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烟花灿烂,宝灵国凤城的夜是最璀璨明艳的。
骊重绯来到这里已有二十多个年头,凭借着头脑和过人的手段登上了一国丞相的宝座,加之现在烈王登基更需要他这种人的扶持。
一时间可谓风光无限,权倾朝野。
今天是乞巧,他闲着无事便换了便装出来走走,不巧得知他出行,便有不少人安排了家中姐妹子女想来个街头偶遇。
骊重绯不胜其烦,索性戴上面具拉上兜帽觅了处安静的地方欣赏街上的花灯。
耳边传来小女孩的阵阵哭声,骊重绯正要吩咐手下去处理,一穿着红色广袖束腰的姑娘先一步出场。
以为又是哪家无聊的官人家想来自己面前博宠,骊重绯根本不在意,想着对方敢来自己面前找不自在便一脚踢出去。
小女孩很快被哄住了,那身段窈窕的姑娘牵着小女孩的手向街上走去,骊重绯依然满不在意的摇着扇子。
夜已深,虽因节日,今晚的宵禁取消了,路上行人还是稀少了起来。骊重绯趁着人少走出了亭子,四下转悠着。
目光看中一盏小兔子灯,手才摸上去,另一只手也同时握住了灯笼挑子,两人抬头对视,骊重绯发现正是那方才带小女孩找家人的姑娘。
“罢,今天就当做好事,不跟姑娘争。”
说着便自认为很有气度的松了手,那同样戴着面具的姑娘接过灯笼不耐烦的便骂道。
“你说谁姑娘,眼睛有病就去看大夫。”
出口的嗓音温柔清爽,却的确是属于少年的,骊重绯愣了下,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不客气,也立刻不爽起来,一把夺回了那兔子灯。
“既然是男人就不用给你脸了,老板结账。”
“是我先看上的!”
“你先看上的就是你的了?”
骊重绯不客气的嘲讽。
“我们同时拿到的,这样,谁出价高归谁,可好?”
那公子也不恼,依然跟骊重绯商量着。
“呵!有病。”
抢过灯朝摊位扔下个银锭子转身就走,骊重绯根本不理那公子。摊位前的红衣公子被骊重绯一套行云流水的抢灯行为惊住了,视线迅速扫过摊位。
“老板,没多余的兔子灯了吗?”
“这···真是抱歉,小公子。”
“那你知道哪里还有这种兔子灯卖吗?”
“有是有,前边的大摊上有猜谜的,公子若能夺魁就能指认一盏灯。”
“好,多谢老板。”
公子抬手抱拳道谢一转身便跑没了影。
抢了盏兔子灯的骊重绯心情正美的坐在茶馆顶楼窗边欣赏着面前的灯,正好下面便是此次花灯节表演节目的大广场。
他一低头,又瞄到个熟悉的身影。
暗叹一声“阴魂不散!”
“那今日谜魁便是这位公子了,公子可任意挑一盏灯做为奖品带走。”
“有兔子灯吗,我要那个。”
红衣公子有些腼腆的说道,那司仪抚着胡须笑,还是在众多的花灯中找到了一盏递给面前公子。
“可是送给心上人?”
年轻公子不吭声,接过灯迅速的窜进了人群,那慌里慌张的模样分明是被说中了心事。
而此时的骊重绯也下了楼,准备回家去。才走出门口就冷不丁和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哎哟!”
“唔!”
骊重绯个子高,又常年练武,对方不过少年身量自然被弹飞了出去,灯笼也砸在地上烧了起来。
“糟糕!”
红衣公子惊呼一声赶紧起身去灭火,但已经晚了,那小灯笼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个架子。
小公子抬头看着害自己摔倒的人。
“怎么又是你!”
两人同时开口,骊重绯收了声,红衣公子站起身凶狠道。
“你赔我灯!”
“一盏破灯,这里十两金够你买一车灯了。”
骊重绯从袖子里摸出个金锭扔过去,小公子抓着金子狠狠砸回去。
“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臭小子!”
“什么?臭小子!呵!不是赔你钱了,你有完没完?”
“这钱你留着给自己买拐吧。”
小公子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说出“买棺材”的难听话。
“什么意思?”
骊重绯一把揪住了那小子的衣袖,小公子一抽拉回袖子。
“你这种人,迟早被人打断腿,哼。”
整了整脸上的面具,年轻公子转身就走。
抱着胸目送那小子走远,骊重绯才招来护卫。
“去查查那熊小子哪家的,年纪小小脾气倒挺大。”
“是。”
护卫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而离开的年轻公子没多久就到了一处暗巷,一蒙着面的年轻男子睁眼看向来人。
“买到了?”
