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意大利北部，由小镇克雷马通向贝加莫的公路上。纪嘉卿透过墨镜认真地看路旁的风景，那一座座带花园的老房子半掩在茂密浓绿的葡萄藤下，不知是不是错觉，炎热的天仿佛蒸出桃杏的味道，那丝甜美气息总是若有似无地萦绕。

    他看了看右边认真开着车的贺岐，同样戴着墨镜，看不清他什么表情。纪嘉卿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两个人都好像认真地专注着什么事，没空交谈。唯有蝉鸣，填补这尴尬的静默。

    两人忙了好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安排好了工作，腾挪出一段空闲，想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从国内飞抵米兰的当晚，他们决定在酒店休息，为第二天的游览养精蓄锐。

    两人都洗过澡躺在床上，纪嘉卿头枕在贺岐的肚子上，头发在腹肌上偶尔摩挲带来的痒感让贺岐像撸猫一样揉了揉他的头顶，佯怒道：“别乱动。”

    纪嘉卿保持着这个姿势，抬了眼皮从下往上慵懒地看着贺岐，伸手慢慢在他脸上勾勒游移，头发还有些湿搭在前额的贺岐看起来有点大男孩的样子。他们都喜欢这种无意义的玩闹，在这种被虚度的光阴里，只要有彼此陪着就够了。

    “在干什么呢你？”纪嘉卿问贺岐，后者正低头认真弄着手机。

    “等等。”贺岐抓住他到处动的手，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让我看看。”纪嘉卿一下子坐起来凑过去看，贺岐差点被他撞到鼻子。

    “你上次看的那个……网黄，账号是什么？”

    贺岐这句话让纪嘉卿顿时石化，不自觉地往后移开了身子。

    他知道了，贺岐弄了半天是在下载App，到了国外，都不用翻墙就可以看推特了。可是……贺岐为什么还记得这件事？！还能不能有点隐私了啊！都是单身的时候纾解一下的手段，又不是乱约炮！都是男人，还不能有点需求啊？！

    本来纪嘉卿也不是羞于表达欲望的人，但是在男朋友面前一起看自己曾经yy着自慰的网黄，这……不好意思吧。

    贺岐看纪嘉卿一下子紧张起来的样子，像受惊后竖起耳朵的小兽，十分可爱。其实他坚持想看看这网黄，也没什么别的意思……非要说的话，就是有点吃醋且好奇，小纪老师喜欢哪样的？

    一番软磨硬泡之后，纪嘉卿终于妥协了，看就看吧，反正也是素不相识的人，就当他俩一起看看片呗。给他输入Troy的账号之后，俩人就凑一块儿看。

    自从和贺岐认识之后纪嘉卿就没再特意看过这个账号了，看来自从上次那个钢琴play之后，Troy也没有更新过了。

    “诶，他怎么不更新了？”

    听到纪嘉卿这么说，贺岐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很遗憾吗？”手指快速滑动大致看了下，这人大概发了五六个视频，其余的都是一些不露脸的性爱照片。他问了一句“你最喜欢哪个？”就被纪嘉卿踹了一脚，于是随便点开了一个小视频。

    是一个骑乘姿势的视频，1坐在沙发上，0背对着镜头跨坐在1腿上，这个角度正好挡住了1的脸。0的身材很好，摆动着腰上下努力吞吐着硕大的性器，呻吟也随着动作起伏。

    起初贺岐还想调侃纪嘉卿几句，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结果，逐渐地，他觉得那个人的声音有些……？他身后渐渐有冷汗冒出来。

    很突然的，镜头一下拉近了，应该是后期剪辑的时候做的近景处理，清晰度下降了许多。但是在一片高糊的画面中，随着那个1放在0腰间的手移开的动作，贺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鲸鱼纹身。

    猛然间，贺岐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想杀人。他又点开了几个别的视频查看，每个都只看了不超过十秒，又点开一张照片放大看。

    起初，纪嘉卿还有些奇怪，但渐渐地，听着视频里发出来的那些声音，再看一眼那些原来就看过的画面……他陡然明白了。

    视频里的1就是贺岐无误了。

    震惊之余，他脑子也有些乱，如果是贺岐的话，他本人怎么好像完全不知道的样子？难道不是他本人发的？难道是视频里另一个主角发的？那个人……是晏曲？

    还没想清楚，就看到贺岐猛地从床上起来，浑身戾气地冲进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没有想偷听他打电话的内容，可一层门板根本挡不住贺岐那句暴怒的骂声——“晏曲你他妈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后面再骂了些什么纪嘉卿不关心了，他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思绪越飘越远。

