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车顶的孟清世打过招呼了,所以即便车厢里人都不待见白觉,也没什么人做多余的事。
甚至很多人看过他几眼后,就连视线也不落到他身上。
车厢里没有光源,只有一小块防爆玻璃窗还覆满风沙,相当昏暗,很多人都窝着补觉,白觉就没开灯,而是坐在半人高的铁箱上,靠着车壁补眠。
因为末世没人修路,所以车改装的底盘很高,也加了防震的装置。
饶是如此,也颠的厉害。
白觉闭目养了会神,却根本睡不着,就改为小心翼翼地铺出一点精神力,感应着车厢外面。
精神力和异能一样,也是末世之后,潘多拉对人类的“馈赠”,具体体现在触觉的延伸与异能的操纵。
而只有精神力能感知精神力,并造成攻击,精神力严重受损的时候,甚至会影响大脑。
只不过精神力的应用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很不友好。
白觉很少动用封存的精神力,铺出去一点点,都觉得脑海里爆炸一般疼痛不堪。
以及心中不安感更重。
他便用精神力探着,试着去触碰车顶的人。
却在越过车顶之后,又收了回来。
不敢。
他怕孟清世把他判定为敌人。
算了。
白觉改为探视周围环境,看与孟清世在看的风景。
魔物肆虐之世,人类聚居在基地,同样无法抵抗魔物的其它生物则占据了荒野,艰难求存。
白觉记得他四个月前出来采样的时候,这附近还是荒滩,如今却已被野草藤蔓爬满了。
也许人类再在基地里窝几年,这里就次生演替成了森林也说不定。
然后人类嘎嘣,被自己变异成的魔物灭绝了。
想到这里,白觉闷闷地笑笑,收回了精神力,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不头疼了。
车开过三个小时,颠腾着走出六十多公里的时候,他们遭遇了第一波魔物。
“停车。”孟清世的指令跟着风声在车厢中响起,“一号车和五号车,下车迎战,保护好非战斗人员。”
白觉所在是六号车,所以只是跟在五号后面停下,车厢里顿时有几声失望的喟叹响起。
他浅浅笑了一下,将精神力沉在地表,铺出去感受外面的动作。
防御类异能迅速拔地起土墙藤栏,阻碍魔物的靠近,辅战类报告信息,协助战斗类进行攻击。
孟清世的金属落地成刺,如荆棘般丛生,攻防兼具,将六辆车护的滴水不漏。
十分钟,他们利落解决了一百二十一只魔物,其中七十二只二级,四十七只三级,两只四级由孟清世亲自斩杀。
大水如洪流,辅助着几个电磁相关的异能者,将魔物的遗体彻底灭活,干干净净清理了四散的虫卵。
付北以前都是用火烧处理问题,极其容易招来新的魔物,土埋又弄不干净,药剂处理代价高昂,也就车辆上用用。
没孟清世这样来的利落。
处理好路面之后,车辆又颠簸着开出三四公里停下,孟清世下令所有人下车修整。
除了吃午饭和用晶核补充异能之外,还要在半个小时的窗口期之后,检查是否有人被感染。
白觉有些疲惫,就没下车凑热闹,当然那些三三两两下车的人也没叫上他。
趁着车厢没人,他从胳膊上抽了一管血放进口袋里,然后舔去伤口上一点轻微铁锈气,放下袖子把抽血点盖好。
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就闻到了点肉文,睁开眼看到孟清世走进来,拿着一个开了盖冒着热气的肉罐头,连着两个馒头塞给他。
白觉没要罐头,只掰了小半个馒头。
孟清世也没强给,坐在了铁箱的另一端,自顾自地吃着,四溢肉香在车厢中弥漫。
白觉吃饭像猫,一口一口咬的很慢,孟清世将近两个馒头蘸着肉汤吃完,他才堪堪咽下最后一口。
“晕车?”孟清世问。
白觉摇摇头,说:“只是晃得难受。”
实际上是精神力用着不舒服。
他苍白着脸色看向孟清世,想问你能抱抱我么,但也只是想,没有问出口。
孟清世看着身下的铁箱,在冰冷粗糙的盖子上摸了一下,说:“如果你要活体魔物的话,我可以给你带进基地,你不必拼着出来的。”
白觉摇摇头:“防护做不好很容易感染到无辜者,梧桐基地落成半年后,付北就禁止魔物进城了。”
孟清世定定地看一眼白觉,什么也没说。
车厢里光线太昏暗,白觉看不清孟清世的神色,喝了口水,把口中泛起的一点酸压下去。
“你放心,我不会成为队伍的累赘的。”白觉说,然后跳下铁箱走出车厢,站在阳光下。
破败的马路上满是裂痕,缝隙里生长出葳蕤的草来,马路两旁挤满了各色植物,依稀有魔物留下的腐蚀痕迹。
白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样品袋和一把短匕,观察着路边的的植物,偶尔摘些种子,挖取带土的根茎封存在袋子里。
孟清世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又跟着他回到车队,把样品分类收好。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的动向。
“这些都是做什么的?”孟清世好奇着问。
“眼熟,看着像中药材,带回去让搞种植和医疗的研究一下,看能不能人工培植并且入药。”白觉知道孟清世是故意问的,所以回答的很具体。
研究院花费巨大,梧桐基地的人受益良多都颇有微词,更不要说这些风里雨里跑过的。
重要性这种东西,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只当是理所当然的。
说完他就心中感慨了一下。
默契居然还是有点的。
午休过后换司机和了望者出发,孟清世依然坐在六号车顶,白觉依然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铁箱上,大多数人坐在车厢另一侧,闲聊,或者打扑克牌,再或者训练异能。
但有人向他搭话了。
是个青年,目光闪烁着讪讪地问:“白院长,我妹妹怎么样了?”