“别提了,太晦气了,遇到个傻子。高阳先生,我···我还想转转。”
“时辰不早了,你喜欢等下回我再带你出来玩。”
年轻公子扯了扯袖子,最后只能无奈的叹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乖,你年纪小,别熬坏了身子。”
“才一晚上,不碍事的!”
“须知积少成多,回去我再想办法。”
年轻公子还是没什么精神,目送那两人进了不远处的客栈,护卫才回到府中报告。
“是么,过来游玩的。那就算了。”
骊重绯把玩着手中酒杯。
“大人,宫中传来消息。”
“嗯?”
懒洋洋的一个音调,护卫立刻将得来的消息一并道来。
“老皇帝今日又发病了,恐怕···”
“皇太孙不过十二,年纪摆在那,老皇帝不会舍得让孙子去收那帮朝臣的心,那么有望登基的只剩下豫王与烈王。”
护卫单膝跪在那,听着主人的分析。
“但烈王庸常且又心思狭隘,比不得豫王审时度势,会收揽人心。”
“的确,豫王也有自己的野心,他上位后不会甘心将位置让给侄子,最合适的上位者就只有可能是太孙亲父的烈王,等太孙长成,对付一个平庸的君王可比对付豫王那样的狐狸轻松多。”
“只要烈王还有点脑子,加之朝中重臣都是保皇派,等太孙长成···”
“呵!等他长成又如何。”
“主君?”
“下去吧,准备一下,我要拜访烈王。”
玄霄殿中,御医巫师们跪了一地,穿着红白礼服的年轻太孙火急火燎冲入大殿。
“翁翁!”
扑到床帏前,少年一把抓住祖父落在外面的手。
“小宝回来了啊。”
老皇帝已油尽灯枯,但面对着心爱的小孙孙,依然面色慈爱。
“我···我找到了兔子灯,翁翁定会好起来!”
“小宝,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事,翁翁年纪大了,自然也要面临。”
少年垂下头去,瞪大了眼睛努力忍住翻涌的泪水。豁一抬头,坚定的望向面前老者。
“呵!”
老皇帝伸出干枯皱皮的手,轻轻抚摸着面前小少年的脑袋。这孙子是他所有后辈中长得最好,也心思最纯净的,有那么多忠臣能吏辅佐,加之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孙儿必定会顺利接位,成为比他更优秀的君主。
“你就是那么倔,认定的事,明知不可为也不肯死心,这样很吃亏的。”
“宫中供奉的仙家宝物,明明能治翁翁的病,为何他们不肯拿出来!”
老皇帝不在意的笑笑,如果没这孙子,他或许会去争。但如今,不如留给孙子护身好了。
活的久了,很多事看的多了,也就不再执着。
泪水凝在眼眶中,少年倔强的始终不让它掉下来,老皇帝看着爱孙的模样轻叹一声,伸手摸着爱孙的面颊。
“小宝,你是个好孩子,但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是你当个好人就可以的,你要学手段,学会取舍,帮人前也要多想想能不能自保,这天下与你是责任,却不是负担。”
“嗯···”
颤抖的胡乱点着头,少年紧紧抓住了祖父的手。
“乖啊,翁翁只是完成了任务要去更好的地方。”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就是不肯附和。
“爱你的人,会为你的伤而伤心,不爱你的人,无论你如何作践自己也得不到他的垂怜。小宝,答应翁翁,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怨恨,好好活着。”
“我会记住,我从没恨过,有翁翁,有阿姐,有母亲,我从未恨过···”
“乖!”
“翁翁,翁翁等着,我去拿兔子灯,翁翁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没事!”
少年起身又急匆匆朝外冲去。
“陛下,老奴去叫回殿下?”
内侍起身询问,老皇帝轻轻摇头。
“让他去吧,总要让他去做了,才不会后悔。”
“陛下!”
老内侍哭着跪下,老皇帝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老应啊!”
“奴在!”
“好好护着孤王的孙孙,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小宝好好活着,他活着,宝灵皇族就还有救赎的希望。”
“是···”
宫外的地面,红叶漫天,少年不顾宫中闱制骑上马便冲向宫外。
街上人来人往,少年红着眼四处搜寻着,一遍又一遍,绕着城内转圈,内心只有一个执念。
找到翁翁说过的兔子灯!
