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在烈日中到来。
云朵厚重,挂在空中沉沉的像只石头,明明很重,就是很得意地黏在碧空之上。林巡躺在树荫下,仰头看云。看它一动不动的,依附着天空。
想严笠。想成为云,也这样挂在严笠身上。
“巡哥,”室友给他扔过来他的包,“你手机刚才在震动,帮你拿过来了。”
林巡摸出手机,刚说了一句“谢谢”,就听见他笑嘻嘻地说:“我一不小心把你水喝完了。爱您。”
头疼。林巡还不适应这种跟朋友间的亲密关系,也并不习惯这种行为。除了撒娇抢严笠的饮料,他没有跟人分享过一瓶水。
他以前没什么朋友,跟班上的男生也关系很淡,毕业后就没有来往,所以并不清楚男生朋友间该怎么相处。
印象中,大家都特别不拘小节。喝水什么的,不管谁的瓶子,拿起来喝就是。聊天也是什么话题都聊,彼此之间像没有隐私似的。
他感觉自己上大学后改变了不少,很大程度上是受室友的影响。这几个人都非常的开朗、热情,很会带动气氛。林巡感觉他们对自己挺好的,他没被同学当做兄弟过,所以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偶尔的异样情绪。
“喝吧。”他笑笑,“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再一起去买。”
心里觉得有点儿奇怪。
他倒是很能够对趾高气扬的人不屑一顾,也能够很轻易地摆张酷脸跟人打架。但是对待微笑着的人,他又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算了,小事情。一个男的,斤斤计较的样子才难看。
他从草地上坐起来,伸个懒腰,问室友:“休息时间是不是快完了?”
室友点点头,又提醒道:“你还没看手机消息。”
哦,忘了。他点亮手机屏幕,是严笠的消息!
笑容自然漾开,一整个夏天摇晃的绿色都涌进眼睛。室友看愣,哪见过他这种笑?
严笠:解散了别急着去食堂,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打个电话,有事情告诉你。
哼。你的事情最好是说你想我了。
林巡笑得更甜,心底傲娇,但并不在严笠面前放肆,乖乖回复:好!
放下手机,却迎上室友古怪的目光,愣愣地问:“怎么了?”
室友耸耸鼻子:“好像闻到一种恋爱的酸臭味儿。”
林巡大笑,更因为这种玩笑而快乐。从别人的视角里也能看出他跟严笠在谈恋爱,这让他感到满足。
“酸死你。”林巡在他肩上一拍,潇洒往训练场地走过去。
嫉妒的室友一脚踹来,林巡利索地闪开,又抱住他的腿往下扭转,成功将人撂倒在地。
室友又用脚勾住他的脚,用力一拉,两个人都摔到一起。
这个人真的很狗,居然伸手挠他的痒痒。林巡受不了这个,挣扎一番,一个不留神踹到室友脸上。
世界安静一秒。
林巡爆笑,拉他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哈哈”,边道歉边笑,一点儿诚意都没有,但他忍不住。
“我操。”室友懵逼半天,忍不住也笑出来,“被喂狗粮就算了,脸上还挨一脚,我是什么非酋。”
“谁要你喝我水。活该。”林巡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
室友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林巡你个傻逼!喝你几口水至于吗,你记半天!”
林巡心虚,眼神乱瞟,心里没底气嘴上强撑:“就记!我的水只给我的爱人喝。”
唉,他斤斤计较的样子真难看。但就要斤斤计较,有些事只能严笠能做!
室友的好脾气不是吹的。虽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但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老子明白了。”他恶狠狠地说,“你就是秀!”
林巡感到有点儿好笑。但在一瞬间又想到严笠,严笠总让他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觉得跟人相处没必要虚与委蛇。维持友情的方式可能不是勉强自己,而是忠实于自我,互相磨合出彼此都感到舒服的模式。
林巡笑起来,碰一下他的肩膀,说:“我不喜欢跟别人共享食物。别生气嘛,晚上请你吃麻辣烫。”
“三顿!”没什么是不能讲价还价的事情,室友如是想。
林巡鄙视:“你有本事不猛跑厕所,我就请你连吃一个月的麻辣烫。胃跟猫儿一样娇弱,装什么豪迈,三顿个鬼。”
室友黝黑的肤色上不由得浮现出丢人的红色,他难为情道:“好烦,干嘛总关心人家的如厕频次啦,变态。”
林巡这回毫不留情在他屁股上一踹:“滚。”
灿烂的阳光在他们头顶高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滴,但又如此美好。这盛夏的尾声里,踢着正步的男生女生们神情专注,他们都是那么的美丽。
随着时间流逝,烈日逐渐下沉,夕阳的边缘变得模糊,余晖映亮每个人的瞳孔,在睫毛上撒上金粉。
教官宣布解散。
林巡喘着粗气,找到自己的包,跟室友打了声招呼,走到运动场后面的小花园里去了。
这边花儿很多,他叫不出来名字,只觉得很香。此处临近图书馆,正占据全校最好的方位,视野里是一片干净的天空,太阳缓缓下沉。
金灿灿的光落满石砖铺就的地面,他在石椅上坐下,半边身体都被阳光照耀,手肘撑在石桌上,懒洋洋地给严笠打电话。
太阳光不再烫人,晒着很舒服,他享受地眯起眼。
接通了,他迫不及待,先来一句:“哥哥我好想你。”
严笠的笑声很轻。问:“有多想?”
