的小盒子里,血液流动得太不顺畅了,但心脏仍要跳,于是它一次次撞上盒子的四壁,疼惨了,闷惨了。
要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概括这感觉的话,那个词大概是无能为力。
人世里,最让人绝望的莫过于承认自己的局限性。
你想要一件东西,想要的快要死掉了,可你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它。在时间流逝的过程里,你拼了命地去争去抢,但你只是重复地证明你的“无能为力”。
最终,你会耗尽期待,耗尽力气。然而在积年累月的追求里,你付出了你全部的心力,尽管憔悴不已,你再没有抽身而退的能力。
你再不敢说,你要那东西。这是你最深的怀念,也是你最大的耻辱。
你将永远活在死寂的沉默里。
“我偏不。”林巡抬起头,他双眼赤红,看向严笠走掉的方向。
“我偏不。”他重复。
“人为什么就不能永远保持激情?”他自问自答,“我就是要成为一台永动机。”
“我不想要退路。我心甘情愿为我想要的东西奉献一切,即便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也要走下去。”
林巡越想越振奋,一种焚烧一切的火焰重新在他体内点燃,他是勇敢的人,他就是要迎难而上。
他什么也不怕。
他将永远信赖自我。他不仅要一直追寻着严笠,还要追寻将来的岁月里他想要的一切东西。
神秘又美丽的命运流星此刻已经落到了他的头上,他还没发觉,“追寻”这两个字便已包含了最极致的浪漫精神。
?
严笠不喜欢消沉,低落的情绪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尽管胸膛里阵阵地痛,但他不想再继续此前那种怯懦的状态。
回房间洗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严笠再回到书房,迫使自己把多余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
今天的工作算不上棘手,这次的离婚官司,好打得很。那位母亲,浑身上下被名牌包裹得密不透风,说话做事都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要争夺女儿的抚养权恐怕不是难事。
严笠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手上没带戒指,而手背上有着几个水泡,像是新被烫伤的。
察觉到严笠的目光,她抬起手用手指拨了下头发,流露出一丝不符合她形象的羞赧,解释说:“我以前没做过饭,孩子昨晚说想吃红烧排骨,我试了一下,被油溅到了。”
严笠意动,红烧排骨,他多么熟悉的一道菜。
向来专注事业的母亲,一朝面临家庭分崩离析的局面,估计也是想用亲情和关爱赢得女儿的心。
于是严笠善意地提供了一点建议:“你下次用漏碗把水分沥干再下锅,油便不会溅那么高了。”
女人笑了下,冲他感激地点点头,又道:“我打算把我手上持有的股票卖掉一部分,之后把重心转移到家庭上,法院的判决是否会更偏向我一些?”
严笠还没回答,事务所里另一个女孩子惊讶地先于他开了口,这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儿,正是锐意进取,渴望成就一番事业的时刻,言语间明显带了不理解:
“可你明明正处于事业上升期,这样不可惜吗?而且你保持现有的经济条件,更能给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
那位母亲把目光落在严笠身上,他们都微微笑了起来。严笠明白她的想法。
那位母亲说道:“我原来也这样觉得。但是现在,我希望给我的女儿更多的爱护。我和她父亲,都是工作狂,常常顾不上陪她。是最近我才发现,女儿很孤独,很渴望妈妈的陪伴。”
女孩子显而易见地不赞同,她还未完全习惯律师的角色,莽撞地把自己的想法吐露:“当了妈妈,就意味着要放弃自己的人生规划,放弃自己辛苦打拼的事业吗?这对女人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严笠想要开口制止她,对委托人说这些实在太不像话了。
而那位母亲在他之前从容答道:“这可不是牺牲。这只是一次选择。”
她是身处上位的上市公司管理高层,思想缜密,意志坚定:“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你想要的公平即体现在这一点上。今天,我被允许选择家庭;明天,你被允许选择事业,这才是所谓公平对女人的尊重。”
她的回答出人意料的充满力度,连严笠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她走后,女孩子竟完全倒戈,星星眼望着她踏着高跟鞋走远的背影,对严笠说:“哇,这个姐姐好帅啊。”
严笠当时也颇有感触的说了句:“不被舆论裹挟,信奉内心,的确很酷。”
捏着书页的手顿住,严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却是没能做到。他无法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能仅凭心意做选择。
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太艰难了。跟自己的弟弟相爱,这怎么让人高兴得起来?
