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和萧衍初次见面是在八年前林宸的生日宴上，以萧衍的身份自然是没有参加这种聚会的资格，但陈律师，也就是他的师傅，一直希望萧衍能继承自己的衣钵，于是，便带着萧衍来到市，一是见见世面，二是培养人脉，毕竟是江南林家长子的宴会，受邀者哪个不是大有来头，初出茅庐的萧衍觉得自己就跟刘姥姥逛大观园似的。

    欧式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淑女绅士们衣着华美，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互相吹捧，将眼里算计的神色掩藏在灯影重重之下。萧衍觉得无趣，见他师傅正和某个政要谈话，便端着香槟退到角落。

    「是不是很无聊？」

    萧衍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倚靠在墙上的少年，呆愣地指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那人耸耸肩，啜了口手中的香槟，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衍。

    萧衍尴尬地摸摸鼻子，刚想张口，却被少年截了话头，「跟我来。」说完便将空酒杯递给身旁的侍者，并踩着楼梯径自离开。萧衍有些莫名其妙，却依旧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来到三楼阳台，夜晚的凉风稍稍吹散了夏日的暑气。月光柔柔地洒在穿着白色西装的少年身上，萧衍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童话里的王子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那人听到声响略略转过身，左手懒懒地搭在栏杆上，朝萧衍伸出另一手自我介绍道，「林湛。」

    萧衍一时怔愣，顿了片刻，走上前去握住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萧衍。」

    随后，两人并肩靠着阳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就像认识多年的老友。

    不知过了多久，一段柔和的钢琴曲打破了夏夜的静谧，萧衍掏出手机，看了眼身边的人，林湛额前的碎发被夜风轻轻拂起，卷翘睫毛下的眼睛似乎正望着远方出神。

    陈律师正打算将萧衍推荐给多年的老友，却在宴会厅找不到徒弟的身影，于是只能拨了他的电话。萧衍被他师傅低声的责骂说的有些汗颜，挠了挠头，侧身对着林湛，「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刚走出几步，萧衍回望了依旧靠着阳台的少年，却正好对上林湛的眼神，漆黑明亮的眸子里仿佛蕴含着无限星光。

    林湛弯着嘴角报出一组数字，见萧衍迷茫地望着自己，摇了摇头，上前拿过男人的手机，将自己的号码存储完毕后，拍了拍萧衍的肩膀，先行下了楼。

    好一会儿，萧衍才回过神，看了眼依旧留着林湛体温的手机，他的耳朵不由发红。

    等了半个月，林湛并没有接到萧衍的来电，不是萧衍矫情，或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手段，他有自知之明。林湛是林家三少，男人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方，就算自己对林湛有好感，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地贴上去做什么朋友，他不想把那段美好的短暂相交毁了。

    然而，有些人是注定要再次相遇的。

    当萧衍接到手头的案子时，委托人一栏赫然写着林湛，男人一时有些怔愣，他从未忘记，那个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光芒，犹如谪仙般的少年。萧衍无奈地哼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记得那个他。

    隔了四年的时光，当初那个二十岁的少年不知长成什么模样。是成了纨绔子弟，常年流连于花丛？还是和他大哥一样，成了商界精英？亦或是艺术家？

    萧衍捏着材料纸，左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犹自出神。

    然而，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委托人当然不是林家三少，只是同名同姓罢了，但林湛的的确确是在市，他和萧衍在同一个城市待了两年，却从未遇见过，或许他们曾擦肩，可谁也没有认出对方。

    萧衍最近手头的有些棘手，和团队商讨对策直到半夜才回了家。浑身无力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男人鬼使神差地从手机里调出那个故意忽略了四年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后，在悠扬的音乐声中，萧衍甚至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力度，一下一下仿佛承受不住得要破胸而出。

    正当萧衍脑子空白，紧张的快要挂电话时，他突然就听见了快被遗忘的声音。男人一下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他从没想到，四年后林湛竟没有将号码换掉。萧衍颤颤巍巍地把手机移到耳边，嗓音沙哑干涩，「喂。」