走到这里来的路上,他看到几个结伴去吃饭的女孩子,背着造型各异的包,上面挂着可爱的玩偶挂件。
想到那些摇摇晃晃的、跟随主人到任何地方去的玩偶,林巡说:“想当你的玩偶,天天被你带在身边,想立刻见到你。”
“玩偶吗?”严笠像是在问句中咂摸这几个字的意味,又否定,“玩偶不及你生动。”
林巡笑起来:“你刚才说的要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啊?”
“等下告诉你。”严笠说,“你现在在哪儿?”
“运动场后面的花园,这儿没人,都去吃饭了。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羞羞的事情?还特意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啧啧啧,你满脑子黄色。”
明明严笠什么也没说,林巡又开始脑补了,也不知道满脑子黄色的人究竟是谁。
“那我可不觉得你是黄色的。”严笠越来越迁就他,最近很会说这种话了。
林巡开心了,又期待地问哥哥:“我是什么颜色?”
“绿色。”
绿色是充满诗意的颜色,是一眼望到,会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的颜色。
林巡不追问,严笠的声音里自有一种意境。他感知到绿色的美。
“哥哥,”他望着远方天空瑰丽的色彩,声音变得亲昵黏人,“太阳要下山了。今晚应该会有月亮,你要想我。中秋节,你必须想我。”
你想我,我也想你。我们就像在一起一样。
“想不想吃红烧排骨?”严笠似乎不回答想来想去的肉麻问题,用吃的转移他的注意力。
?
林巡有点生气。他正在触景生情,难得深沉,严笠一点儿不配合。
但红烧排骨奏效了。他还没吃晚饭,饿了,一想到严笠做的红烧排骨,肚子都咕咕叫。
老老实实回答:“想吃。”
电话那头严笠安静了,他听见流动的风声,身后又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他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忽然绷紧,直起上身,不再懒怠地趴在石桌上。
周围花朵的芬芳成了一个播放器,却被猛然按住暂停键。冷冽而温和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环绕住他,成了新的立体声。
世界重新编排它的乐曲。
严笠站定,影子覆到他身上,声音是黄昏里的风声:“说点好听的就让你吃。”
太阳停留一秒,这一刻决定不下沉,把光落到他俩身上,又格外怜人,为林巡的脸颊镀上一层泛金的薄红。
林巡全身绷紧,不回头,哑声说:“我爱你。”
一个吻落到他的耳朵尖上,像个奖励:“很好听。”
林巡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呜咽一声:“我好想你。”
严笠柔声说:“我不是来见你了吗。”
“嗯!”林巡擦擦眼睛,抬头冲他笑,“你看,是你先忍不住来找我的,明明国庆节没几天了。严笠,异地恋才吓不到我,你先输了。”
他要证明自己多坚强,多坚定。
严笠让他赢,坦坦荡荡地承认:“是。我输了。”
他坐到林巡旁边的石凳上,把打包盒放到桌上打开,筷子递给他:“这是献给赢家的礼物。”
林巡快乐极了,夹起一块排骨开啃。啃完吐出骨头,神情却变了:“这是你做的?”
“嗯。在超市买了材料,到你们学校附近找了家饭店,给点钱借用了一下厨房。味道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林巡低下头,擦擦嘴,说,“你是不是傻啊?坐那么久的飞机,落地还做什么饭,累死你算了。”
严笠认真地说:“我累死了你就没有老公了。”
林巡又一下子笑出来。他丢开筷子,用力抱住严笠:“哥哥爱我。”
严笠用食指点住他的额头:“别乱丢东西。”
“老公爱我。”他声音更软,叫哥哥不行就叫老公。
幸好多拿了一双筷子。严笠推开他,再次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饭。你晚上不是还要军训?”
“训什么训?每天晚上都唱歌,干脆逃了。”林巡夹起一块排骨,回答得满不在乎。
“林巡,”严笠唤他,声音再不像刚才那么温柔,而是冷冽、刺骨,“听话。”
林巡有点怵,但又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啃排骨啃得津津有味,反正他不干。
严笠直接说明:“我晚上回家陪爸妈。”
筷子狠狠地戳进一块肉里,林巡烦躁得蹙眉。
“这不是小事。”严笠说,“你说逃就逃,你让其他同学怎么想,教官怎么想?这种事情的性质是很恶劣的。”
“你真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林巡打断他。
“什么?”
林巡慢慢转头,却是露出一个笑来:“别人讲大道理我烦得想揍人。你说这种话,我就心跳加快,忍不住想,严笠好他妈帅。”
“嗯。”严笠却镇定自若,点头承认,“因为你爱哥哥。”
林巡撅嘴,忍住笑,忿忿道:“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段位好高啊你。哼。”
严笠伸手在他后颈上一挠,轻声说:“你乖一点,我就捏得轻一些。”
林巡被他闹得有点痒又有点舒服,赶紧缩回脖子,瞪他:“别打扰我吃饭啊!”