白觉认得他,是计小夜的哥哥,那个在街上对卖笑女郎行驶暴力的人,在计小夜口中“曾经很温厚”一个人。
“小夜学的很快,基地未来有希望。”白觉简短地回答了他。
“未来。”青年呢喃着这两个人,到底是冷笑一声,“她高兴就好。”
然后他警告地看向白觉,说:“你要敢对小夜做什么,我绝不会放过你。”
白觉笑了,搬过来孟清世这座大山为挡箭牌,弹了下脖颈间藏在领子中的黑色金属环,说:“放心吧。”
青年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被身后几个人拉回去了。
“别招惹他了。”
“看着就来气的货。”
“老大那么好,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人呢?”
白觉只是笑笑,趁着他们开了车厢的灯,在册子上记录样本信息。
车依然颠的厉害,他的字却依然平稳。
忽然孟清世下令:“停车!聚集!做好最高防御准备!所有战斗单元,准备迎战!”
白觉胸腔之中一跳,知道是自己等的东西来了,他将样品和笔记本放进书包,取出保温箱放在地面上,然后跟着车厢里的所有人一起下车。
车队已走到一片荒滩,植被被啃噬得零落,几乎铺天盖地的魔物向着渺小人类袭来。
那些生物或有触须,或有尾,或有翼,仿佛是所有无脊索动物切碎了随机拼接在一起,只有毛发或瞳孔形状这些零碎细节,依稀能看出人类的痕迹。
还不如没有。
因为魔物已经不算人类。
白觉彻底放开了精神力,脑海中一阵嗡鸣,然后他瞬间得到了所有信息。
“共四百三十一只魔物,一级无,二级三百零七,三级七十三,四级四十六,五级四,六级一。”
不,二。
白觉看着二级魔物群,在脑内纠正。
有隐蔽类异能的魔物,略棘手。
孟清世精神力高速运转,一双眼已经彻底成为幽蓝色,用扩音器朗声播报着高飞、低飞、地面及地底的数量,部署人加固防御墙。
他抬手,冰刺与金属刺飞速在防御墙外又到了一圈,闪着寒冷锋利的光。
“院长你快回车里。”计小夜的哥哥提醒一句,顺着藤蔓翻上防御墙,手臂上的肌肉鼓起,生出类似于爬行动物的鳞片来。
是仿生类,也是一直以来最不受欢迎的异能。
因为他们的异能运转起来,太像魔物了。
但孟清世的队伍对此似乎接受良好,配合着他自身的防御和力量,对异族的前锋发起进攻。
枪声打响攻击的信号。
“这些垃圾玩意儿。”有人冷笑,“忽然也学会排兵布阵了。”
他们极其默契,绝不恋战,放完一波异能立刻后撤,让精神更为饱满的同伴出手。
这种近乎直觉的战斗能力,是千里黄土上流浪的日子,赋予幽灵的馈赠。
也因为他们有一个好的领导。
——这一战会死人。
这是白觉的结论。
孟清世已经去全力迎战那只明面上的六级魔物,指挥权交给了一个五号车上的人。
白觉穿过休整的人,向着五号车走去,又加快步子奔跑。
“白院长!别捣乱!”有人几乎是在斥责,甚至他到了指挥者面前时,被阻拦。
然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白觉转身对一片空白伸出了手,发白指节和胳膊上肌肉绷起的力道,证明他掐住了什么。
然后,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白觉的肩头,一只身量堪称娇小的魔物,在他面前显形,形状诡谲的脑袋上有一双鲜红的眼睛,脖颈和一只前爪被死死扼住,另一只前抓几乎要捏碎了白觉的肩膀。
“白院长!”
“白觉!”
孟清世在防御墙外牵制着那只庞大的五级魔物,几乎是嘶吼着回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魔物挣开白觉,舔着爪尖的血重新隐匿,而白觉跌坐。
人们四散逃开摆出防御姿态,保护住所有非战斗人员。
除了肩头鲜血淋漓的白觉。
“他被感染了!”有人惊叫一声。
孟清世斩杀魔物回来,看到的便是白觉颜色发乌的伤口,几乎彻骨。
白觉手着重伤的肩膀想要站起来,血液从他白皙的手掌上淌过显得愈发深沉。
他踉跄一下,脸色愈发苍白,咬牙虚弱地说:“身后。”
孟清世身后隐匿的魔物显形。
他头也不回,以金属刺穿透那只魔物的胸腔,却依然眼睁睁看着白觉脱力跪倒在地上,鬓发被汗水浸透。
眼眸逐渐失去纯黑色彩,变成妖异的红色,和那只死去的隐匿魔物如出一辙。
异能和枪口刀锋,瞬间都对准他。
孟清世连忙揽住他的肩膀,抬头看向走来的薄望,难以冷静到唇都在颤着:“他还不能死,潘多拉的希望在他身上”
他绝望:“怎么他的窗口期这么短”
怎么,白觉就要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