    什么叫无巧不成书？谁能想到自己yy过的网黄现在成了自己的现男友？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美事一桩啊。但真发生了，心里又不太是滋味。

    但贺岐应该比他更不好受吧。

    贺岐挂了电话，久久平静不下来，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一捧捧地浇，浇完了直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妈的傻逼。

    他知道晏曲拍过他们做爱的视频，因为他说贺岐在部队，半年里才能见一两次，他想留着自己看。贺岐起初不准，但禁不住他央求，拍过一次。刚刚看推特上，居然有几次是偷拍的，他骂了晏曲神经病，晏曲在电话里只能一个劲说抱歉，说自己那时候不正常。

    自己的隐私被放在网上是一码事，他和晏曲也已经彻底结束了，骂过删掉了也就完事，万幸是没有露脸。

    但是，纪嘉卿看过。刚刚看出来自己正是主角之一的那一刻，操了，自己就是个难堪的傻逼。

    他不知道纪嘉卿会怎么想他，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配合晏曲拍的，会觉得变态还是神经病？就算解释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很难面对纪嘉卿。

    他心里做了几种设想，要么假装轻松地调侃自己一番，顺便解释一下来龙去脉？还是严肃地先认错，让纪嘉卿原谅他？

    半晌，他打开洗手间的门。外面灯已经关了，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在月色中轻缓平和。贺岐在黑暗中站了半分钟，而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纪嘉卿感觉身后的人靠近自己，似乎是想要抬手揽过自己，但那只手停顿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黑暗中，不知谁轻轻叹息了一声。

    纪嘉卿看了看时间，应该快到贝加莫了。他喝了口矿泉水，迟疑了一下，开口问仍专注盯着前方开车的贺岐：“要喝水吗？”

    两个人这两天照常一起出去玩，没有任何争吵和不快，两个人都避免谈起那晚发生的事，但气氛始终有些不尴不尬。其实纪嘉卿已经没什么负面情绪了，如果两个人能摊开来聊，努力一下说不定很快就能翻篇了。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似乎陷入一种不痛不痒却又如鲠在喉的僵局。

    贺岐刚想开口说自己不渴，只见前方陡然出现一个岔路口，一辆中等体型的皮卡从左前方的小路上开过来。原本有个警示标志在路口，但乡间路边的野草长势太疯，风吹草摇间挡住了，贺岐一时没看见。说时迟那时快，皮卡已经要和他们的敞篷车撞在一起了。

    “小心——”

    “贺岐——”

    两声交叠，车撞上来的一瞬间，纪嘉卿感到了黑洞般无边的绝望，他们租的这辆意大利老牌敞篷车肯定没有安全气囊。

    突然剧烈的旋转和肉体撞击让纪嘉卿猛地扑倒在左边车门上，贺岐的身体倾过来，把他紧紧罩在自己身下。还没来得及思考，尖锐的刹车声、剧烈的碰撞声之后，车终于停下来了，纪嘉卿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贺岐，贺岐怎么样了？他推开覆在身上的男人，急切地查看。

    “贺岐！”这一眼就让他差点吓死，贺岐右脸上都是血。纪嘉卿的手都是抖的，哆哆嗦嗦去检查他身体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没事儿，就是玻璃渣子蹦到脸上了。”贺岐安慰他，还好两辆车的车速都不是很快，他们车的右前方被撞凹了一大块，挡风玻璃被撞碎，碎片飞散伤到了脸，幸好没有伤到眼睛。

    那辆皮卡上立马下来了一个络腮胡大叔，慌慌张张地讲着意大利语，似乎是在问他们有没有受伤。车是运桃子的，好多桃子滚落在泥土里，有几个已经被碾碎了。

    纪嘉卿看着贺岐脸上的伤，几乎要哭出来。要撞上的那一刻，贺岐几乎是第一时间猛地左打方向盘，换驾驶位所在的右边直面碰撞，又在同时用自己的躯体掩住他——

    护住纪嘉卿是他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