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三十七只魔物,一、二、三、四级无,五级二十六,六级十,七级一。”从报出数目的那一刻起,孟清世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推开白觉,下令:“任为指挥!”
任为就是五号车的指挥者,孟清世第一顺位的接替者。
虽然这次魔物数量不多,但形势格外严峻,所有人都站起来迅速摆好阵型,第一时间做好死战准备。
放出指挥权之后,孟清世并拢指尖抽出一根薄刃,在手腕上一划,然后将喷涌而出的血胡乱涂抹在身上,同时冲出人群向着魔物群袭来的方向奔去。
他赫然是要以血诱敌!
“头!”众人惊呼出声,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清世吊着大部分魔物周旋闪躲着远去。
剩下的魔物多是五级,算是他们能应付的了。
白觉要动时,立刻有几个人警惕地拦着他,并护在他身前。
“这次情况不比以往,白院长还是不要以身涉险。”任为神色挣扎过一抹复杂。
“我回车里。”白觉淡漠地说,“我放心的,你们不必担心我,还是全力迎战吧。”
任为纠结了一下,还是令人把白觉关回六号车,门栓从外面别上。
车厢里光线昏暗,白觉听着外面的打斗声,缓缓坐在了铁箱上,一瞬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爆发使用的异能令他精神力肆意冲撞脑海,密集而剧烈的痛不止在脑海,也在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末梢燃烧着。
“嗡!”
一只魔物突然出现在车厢里,细长坚硬,泛着金属色泽的节肢揽住白觉的腰身。
白觉没有反抗,甚至用刀片划开手臂,送上去让它舔舐流出的血。
“嘭!嘭!”
一声巨响,是车外的魔物用钳子三两下破开车厢,紧接着,扣着白觉的魔物振开一双半透明的翅膀,飞上天空。
“白院长!”
“我艹忘了有魔物有异能!”
“快快快开枪啊!”
“怎么开!莫说误伤,就算真的打中了,白院长从那么高摔下来也是会死的!”
夜幕之下,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觉被掳走,有可以制空的异能者,也追不上魔物的速度。
好在孟清世引走了大半高阶魔物,仅剩的两只也带着白觉逃逸,所以他们还能应付,最终没有伤亡。
而孟清世满身狼狈地回来之时,只听任为愧疚地说:“我们没能保护好白院长。”
薄望走上来,治愈了他腕上的刀伤,不无担忧地说:“白院长对来说魔物好像比一般异能者更有吸引力。”
孟清世听他们说完,看着车厢上魔物凿出的可怕豁痕,从物资中抽了三把弹夹和两枚手榴弹,装备在了身上。
“他身上有我的异能,我可以定位到,我去救他。”孟清世干脆做下决断。
“我也去!”计小阳和几个年轻人积极响应,就算孟清世再强,也没法一个人直面那么多魔物。
“不必。”孟清世断然拒绝,“我只是甩掉了那些鬼东西,没有击杀,它们随时有再次攻击的可能。”
言罢,他转身,再一次甩下所有人。
*
白觉在魔物的巢穴,看到了那支打破的样品管,里面原本存储的血液已经分毫不剩。
他动手,将那些碎片埋入泥土,踩平,附上落叶枯草掩盖。
几只高阶魔物对他虎视眈眈,挣扎着露出利爪獠牙,却不能前。
“真贪婪呀。”白觉笑笑,割破几乎愈合的伤痕,将许多血淋洒在地上,后退几步,靠着枯树的干疲惫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曾经是人的丑陋生物为了一点血大打出手,脑海中令他崩溃的痛楚愈是强烈,就令他笑得愈是快意。
“过来。”他透支着精神力阻断魔物攻击他的欲望,随手点了一只在高级魔物堆里瑟瑟发抖的小可怜,确定这个大概形态的他感染过,便控制着它噬咬在他身上,弄出累累的血淋淋的伤。
尖牙利齿与锋锐螯爪,无论什么伤及身体都是极痛,可白觉只是放任它噬咬抓挠,一边是脑海中精神力躁动带来的剧痛,一边是身上的痛楚。
他都生生受了,直至奄奄一息,才命令这只低级魔物退开。
他眼睁睁看着比他体格大一些的小东西,被愤怒不甘的高阶魔物撕成碎片,争抢着连带着它腹中他的血肉一起啃噬干净。
他才不要成为那样的东西。
如果将来有一天人性走到终点,再无回转的余地,他宁愿选择去死。
失去为人的意识,和死有什么差别?
白觉苦笑着,维持着精神力的运作,也维持着凌迟般的痛,身上鳞鳞的伤被魔物的神经毒素影响,倒没有那么痛了。
但夜色下的树林阴森森的,他便抓住脖颈上的金属环,聊以慰藉。
直到枪声响起。
白觉艰难睁开眼看着那天神般降落的人,想他还是来了。
他低垂着头颅,嘴角攀上一抹冷笑,只觉头脑里痛极了,身上也痛极了,只有窒息般疼的一颗心里,涌出一点温暖与甜蜜。
他想,你怎么这么好?