严笠笑,又把一个装得满满的袋子放到他眼前:“给你们买了点零食,拿回去分给室友。”
林巡又不乐意了:“严笠,你搞清楚你是谁老公好不好?你心里装着我就够了,管我室友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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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醋包没完没了,自己室友的醋也要吃。
严笠忽视他的不满,继续嘱咐:“辣的你就分给能吃辣的同学就好,你自己不准吃。”
臭哥哥。林巡啃排骨故意啃得咔咔咔的。辣味的才好吃呢!?
吃完饭,他又撒娇,不让严笠走,执意让哥哥送自己去宿舍,振振有词:“你自己买这么一大包东西,你不拿去谁拿去?又不是给我买的,我干嘛拿?”
严笠瞥他一眼。林巡怂了,乖乖请求:“哥哥送我嘛。”
两个人一起走往宿舍楼。这时候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两人不能太过亲密,只肩膀不时擦到。
这条路算是大的风景线,沿途是一片银杏林,叶子虽未全黄,但在夕阳映照中已有几分秋意。
林巡正跟严笠说着话,一抬头却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边的一个女孩子身上。
严笠当然不可能有别的心思,用不着怀疑什么的。他想,虽然有点不爽,忍一忍就好啦。
忍得了才怪。林巡一把抓住严笠的胳膊,气晕。
严笠一怔,低头看向他,目光困惑不解。
林巡脸色阴沉:“好看吗?”
严笠点头,又示意他看,说着:“她的裙子好美,被阳光照耀着就像一副画。非常好的设计。”
一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局,没什么可猜忌的,林巡还是不爽。极其不爽!
你的目光只能放在我身上啊!只准看我,只准关心我,只准对我笑!
给室友带零食,又夸女孩子裙子漂亮,你消磨了时间在别人身上,夺去了属于我的时间,我不允许啊!
林巡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看你老婆就够了!把眼神收回来!”
严笠故意逗他:“你又不穿裙子,我干嘛看你?”
林巡头脑发热,一把推开他,自己往前走:“我又不是女人。”
严笠微微笑起来:“但你穿上裙子一定会比所有女人都美。”
林巡脚步顿住,转身瞪他:“闭嘴啊变态,你再说我生气了。”
严笠轻揉一把他的头发:“别闹脾气了,小巡。谁都不及你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宿舍楼到了,自己上去。我回去了。”
林巡霎时忘掉别的所有情绪,眼巴巴看着他,眼里全是不舍。
严笠又走近一步,低下头,告诉他:“哥哥等你国庆节过来。”
他们约好了,国庆节哪儿也不去,就呆在江城。
照林巡的意思,最好七天都做爱。不过没好意思说,捡了点和缓的措辞对严笠宣布,我们每天都要待在一块儿。
林巡想跟他拥抱一下,再亲一下。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最亲密的举动只能是互相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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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笠让他先走,不用看背影。
分别总是伤感,每个人都无能为力。但分别后,总有重逢。明日拥抱之景多漂亮,今日你我背影相对也庄重。
严笠没想到的是,他的一句戏言被林巡记挂在了心中。
军训于九月的最后一天上午结束。林巡下午就赶到了江城。
飞机落地时,严笠还在上班,抽不开身来接他。林巡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来事务所等他下班。
四、五点钟的光景,城市依旧忙碌。林巡先到了严笠的住所,一层层脱下衣服,洗澡洗头。
他收拾清爽了,却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套女人的东西来。
连衣裙,细节繁琐,完全是一条重工的裙子。裙长至小腿肚,裙摆垂坠感十足,近似丝绸质感,腰间用水溶蕾丝细细镶了两条边,精致而优雅。九分袖设计,小灯笼型开口,衬出他清瘦的腕骨。
平底鞋,鞋面类似由细细的银丝编织而成的样子,型似芭蕾舞鞋。
白色蕾丝,质感极好,并不轻盈,有一定分量,刚好挡住微微凸起的喉结。
微卷发长款假发,黑茶色,自然而特别,发丝顺滑亮泽。
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和一副少年身躯。
林巡虽高,但骨骼舒展轻盈,体型又瘦,穿上裙子的确如严笠所言,谁都不及他好看。完全是超模既视感。
林巡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半天。
我日。我好漂亮。这就是个美女!
最后决定不化妆了,反正他不会,说不定得搞成车祸现场。
林巡无比自恋地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看着裙摆漾开,比之前那女生好看不知多少倍,顿时心满意足。
他暗自想:看严笠还看不看别人?他眼里只能有我。
又对镜子练习微笑,差点被自己狙击到,默默移情别恋一秒:要没有严笠,他就搞水仙!
唉,那天还骂严笠变态,今天他就自己变态上了。男人的话,真是没法信。
直接打车到严笠的事务所所在的大楼下,走进去,林巡突然紧张起来。深呼吸一口气,他打电话告诉严笠自己到了,说在楼下等他。
有点害臊,但又无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