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事情只能算一个小插曲,那宫女退走后,秦昀初就回到了每日的课业里。
皇子们虽高高在上,但所承受的压力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上午要随老师学习书画,诗词,策论,下午则要随将军练武,学习布阵和兵法,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十几年。
“昨天你写的关于这次楚国内部叛乱的文章我看了,文笔不错。”
秦昀初眉宇间有些小得意。
“除了文笔不错,其它几乎都是错的。”
这个评价显然让秦昀初十分意外,他立刻不服气的嚷嚷起来。
“师父你说哪里错了??”
沈煜笑笑:“百姓眼里看到的真相,往往是帝王为了某些目的让他们看到的。身为统治者,就要学会跳出他们的角度去看问题,自己好好再想想。”
秦昀初虽顽劣,却极其聪慧,沈煜一点便明白过来,陷入沉思,良久,叹了口气。
“确实,这次楚国叛乱有蹊跷。自从楚国出了那个什么文成王后,举国政治清明,不应该有难民逼宫这种事发生。”
沈煜微笑颔首。
“我和你说的,不要尽信史书也是一样的道理。统治者要篡改事实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学会自己思考。”
秦昀初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沈煜:“师父,你这些话可是大逆不道啊。若是被别人听见了,恐怕会给你安个影射皇上的大不敬罪名。”
“你要学书本上的东西我也不反对,我还刚好乐得清闲。”
秦昀初嘿嘿一笑,连忙拍马屁:“别别别,我知道师父最好了。外面那些老学究古板死了,对师父教的内容恐怕想都不敢想。”
沈煜一点也不吃他这套:“明白了?那就再重写一遍。”
一声哀嚎。
再把文章写完已经过了午时,秦昀初趴在桌子上,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吧唧地看着沈煜。
“不错。”沈煜放下文章,“这篇自己收着,之前写的那篇交给太傅过目去吧。”
秦昀初哭丧着脸:“师父,我好累,今天能不能和我出宫转转?”
“不行。”
或许身为皇子却老出宫这事在别的先生眼里确实不合规矩,但沈煜却不这么想。反而沈煜认为这样更能亲身体察民情,比蹲在学堂念一百遍四书五经有用的多。他不同意主要是这小子尝过几次甜头以后得寸进尺,心玩野了,一门心思想着往外跑。
其实沈煜的课很轻松,没有枯燥的长篇大论和繁重的功课,一篇文章而已,根本不会像秦昀初说的那么累。
说白了秦昀初只是娇气上头,懒病发作。
“师父”秦昀初扯着沈煜的袖子,委屈巴巴的,眼里蓄着两汪泪,似乎沈煜说个“不”字就要哭给他看一样,“你说的,我需要体察民情”
沈煜扶额。这小孩啊
最终沈煜还是点头了。秦昀初写完文章那股半死不活的劲儿立刻消失,鲜活得像株刚被浇了水的小白菜。
罢了。沈煜掩去嘴角的笑。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随他去吧。
午时过半,皇城脚下的午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摊贩有卖瓜果干货,各色糖食的,也有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又繁忙。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一大一小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那位身着白衣的男子,虽置身于熙攘人群之中,却好似不染一丝尘埃。
“师父,我要吃那个。”
秦昀初指着烤玉米的摊子,一步也不想挪开。新鲜的玉米在碳火架上烤得颗粒分明,金黄诱人,不时会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然后弥漫开浓郁的焦香。
沈煜叹了口气,跟上,付钱,秦昀初则眉开眼笑地接过烤玉米。
沈煜有些后悔出宫时没带两个宫人。
秦小皇子不知人间疾苦,出来逛街不带银票,吃的玩的都是沈煜出钱也就罢了。偏偏还眼大肚小,看到什么都馋,都想买,吃不完的只好让沈煜帮他拿着。
只是一会工夫,沈煜手里已经拿了不少吃食。水晶糕,肉夹馍,甚至还有一只油纸包起来的烤鸭。
体察民情?个鬼。
秦昀初把啃了两口的玉米棒子往沈煜手里一塞,含含糊糊说了句“这个好吃”,就又像灵活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另一个小摊里面。
眼看终于要腾不开手给秦昀初付账,沈煜总算出声提醒。
“差不多了。”他扫视了下周围,看见远处有一家酒楼。“去那里歇歇脚吧。”
秦昀初看了一眼,摆摆手。
“不去那里。”
沈煜也没多问,跟着秦昀初七拐八拐绕到了另一家酒楼里。刚进门小二就殷勤地迎了上来,带二人到了一处清净的雅座,又端来了茶水。
“这里的荷叶鸡比那家好吃多了。”秦昀初眼睛亮晶晶的。
沈煜伸出手戳了一下秦昀初的脑袋,眼神带了几分无奈。
“你这个年纪的皇子,不是在培养亲信就是在拉帮结派了。你可好,满脑子里考虑的都是哪家的荷叶鸡比较好吃。”
“我又不想当皇帝。”
秦昀初扬起脸,冲着沈煜满不在乎地笑。
沈煜料到了这个答案,却还是叹了口气。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窗外出神,湛蓝天空下,皇城的琉璃瓦反出璀璨的光。
沈煜经常会想,让秦昀初跟着他学习是帮他还是害他。
他能教他帝王权术,治国之道,包括很多别的夫子不能教给他的灰色地带的东西。但在他这里,秦昀初永远学不到一种东西——野心。
这是很可怕的。
荷叶鸡端上来了,清香扑鼻。沈煜没有动筷子,清了清嗓子。秦昀初一看这的模样便知道要训话了,规规矩矩的坐好。
“昀初,皇家很难有兄友弟恭的情形,你可知为何?”
秦昀初眼睛一转,猜到了沈煜要说什么。
“因为他们争那把龙椅,但我不一样。我不争。”
沈煜忍不住笑了起来:“别给我抖这个机灵。”
沈煜蘸着杯中的茶在桌上写了一个“权“字,缓缓开口:
“身在皇家,总会被裹挟进斗争,不是你不争就能置身事外的。所以争权,一为自保。手握权利,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也是这一点令许多人对权利疯狂。争权,二为掠夺。即使是你以为你拥有的东西,也可能在权利的重压中失去。争权,三为守护。”
秦昀初放下筷子,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
“第一,我皇兄宠我,也知道我胸无大志,不会对我下手,我无需自保。第二,我知道知足常乐的道理,做个闲散王爷足矣,也就不用掠夺。第三”
秦昀初笑起来,带着少年的青涩和坚定:
“我没有什么要守护的,我有师父就够了。”
沈煜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鸡肉在秦昀初碗里。
无欲无求么?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