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璟十六年,六皇子与大将军之子几乎同时出生,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太微星与紫微星相撞,恐大将军之子将来危害皇族,匆忙禀报元璟帝,帝震怒,遂夜召大将军奚穆宏进殿彻夜长谈。
此晚后暴雨连绵数十日,民间流言是为不祥。
奚时从小就聪慧过人,且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他有着超越同龄人的稳重,在父亲的培育下他文武双全,认识他的人都会真心地夸赞一句此儿聪慧,将来必成大器。
但每次在奚时发现别人在夸赞他时父亲都笑得很勉强,终于有一日,奚时忍不住了,便询问父亲原由。
年仅十岁的奚时已经是一个高挑的英俊小少年了,跟着奚穆宏回到书房,他不解地询问着自己的父亲,“爹,为什么每次别人夸我的时候爹好像都不太高兴呀?”虽然奚时自幼便有着超脱同龄人的成熟,但面对父亲时还是显露出了孩子的天真与稚嫩。
奚穆宏坐在书桌旁,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现在将那件事告诉儿子,毕竟对于他来说实在残忍。沉默了许久,奚穆宏向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一点,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才声音低沉地开口道:“时儿,爹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关乎你的将来。”
奚时仰着脑袋,乌黑明亮的双眼看着父亲,点了点头:“爹,您说。”
奚穆宏的眼睛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当晚,奚穆宏正沉浸在儿子出生的喜悦中,就听到了外面传召的消息。他匆匆忙地冒着大雨来到皇帝的金銮殿,就看到了颇为震怒的元璟帝和跪在地上的钦天监,他颇为疑惑地向元璟帝行了礼。
坐于皇位上的那人声音威严,缓缓地开口,“爱卿,朕有一事与你说。”随后便示意地上的钦天监将原由道来。
钦天监颤颤巍巍地把话说完后,奚穆宏的表情已经由震惊到惶恐了,立马跪于大殿之上,急切地说道:“皇上,奚家世代忠于皇族,断不会生出忤逆之心!还请皇上明鉴啊!”
元璟帝把玩着左手拇指的扳指,声音淡淡地,“朕知道奚家的忠诚,而且若是没有奚将军,那西北蛮族也不会那么快就归降。”顿了顿,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奚穆宏,“但是,这星宿相撞之事也不得不避讳。爱卿,你对于此可知道应该怎么做?”
奚穆宏的声音饱含沉痛,垂首道:“臣不知,还请皇上明示。”
“奚家的忠诚朕是知道的,也不会怀疑。依朕看,就让爱卿的儿子等到弱冠之年就离开皇城,如今天下太平,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该被困于这一方皇城之上,就让他替朕去领略这朔元国的大好河山,还能让孩子多加历练,八年之后就可归来。将军觉得如何?”
听完这一番话,奚穆宏强壮的身子一震,本来挺得笔直的脊背也拱了下来,正值壮年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皇上的这一番话看似是为了他的儿子着想,说是历练,其实和流放有什么区别?天下虽然太平,但是民间哪有不乱的?且不说自己儿子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算回来了,八年的时间早已物是人非,他的儿子回来后他的下属也未必会承认他的儿子,这无疑就是在限制和架空奚家的权利。更何况奚穆宏功高震主,或许皇上早有防备,此举也是顺势而为。
沉默了许久,奚穆宏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泪花,对于自己刚出世的儿子感到异常痛心,但是忠诚如他,对于皇帝的试探也不得不从,最终只能抬起头看着那皇椅上的九五之尊,用沙哑颤抖的声音沉痛道:“......臣遵旨。”
元璟帝看着地上的奚穆宏,叹了口气让奚穆宏平身,“朕也是为人父,知道爱卿的不忍,但是爱卿也要明白朕的苦心啊!”
“臣不敢。”
奚穆宏从回忆中出来,看着自己儿子,目光中满是怜惜,叹气道:“时儿,是爹对不住你。”
奚时听完父亲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沉静地看着父亲,“爹不必难过,其实时儿也想看看这祖国的大好风光,这可比待在皇城里有趣多了。”
奚时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不受自己主宰的命运,在他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元璟帝以“将军之子奚时聪慧机敏,特令其陪同大皇子一同学习”为由从而成为了贺明礼的侍读。
朔元王朝在元璟帝的治理之下繁荣昌盛,且民风相对开放,白天街道热闹非凡,且开放了夜市。而不同于前朝的是对于官员与皇室子弟的宽松,那便是一个月共有四天的“休期”,在“休期”这天如没有特殊事务的话朝中官员不用上朝,且皇族子嗣也可以出宫。
奚时已经十四岁了,依然在宫中与大皇子贺明礼共同学习。经过两年的相处奚时和大皇子的关系非常不错,贺明礼也经常会在“休期”的时候出宫到大将军府找奚时玩,虽然贺明礼比奚时大了四岁,但是却他却并没有年长者的优越,奚时实在聪明,他常常都会因对方的才智而感到叹服。
不过他也并不需要奚时像弟弟一样与他相处,毕竟他有一个亲生弟弟。他那个弟弟长得特别好看,且同样聪明,虽然性格不是很活泼,但是他特别喜欢他。弟弟从小被父皇保护得厉害,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是由专人教养,甚至连“休期”都不准他出宫,而且父皇还对他说过不准带奚时和弟弟见面,简直就是把弟弟当成妹妹来养。
贺明礼为父皇处理了一些政务,便带着一盒点心来到弟弟的寝殿找他。拿着食盒走到弟弟的书房,看到他正在写字,贺明礼弯起凤眼,把食盒放到书桌上,贺明苏本来专心写字,看到哥哥来了就高兴地放下毛笔。
看着弟弟专心地吃着糕点,贺明礼怜惜地摸了摸他软嫩的脸颊,然后笑着说道:“苏苏,等下哥哥要出宫啦,今晚就不能陪你了。”
小小的贺明苏听到他又可以出宫,一双上翘得大眼睛满是羡慕,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过皇宫,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真的好想去看看啊。
于是他连忙把嘴里的糕点咽下,期待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哥哥,今晚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贺明礼楞了一下,他是第一次听到弟弟要出宫的要求,但是今晚实在不行,因为他要去找奚时。看到哥哥久久不回答,贺明苏就知道没希望了,刚刚还满是期待的双眼瞬间落寞起来。
贺明礼实在是看不得自己弟弟伤心,在选择被父皇的责罚还是让弟弟伤心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最后看到弟弟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仿佛泛着水雾的时候他终于狠了狠心,说:“那行吧,只此一次啊。但是等下到地方之后你要听哥哥的,知道吗?”