    「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传来脱离少年清亮，略带低沉的男性嗓音，萧衍手心出汗，犹豫了片刻才吐出他思念已久两个字，「林湛。」

    「嗯，我是。你是哪位？」

    萧衍酸涩地想，林湛一定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很奇怪，深更半夜的骚扰他，「我是萧衍！你，你还记得吗？」男人故作开朗，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紧绷，只有提高音量，他才能消除自己的胆怯。

    电话另一头并没有传来回应，萧衍脸部僵硬，缓缓垂下脑袋，脱力地把手机合在沙发上，萧衍，你在期待些什么。

    男人边洗澡边数落自己痴心妄想，最后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泄气地坐在沙发上，胡乱地擦着头发。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捞过手机看了眼屏幕，果然什么也没有，他还是不记得自己了吧。把脑袋枕在靠垫上，萧衍用手背遮着眼睛，难看地咧了咧嘴，哧哧地嘲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在萧衍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却突然响了，男人惊坐起身，胸腔满满的似乎有什么要漫出来，他极力平复心绪，却使自己更慌张，翻过手机，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语调平平地接起电话，「你好。」

    「萧衍。」手机里的声音顿了顿，「我是林湛。」

    在对方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萧衍就认出来了，他激动地纵有千言万语却只化成了，「我知道。」

    「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你现在在做什么？」青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他们中间隔了四年的时光，初遇时的悸动，早在时间的长河中消磨殆尽，大概只有萧衍一个人念念不忘吧。

    「没做什么，准备睡觉。」

    尴尬地沉默了许久，林湛的声音清晰的从电波中传来，「我一直在等你，从四年前开始。」

    「嗯。」萧衍当然知道，林湛说的是在等他电话，他不会做不该有的联想。

    林湛不知道男人为何是这种反应，只好随意找话，「怎么到今天才给我打电话？」

    萧衍能说是因为自卑，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吗？这种话他根本说不出口。虽然萧衍刻意不去打听林湛的消息，但如果林湛喜欢的是男人，以他那样的身份，肯定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可他从没听说过。

    林湛喜欢的是女人，他会和女人结婚，而自己的这种心情根本无法公开，他不想躲在远处像个圣母似的祝福他，他想和林湛携手并肩，但这只能是个梦。萧衍不喜欢做梦，所以他宁愿切断与林湛的一切联系，可他却始终无法喜欢上其它人。

    现如今回想起来，萧衍还真不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不过他还记得，从那天开始，林湛就时不时打电话约他出来，两人不但工作地点出奇的近，连住的小区都只隔了两站路，不过就是这两站路，一个住的是有名的高档公寓，另一个住的却只是个普通小区，身份地位的差距很明显的摆在他的面前。

    萧衍不会做饭，吃的全都是快餐，自从和林湛逐渐亲密起来后，便常去他家蹭饭。林湛原本厨艺也是一塌糊涂，可架不住萧衍三天两头往他那儿跑，慢慢地也就培养出那么些做菜的本事。原本萧衍也是非常克制自己，可林湛就像颗夜明珠，而萧衍就处在间黑屋子，除了林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萧衍，我今天和几个朋友聚聚，一起来吧？」

    「不了，待会儿公司同事请吃饭。」

    「那你玩得开心点。」

    「嗯。」

    其实萧衍撒谎了，今天就他一个人留下来加班，萧衍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他始终不愿意融入林湛的朋友圈，虽然他知道林湛的朋友都是潜在的客户，一旦结交，对他的事业将大有帮助，可他就是僵持着，就如同他始终不敢问林湛的性向，也不敢打听林湛的情史。

    随意叫了外卖，萧衍吃了两口就扔在了一边，他有些郁闷，自己明明比林湛还要大四岁，近来却愈发依赖那家伙。

    结束工作后，萧衍拎着文件迈入电梯，其实也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才会生出一丝寂寞。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回荡着他的脚步声，萧衍启动车子，街边依旧霓虹灯闪耀，路上除了流浪汉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他一直非常羡慕那些已婚人士，不管多晚，都会有人为你留一盏灯，这辈子他大约只能形单影只，萧衍突然就觉得累了，这种日子他快要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