翁翁说在节日上找到的兔子灯,只要诚心祈愿,就会心想事成。
他记得昨天那个倒霉鬼就是在这附近碰到的,少年皱着眉,终于在东街王府门前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目力极好,记忆里也超群,一眼就认出了那包裹在宽大礼服中的身形。
“站住!”
少年大喝,驱马冲过去,骊重绯身边的护卫见这架势纷纷拔刀挡在他身边。
才下轿子便听到有人叫他,骊重绯笼着袖子看向来人。是个长相漂亮的少年,而那杀气腾腾的少年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时候便跃下马,几步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扑通跪下。
骊重绯皱眉,这是做什么?
“昨日灯会,你买了一盏兔子灯,求你让给我!”
“是你!”
骊重绯似笑非笑看着面前双眼赤红面色可怕的少年,少年直勾勾看着他,不等骊重绯拒绝,就狠狠在地上磕起头来。
“求你让给我!”
“求你让给我!”
每一下都重重磕着,那少年白皙的额头很快就碰破了皮,淤青上渗着血丝。
骊重绯本以为是什么新戏码,本想看着这少年姿色不错的份上陪他玩玩,可现下看来,似乎没那么单纯。
“可那盏灯,我昨晚掉了。”
少年一个怔愣,抬起头看向面前人。
“你丢在哪里了!”
“呵!这我怎么记得!”
“你耍我!”
少年磨着牙从地上站起来,骊重绯脸上依然挂着那副阴阳怪气的笑。
“耍你又怎么样,我又没逼着你求我。”
少年的面孔愈发扭曲,一副随时能拔刀砍人的架势,骊重绯也做好了对方扑过来的准备,然而少年只是再度跪下,无力的垂下头。
“请你···告诉我那灯在何处!它对我···真的很重要···求你行行好!”
“那灯我真的扔了,在那家举办灯谜附近的客栈里,你有本事就去找吧!”
骊重绯坏心眼的抛出个大范围,少年猛地抬起头,感激的看向面前的人。转身翻身上马。
“多谢!”
一扯马缰绳再度冲了出去,护卫们互相对视。
“走吧。”
骊重绯收了脸上戏谑,转身走进身后的王府。
“咦?那不是皇长孙殿下么?”
府门口才出来迎接的管事看到策马离去的少年身影,管事问门口守卫。
“方才太孙殿下来了?”
守卫面面相觑,管事想到还有贵客等着,便不再多追究,客气的迎着骊重绯朝门内走去。
骊重绯脸上端着,一言不发跟着管事,心中却转动起来。
——方才那人,是皇太孙么?
那看来,的确不是什么戏码,而是真的有事了。骊重绯不动声色的询问起管事来。
“太孙殿下喜欢兔子?”
“太孙自幼跟着陛下,老奴也不太清楚。”
骊重绯收了声不再多问。
从烈王府出来,骊重绯狠狠吐出口气,而之前收到主人眼神的侍卫也已经调查回来。
“对兔子灯许愿祛病?”
骊重绯觉得匪夷所思,看那小子不像是脑子有病,怎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说是陛下为安慰孙子,就胡诌了个理由哄人出去散心。”
“呵!这傻小子。”
骊重绯摇头轻笑,坐上马车时又忍不住让车夫停车,骊重绯没带人,自己晃悠着去了昨晚的那条街。
侍卫心领神会,引着主子去了那小少年在的地方。
“那兔子灯早被扔了,公子若要可以去卖灯笼的地方看看。”
客栈掌柜见着面前穿着华贵非凡的年轻公子也不敢赶人,只能客客气气的建议。
少年呆站在那,几度张口,欲言又止。
“君上,够了。”
蒙着面的男人现身在少年面前,少年抬头,看到熟悉的人,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陛下不会想看到您这样。”
“我知道···可我想翁翁开心!”
“君上只是要兔子灯吗?”
少年垂泣着点头,男人上前一步,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戴着黑色皮革的手套的手上正提着一盏活灵活现的兔子灯笼。
“自古有传,兔子为月上捣药仙君,所以陛下告诉您向节日上的兔子灯祈愿能梦想成真,但陛下只是不希望你一直守着他,想您出来散散心,君上有心,何须向别处寻求,您亲手做的灯不是更有意义吗?”
少年伸手,从男人手中接过兔子灯。
“回去吧,我教君上做灯。”
少年抬起一张哭的斑斑驳驳的小脸蛋,男人掏出细绢手帕细细擦拭着少年脸上的泪痕,将已疲惫至极的少年打横抱起。
两人越开身边的人朝着门外走去,少年手中始终紧紧抓着那盏灯,泪水再度涌出,少年埋头进男人怀里,无声哭着,男人抱着少年上了马车,也不多言,任由少年泪水打湿胸口衣服。
“先生!”