别人的感情里有的那些怦然心动和甜蜜幸福,他们不可能拥有。从那致命的情愫降生于世的那一刻开始,这份爱就一直被诅咒。
痛苦与煎熬将永永远远地跟随着他们,把他们拖进肮脏龌龊的深渊,在黑暗中邪恶又放纵地尽情嘲笑他们两人。
严笠知道林巡渴望爱。
但他无法像这个母亲一样,在荣光和喜悦中把爱给到自己的小女儿。严笠只能攥着他的爱,一步步后退。
林巡站在悬崖边上,悲伤无助地看着严笠,渴望着哥哥用拥抱和亲吻把他带回开满花朵的原野里。
但伦理的绳索死死地勒住了严笠的脖颈,他无法讲话,只静默看着弟弟。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往那危险之地跳去,然而肉体还在原地受尽阻挠。
他疼得要命啊。他怎么不想尽情品尝心爱之人的唇瓣,不想把他抱在怀里感受那份温度?
可他们为世所不容。
严笠希望林巡的未来是温暖明亮的,而非一辈子瑟缩在角落里躲藏着别人的目光。
严笠拿手撑住额头,手肘抵在书桌上,烦闷地闭上眼。
他总以为今晚自己将彻夜难眠,然而就是在他闭上眼不久后,他就在极度的疲乏中睡去。
他心力交瘁,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做。
严笠是被桌面上传来的震动吵醒的。那时他已在不知不觉中趴到桌上枕着手臂睡了,醒时手肘酸麻不已。
严笠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还是白花花的模糊一片,他一手抓过手机,一手边轻揉着睛明穴。
待到双眼能视物了,他滑开手机,看到微信消息提示,是林巡发来的。
严笠点开消息框,心情复杂。
林巡发来了一张表情包。
那是个小人,黑白线条人,灵活地扭动身躯,一下子跪到了地上,而一束粉色的花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手机又一震。
林巡:你跑你的,我又不是不能追。
那瞬间,严笠感到心房既酸且涨。他苦笑,不知作何反应。拜托了,他爱林巡的,这种打法他真的快要招架不住。
他打字,快得出奇,生怕一慢就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严笠:你好好想想这是重点吗?
林巡回得更快:你又不来追我。我不追的话,我们就完了。
又进一条消息:完了就是再也不可能了。
再进:我他妈一想想,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小孩子一般藏不住话,发出的消息从不成段,想到一句话立马往外蹦,消息连续轰炸着严笠的手机。
林巡理直气壮:天都要塌了,还不是重点吗?
严笠被他气笑,笑容格外灿烂,笑到一半却怔住。
凛冬将至,拜林巡所赐,他还能笑。
但这时候他再也无法笑,他生涩地试图弯下嘴角,却失败了。面部肌肉酸痛难当,他彻底笑不出来。
完了就是再也不可能了。
严笠,扪心自问,你做得到吗?
你对他的占有欲,你对他那几乎呈指数增长的爱意,你对他无穷无尽的欲望,真的可以消解吗?
你说他疯狂,难道你骨子里就没有类似的叛逆因子吗?
脑子里重重逼问将严笠压垮!他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几乎出现了幻觉。
握在手里的手机明明已经静下来了,他却恍惚觉得它还在不停地震动着,又觉得机身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再拿不住。
啪!金属机身与大理石桌面碰撞。严笠浑身一颤,他差点以为手机爆炸了。
他艰难地呼吸着,匆匆从背后的书架上放文学作品那一栏胡乱抓了几本出来,向来爱惜的精装本落到地上,他管也不去管,寻求氧气一般随意翻开一本。
他的脑子太乱太乱,急需要冷静而机敏的文字来给大脑降温,周密的逻辑和有条不紊的行文脉络将使他重获理智。
抬眼却是几句诗行。
拜伦那有名的短句,曾多少次刺伤情人的眼,使他们泪流满面,今夜又毫不留情地把尖刀捅进了严笠的心脏。
“
,
?
