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近微是通明殿张真人之子,长乐元年张真人随着通明殿众人一同前往京师办事,带着三个儿子,张近微是老小,一到住处就被父亲一通数落。
“你乱翻禁书该当何罪?那些书里的邪门法术随便一件也够祸国殃民的程度了,说了几十遍不许你看,为何还去偷偷的翻?”张真人训斥。
张近微是个软硬不吃的人,抿着那张小嘴巴一语不发,父亲让他承认错误,他一声不吭,最后被父亲关进小黑屋。
这孩子特别怕黑,小时候天一黑就哭爹喊娘,兄弟三人中唯独他每天要去父母床上睡,张真人认为小黑屋足以让他服软。
但第二天去看时,张近微依然一言不发,蹲在黑屋角落里熬了一夜没睡,小脸苍白满身衣物都被洇湿,张真人再一走近,发现儿子不停发抖,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怎么了?”他急切问。
儿子憋了半天从牙缝里露出两个字:“心疼。”
心疼?你心疼什么?心疼我有你这么个不听话的儿子?张真人一头雾水,之后明白过来,儿子是心脏疼
于是抱着他到处求医,医生们看不出病症,推荐他去昌平督饷侍郎侯方寻府上问病,侯方寻是大儒,读了许多医书。
于是张真人计划第二天出发,他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后去正殿会客,张近微挨了一阵剧痛,终究还是小孩子性格,耐不住寂寞。跳下床跑进院子里玩了会花草,又坐在正殿门口台阶上歇息。
这时二哥张养性自外面回来,看到坐在门口的三弟,摸摸他的头给了个笑容后走进正殿。
他关上了门,但张近微隐隐约约听到了二人谈话内容。
二哥说他扶乩卜卦,算到本朝要灭亡了,当朝天子会死于战火之中,父亲低声说了一句:“国运岂能乱算,你们几兄弟都不守规矩么?”
二哥声音慵懒:“父亲,,我但求作壁上观罢了不像微弟,他被二夫人教育的真像尘世中人,整日将忠孝仁义挂在嘴边”
张真人叹了口气,“你算的不错,皇帝要有大难,不得善终,大魏也会就此覆灭。”
一只小黑猫轻盈的跑来张近微腿边,眯着眼呼噜噜的蹭他,被这孩子一脚踢开,连忙跑掉了。
片刻之后张近微闯进殿中,理直气壮道:“为何不告诉皇上?为人臣子难道要隐瞒君主?通明殿那么多法力高强的人,为何不出来平靖动乱?”
张真人被他一连串问题惊住,不悦的呵斥:“滚出去。”
二哥干笑一声,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不可能听话的‘滚出去’,于是起身一把抱起他往屋外走。?
“人生在不断前进的历史中,不要违逆潮流行事。”张真人在后面说道。
第二天父亲有事,二哥张养性带他去侯先生家中看病,侯方寻摸了摸张近微的胸脯,又诊脉半刻,问了几个问题后下了结论,“这病十分怪异,药石无救,若是痛的狠了也许会死。”
“难道没有回转的方法?”张养性问。
侯先生摇摇头,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张近微,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没说,走进里屋去了。
张养性看着弟弟的小脸,落下泪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张近微被他哭的烦了,“男子汉大丈夫为何哭哭啼啼做女儿态?男儿生于天下大乱之际,本来就不奢望性命长久,我会死在病重之前为家国天下。”
回去的路上见到满是兵乱、流民,饿殍遍野,惨叫呻吟声此起彼伏,仿佛炼狱,张养性愈发悲悲切切,而张近微则愈发兴奋而坚决。
?
几天相处下来,沈青发觉阿歌毫无廉耻心,天真的像小孩一样,衣不蔽体的到处乱跑,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张近微现在落到如此下场,他觉得比张近微死了还难过。
耐着性子教会了阿歌一些做人的常识,他才稍微显得端庄一些,刚才两人一起上马时阿歌熟练的动作俨然让沈青以为好友回魂了一样。
若张近微能够回魂,知道阿歌做过的事情恐怕要羞愤自杀不过一切都过去了,阿歌如今穿着一身妥帖蓝衣,脸上如桃花含露,面目清秀皎然如月,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因为貌美走在街上总引得众人驻足观看。
沈青惊讶,人的表情与性格变了,竟能这么影响外貌么?张近微的脸他看了十年,有些清秀是真的,但绝没有现在这样俊俏,怎么如今变成阿歌后就焕发第二春了呢。
细细看来五官都没变,只是抿着的那张嘴现在时常翘着嘴角笑,时常皱着的眉眼现在舒展开来,目光从阴郁、意味深长变为澄澈纯良。
他老想着在驴车上阿歌那副媚态,大片裸露在外的细腻肌肤,娇俏害羞的姿态与修长雪白的双腿,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犯了罪过,亵渎了友人的身子。
芳满楼上灯火通明,莹莹闪闪的烛光照的整座楼中如同白昼,一个乐伶在屏风后弹琴,许多青年男子眼巴巴的站在不远处听,沈青只能看到那乐伶的侧颜,还算是清雅高贵,知道这八成是秦淮河上瘦马,总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如今建康失守,百里外的这里却莺莺燕燕的,着实印证了诗句所言非虚。
拉着到处乱看的阿歌挑了一处清净地坐下后,阿歌满脸痛苦的小声抱怨:“哥哥,我的手好疼你能不能爱惜我一下?”
沈青斜眼看他,“我拉张近微时,手力还要更大。”
?