所以,你恨我啊。
“白觉!白觉!”孟清世用尽了弹药之后,以金属塑成长枪,突破了魔物的防线,走到白觉面前。
他一把揽住虚弱无比的人抱在怀里,焦急担忧地喊着:“白觉!你醒醒!你还没治愈潘多拉,你还没把命——”
白觉用细瘦的满是血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他抬头,凌乱的碎发滑落额头,白皙的脸庞上满是污血,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干干净净,只盛着孟清世的倒影。
“你来救我了啊。”他呛咳一声,咳出许多血沫来,星星点点缀在下颌上。
“你别说话了!孟清世没来由地愤怒,然后一把冰刃投出去,将一只魔物臃肿的尾部钉在地上,墨绿色的脓液流淌一地。
爆发的腥臭味终于盖过白觉身上浓郁血味,熏散几只魔物。
孟清世连忙抱着白觉冲出这片小树林,冰封身后一整条路,连着丛生的金属荆棘,阻拦着追上来的几只高阶魔物。
但饶是他想尽了办法,也无法甩掉身后的魔物,甚至不能稍稍缓下脚步。
“你扔下我啊!”白觉挣扎着,然而孟清世的臂膀紧抱着他,不肯放松分毫。
“你这样以德报怨,有意思么?”白觉讽刺地说,只觉孟清世一身滚烫,汗水淋漓。
这一路过来也不知透支了多少体能与精神力。
“没意思。”孟清世也冷笑,“但你别想现在就死,你必须在被我榨干了所有价值之后,由我亲手杀死。”
白觉终于沉默了,乖乖地任他抱着,颠的身上哪哪都痛,可他贪恋着最后的温度。
以后再也没有了,他不舍地想,终于做下决断。
一只生有巨翼的魔物扑了上来,孟清世甩出一根遍布利刺的金属长鞭,甩向那只魔物的腰身,然而在异能抽飞魔物的那一刻,轰然崩碎成金光点点。
孟清世愕然发现,他失去了对异能的掌控力,脑海之中向来温驯的精神力一阵暴躁,爆发出强烈而尖锐的痛。
失控了。
一时被肾上腺素压住的疲惫也从肌肉骨骼之中爆发出来,孟清世栽倒在地上,身后的数里冰封也消融。
他的脊背暴露在魔物的利爪之下,而怀里的人跌了出去,竟是爬起来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要逃跑。
成群的魔物,与两个人。
夜幕之下,情景与三年前那个夜晚重合。
“哈。”孟清世低笑一声,绝望地想,这次竟连一声对不起都没有了么?
他想我也想牺牲自己让你走,可这与你眼都不眨就选择让我去死不一样。
你这人可真是,冷漠得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孟清世呛咳着,剧烈的运动之后从胃到喉管一片烧痛,酸水泛出舌根,恶心到难以言喻。
更兼随着异能的消失,暴走失控的精神力在他脑海之中肆虐。
可这些痛苦,都抵不过心痛。
他来救白觉,白觉也予他绝望以回报。
以德报怨,换来以怨报德。
很好。
哈?
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一个人。
他爱上的,怎么就是这么一个人。
上一刻他还情愿赴死予白觉生机,下一刻白觉就扔下他独自逃跑。
而这次天平之上没有旁的东西,甚至他也跑不过那么多高阶魔物,根本逃不掉。
但白觉还是下意识转身,将他抛却在身后,没有回眸,甚至没有抱歉。
“你知道我始终不变的答案,所以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
对啊,没有意义。
自私胆怯如你,对这种伦理选择题的答案,哪来什么意义?
你的选择已经摆在我面前了,两次。
孟清世垂首,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跑出几十米的白觉感受到脑海中精神力爆发的一股痛,在这一刻暂缓下脚步。
成了。
在这紧张到心脏剧烈跳动的时刻,他还是感到了一点愉悦。
这个垃圾异能,也就这时候有点作用了。
身后精神力动荡的波动随着哀嚎声一起,传来刺激到他的感知。
那是怎样的绝望。
白觉知道的,他能感受得到的,但他逼着自己不要回头,继续拖着一双酸胀伤痛的腿往前跑。
高阶异能的爆发令地面动荡,魔物濒死的哀嚎声尖锐响成一片。
白觉已经没有奔跑的力气,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头上,鞋底嵌着的石子硌得他脸上生疼。
孟清世阴沉的声音响起,冷笑着说:“白觉,你怕是没有想到,我依然没有死成吧。”
他停滞在七级巅峰很长时间的异能,晋级了。
白觉闭上了眼睛。
逃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