.”
诚然,他与林巡之间的关系绝非这首诗中所刻画的那样。但这通用于分手的恋人的结局,怎么不叫人黯然神伤?
严笠从很小起就没有流过眼泪,他忘记了婴儿期的自己是否是个爱哭鬼,但记忆里他从没哭过。
此时此刻,严笠泪意汹涌。
他眼眶发红,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痛得仍狼狈地张开了嘴,要依靠口腔来呼吸。
再无法安然地坐在椅子上,严笠滚落到地面,半跪着,一只手抬起来紧紧扣住桌子的边缘。
抱歉。
他做不到用沉默和眼泪来面对林巡。那就,让他去坦然面对人世的流言蜚语和数不清的白眼辱骂吧。
活该就活该。严笠认了。
他要爱,他要林巡,他一辈子也就自私这么一回。
请原谅。?
不原谅我也要这么干。
稍稍拾回一丝力量,严笠站起来,拿过了手机。
他回复林巡:我再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思考,想认真一点,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跟我在一起。
林巡等了好久好久,本来以为严笠不会再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得来的是他疑似松动的口风。
他欣喜若狂,巴不得事事依着严笠:好。我立刻就睡!明天一醒就告诉你。
立刻就睡,那就是一点也不要思考这问题了。
严笠有些无奈,却又感受到一丝安慰,他轻声说了句:“晚安。”没再给林巡发消息。
既已决定,那就没有退路。严笠要做什么,就要做到极致。孤注一掷的勇气,不光林巡有,严笠也拥有。
他将用热忱和力量去拥抱这注定命运多舛的爱情。
次日两个人都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露微弱的光,屋子里尚在昏暗之中,空气泄露了一丝声响。
严笠推开门的时候,林巡也正好从卧室里走出来。
弟弟的头发乱糟糟的,像睡了个极不安分的觉,必定是在床上滚了又滚才能弄成这样,而他那双眼睛,闪耀着最坚定的光。
哥哥则处处都妥帖,睡衣的每个扣子都扣得极规整,衣服下摆垂顺,也不知他怎么睡才没把布料睡起皱褶。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人一出门就撞上,彼此都下意识地顿在了原地。然而他们都没有逃避,目光从容地落到了对方身上。
是严笠先开口,他说:“早安。”
林巡却比他要心急的多,他才不管问好,傻瓜一样把心里想的全部倾泻:
“我想过了!我知道你的顾虑。你觉得后果最重要,你害怕我们无法完美收尾,所以你拒绝结束,同时拒绝了开始。但我不认同。我相信,结果这东西是在发生改变的,过程中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会改变它的走向。”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难为情,慢慢红了脸,但又坦诚地把话讲完:
“我相信我可以做到。因为我爱你。我将会用付出全部的努力让我们一直走下去。”
严笠的目光认真而炽热,像天边渐渐升起的太阳,把热度撒向了他的身体。
林巡为这目光而动情不已,他几乎感到那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所以他紧握住手,心跳快得不可思议,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他的问题:“你愿不愿意,试着接受我一下?”
话都让他说尽了,再浪费唇舌说些好听的废话,不过是白白荒废这夏日的光亮与热情。
严笠隔着看不见的空气望着林巡。
他的满腔爱意,需要这摸不着看不见的空气先做一番稀释,才能温柔地送给林巡,才不会弄疼他的身躯。
白昼把夜色的影子全燃尽,只在地面上落下温和的余烬,家具的灵魂躺在那里,藏起来严笠曾在每个角落里用心声吐露过的缱绻爱意。
因而他万种柔情被掩盖。
他没有动听的话语送给林巡,只有一颗滚烫的、将要为他不顾一切去奋斗的心。
“好。”林巡听见他回答自己。
“不是妥协。”又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