少年轻声唤着,声音似要消散在空气中。
“权势,真的如此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无视亲人生死,背信弃义?”
回答少年的是哒哒的马蹄声与咕噜噜的车轴声。
老皇帝最终还是收到了太孙送上的兔子灯,坐在垫的厚厚的软榻上,老皇帝摸着膝上的兔子灯,唇角泛起细纹。
“你额头怎么肿了?”
老皇帝眼尖的发现了孙儿放下的前发下,遮住的伤口,皇太孙摸摸额头,扯着谎。
“跑太快不小心撞了。”
没有戳破爱孙的谎话,老皇帝只叮嘱了以后小心,一老一少没有过多的言语,但谁都清楚,这份陪伴持续不了多久。
入冬第一场雪时,熬了那么久的老皇帝终于驾崩。
诸王之间的暗斗也升级到了明面上来,更有人直接宣扬扶持尚未及冠的太孙上位。
就在一干人等争斗不休时,骊重绯扶持烈王登上宝座,与此同时老皇帝留下的遗诏也得以公开。
烈王乃太孙之父,皇命已昭,可登大典,而烈王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个碍眼的儿子派出给他的皇祖父守陵,为时七年。
太孙没有一句反驳,匆匆准备就跟着皇祖父的棺柩去了皇陵。至此之后,整个朝堂政权正式更替交叠,骊重绯丞相之位不变,却比以往更受荣宠。
堂下朝臣却无人不知,让皇太孙去苦寒之地守孝便是这位出的歹毒主义,有担心,也有摩拳擦掌想着巴结新皇的。
守孝第三年,太孙束发之龄,黄粲严、彦修、李重恩等先皇遗臣联名上本奏请太孙回朝,以备选元妃及入学之事。
烈帝再三驳斥,却在新年后迫于中枢压力不得不同意。
初春时,一辆双辕华盖的大马车,在前后簇拥的百人仪仗下进入凤城。马车上的少年公子一身月白绫缎的礼服,礼服上绣着鲜艳的红色鸾鸟纹。
少年长发披散着,只额上带着个镶着红宝石的抹额银冠,看上去华贵非常。
透过层层纱幔,靠的近些的人能看到贵公子的相貌。端坐在车上的贵公子,安静平和,衬着那副雌雄莫辨的好相貌宛若天君下凡。
百姓们纷纷议论着这是哪家的贵公子,而此时仪仗也来到了王宫处。
文武百官已等候多时,黄粲严等领头的大人看着时别多年的大皇子不禁举起袖子擦了眼眶下的湿润。
这也是骊重绯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皇太孙。
面容如山上冰雪的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骊重绯呼吸狠狠一滞。
仅一眼,便让他的双腿开始战栗,心跳不受控制的跃动。那位大皇子只淡淡扫过他,又看向带头的黄大人等人。
“大殿下!”
“太傅免礼,孤始终是太傅的学生。”
调子平缓清朗,没甚感情,大人们看着面前吃尽苦头的少年皇孙,再度红了眼眶。
是他们没护住皇太孙。
没有过多的话语,太孙在大臣们的目送下下车步行入王宫。
时隔三年,昔日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气度卓凡的大皇子,坐在高位上的烈帝却是不屑的冷哼了声。
“父皇安康,父皇若无教诲,臣儿便先去看望母后与长姐了。”
“你既归,孝义不可忘。你祖父生平最是疼你···”
大皇子站在那,清亮平静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父亲,那双宛若镜子的双眼,令烈帝愈发恼火,仿佛自己的一切伎俩都被这小子看透了,烈帝恼火声音愈发冷下来。
“那就每日抄写十卷经书,为你祖父祈福吧。”
勾起唇角,大皇子微微鞠躬,随即便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去。
烈帝气的一掌击在扶手上。
“这孽畜!可有把孤王放在眼里!”
“陛下息怒,若是不满,到时候可以让大皇子回去罚抄,您现在才是天子,要教导教导个把皇子,旁人也没话好说吧!”
站在烈帝身旁的宠妃凑上去支招,烈帝牵着人的手,将之一把抱到大腿上。
“爱妃说的对,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孤王要他生他便生!”
泼天的血腥气遮也遮不住,那宠妃满脸笑靥,又对着烈帝开始撒娇。
才出金殿,大皇子驻足步伐。冷风吹起那头长发,少年皇子转过身去,深深的看了眼身后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