他想起张近微那副臭脸和高傲的派头,怎么可能让沈青拉他的手?只有那一次,二人在栖霞寺外的泥泞中,沈青装作摔倒站不起来,张近微嫌恶的、破天荒的伸手拉他,用的手劲之大沈青至今想起来都很痛苦。
他好想念朋友,也好想念过去的好日子,现在不知去何处、没了差事、没了家人,兜里的钱也不多了,接下来如何生活呢?
阿歌凑过身子,呼吸的味道带着好闻的味道,起码在沈青心中很好闻,“哥哥,张近微到底是谁啊?”
沈青愈发疑惑,你占着他的身子,却好像天生在里面这样,理所应当的问‘张近微是谁?’
“说了不让你问,还问?”沈青扬起大手,“这回打哪边脸!?”
阿歌连忙躲远,满脸恐惧,忙道:“不问了不问了哥哥我们点菜吧!”
沈青哼了一声,站起来踮起脚尖,看着勾栏画屏中的人头攒动,侍者呢?为何这么大的酒楼竟没有侍者?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再看那弹琴乐伶和围观的众人,觉得场景有些诡异,正常的时候男子们一定乱喊乱叫,抛掷财物给乐伶做‘缠头之资’,乐伶也会时不时弹完一曲后站起身去人群前笑一笑、亮亮相,可现在这群人十分和谐,乐伶一直在弹一首相同的曲子,男子们静静的听,讨论的声音很轻。
整个酒楼里,因此显得肃穆清冷。
阿歌此时肚子咕噜噜的响了一串气泡音,沈青转过头来怒目而视,阿歌眉毛撇成八字,讨好的冲他笑,一双桃花眼眯成水润的黑线。?
沈青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一脚踢翻一面屏风,响动很大,应该能招来众人围观吧?可那乐伶与男子们头也不回,依旧弹琴的弹琴、看美人的看美人。
这也太假了,谁人做的障眼法?沈青原本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多疑,还要赔屏风钱,现在完全坐实了自己的猜想,急忙抽出铁剑。
那乐伶与男子们说不定是哪个邪门的存在扎的纸人再看去,人们的表情死板,五官僵硬,沈青愈发毛骨悚然。
“哥哥,去哪?”阿歌也站了起来,沈青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阿歌的手很热,满是汗水,很滑,几次都差点脱手,但没等沈青去抓,阿歌就老老实实地把手递上来牵着,倒也省事。
沈青想,自己进来半天了没人理会自己,兴许这个障眼法与布局不是为他而准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扶起人家的屏风后准备开溜。
走到楼梯时往下看了看,一人正往上走,他抬头看沈青,沈青也看他,二人都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不约而同提剑在手。
“怎么了?”阿歌一头雾水跟着他,问。
沈青没回答他,拉着他往西北角的楼梯走去,身后这人上来了,快步追着他们,沈青在勾栏屏风中到处乱绕,走到西北角楼梯,见一人也正往上走,心下沉了三分。
?
“我来抵挡,你快跑。”沈青推了阿歌一把。
阿歌听话的跑出去几步,然后又跑了回来,“不对,那你怎么办?”
“去你妈的,问东问西,又想挨打了?”沈青烦躁的说。
阿歌委屈,弱弱的说:“哥哥,我自己跑了不合适。”
“好,那你去抵挡,我先走一步。”沈青没好气地逗他,这个傻子怎么总是这么麻烦呢?
阿歌垂下头想了想,认真无比的看着沈青说:“那你把剑给我。”
嗯?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在嘲讽你,懂吗?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抵挡他们?”沈青不耐烦到极致,气笑了。
正在这时前后两名敌人都逼了上来,沈青略略打量一眼,西北角上来的这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白衣手握拂尘,后面追来的这位则一身褐色吴服,面貌年轻,至多不过三十岁,长的颇为正气。
似乎可以谈判。?
“我二人路过此地,以为是酒楼才不慎闯入,请二位”沈青解释,想要化去干戈,被吴服男子打断。
“我是英虚真人黄鸣,那位是尔鸿真人刘公,”男子听他解释,把自己的剑收起道,“为一桩公事,没有恶意,这酒楼别人进不来,专门等你们两人入瓮张近微是张真人之子,本是通明殿子弟,擅用请鸾秘术,此行我们要带他回去。”
沈青听了后有些高兴,也收起自己的剑,知道通明殿作风正派,加上张近微又是他们自己人
“能帮他找回魂魄么?”沈青急忙问。
黄鸣见怪的扬眉打量沈青,“你竟不怀疑我二人的身份?出门在外如今世道险恶!”
他掏出自己的令牌,散发灵光递给沈青,沈青唯唯诺诺的看了一眼,他也不知道真令牌长什么样,不过看二人行事正派,不像坏人,赶快递回。
“他的你就不用看了,”黄鸣冲尔鸿真人努努嘴,然后看了躲在沈青身后的阿歌一眼,“通明殿只收集秘术,并不研究,恐怕对张近微之事无能为力。”
“哦”沈青失落道。
尔鸿真人走上前来,拉住阿歌,阿歌身体发抖的看向沈青求助,沈青嫌弃的转过脸去,松开他的手。老者轻声道:“不要害怕,让我看一看”
?
他掐着阿歌脸颊,仔细审视,然后道:“为何如此充实?这是什么意思?”
黄鸣走过来,拉过阿歌的脸,丝毫不把他当作活人看,仿佛在审视一件器物,“怪事,魂魄与内宫严丝合缝,并无变动迹象,这和常人毫无区别呀?不像是请鸾后的样子,张近微?你在装是不是?”
他推开阿歌,疑惑的紧紧盯住对方的一双眼睛,瞳仁深邃漆黑,什么也看不透。尔鸿道人撇撇嘴,沈青则大吃一惊,一把拉过阿歌的脸,他什么也看不出,阿歌满脸无辜,与张近微那副孤傲倔强的样子实在相差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