听到哥哥答应了,贺明苏暗淡的双眼瞬间溢满光泽。
坐在豪华的马车上,贺明苏掀开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繁华的夜市街景,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味,响亮的吆喝声、来来往往的人,虽然拥挤,但是却充满人气,这些都是他从未看过的。他专注的舍不得眨眼,仿佛只要一眨眼这些东西就会不见了一样。
热闹的声音逐渐消退,他们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宅子面前,贺明苏下了马车,他跟着哥哥一边往里走一边好奇的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大将军府,等下哥哥就要去见朋友了,但是不能带你去,我会带你去一个房间待着,你一个人不要乱跑知道吗?等哥哥见了朋友就带你去玩。”
贺明苏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去见他的朋友,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在把他送到一个房间里之后贺明礼就走了。
贺明苏百无聊赖的坐在房间里,他想了想,想要出去看看,反正不让哥哥知道就可以了。
等到贺明礼走了之后,奚时看着天上明亮的圆月,决定出去走一走。
正值夏日,虽然是夜晚,但是空气中还是残留着一丝白日的暑气,奚时慢慢地在自己院子外的园子里行走着,感受夜晚微凉的风。突然他听到一震轻微的水声,微微抬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荷花池边上。
贺明苏觉得很热,走了一段路正好看到前面有一个荷花池,就走了过去,然后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后就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鞋袜,坐在荷花池边上把脚放了下去,清凉的水包裹着脚丫子,让他觉得非常舒服。前面盛开的荷花随着微风在他鼻尖晃动,飘起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异常好闻。
“嘿,你是谁?”
小小的贺明苏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一跳,他连忙停止在水中摇动的双脚,惊慌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了站在他旁边的少年。贺明苏心里暗道糟糕,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我......我是伙房的小工。”支支吾吾了半天,贺明苏总算想到了借口,但是奈何他从来不会说谎,一张白嫩的脸蛋硬是憋得通红。
看着面前身着锦衣华服的小孩,奚时是断然不会相信他的说辞的,虽然心里疑惑,但是他还是没有拆穿,只是在小孩身边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着问道:“那你在这里干嘛呀?”
蹲下了之后,奚时才真正看清了面前的小男孩,不由地一愣。
这个男孩长得非常好看,但是气质好像有点冷,即使是惊慌也带着一股疏离。
贺明苏见瞒过去了,微微松了一口气,才开口,“天气炎热,我来这里凉快一下。”说着就继续晃动水下的小脚。
“白暑微醺,这里确实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奚时轻笑了一声,也脱下自己的鞋袜,把脚放到了水里。
少年笑声清爽,让贺明苏觉得挺好听的,便转过头仔细看起了这人,虽还是有少年稚气,但是侧脸线条已经有点锋利,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非常好看,即使是侧面,也能感受到雅致淡然的气质,而此刻这双好看的眼睛正随着笑意微微弯着。
“嗯?”感受到男孩的视线,奚时准过头与他对视,眼里的笑意仍没散去。
不知道为什么,被对方看着,贺明苏的脸突然涨红,他连忙转过头,但是心跳却有点加速,小小的贺明苏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点羞恼,他正要说话,就听到不远处响起的呼喊声。
“六公子!六公子!您在哪?”
奚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一个侍卫在不远处,而他夜视视力极好,记忆力也不错,马上就认出了那个侍卫是刚刚跟随贺明礼的其中一个,心里不由有点惊讶。
贺明苏在听到有人喊他的时候就变了脸,马上把脚拿上来,匆忙穿起鞋袜,心里暗暗想着千万不能让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整理好自己后,他低下头看着奚时,慌忙道:“我......我要会伙房了,先走了。”
奚时看着对方快步向前走着,还没走几步,男孩突然转过身来,一双上翘的眼睛亮亮的,“你叫什么名字?”
目光不自觉地看着那双眼睛,奚时脑子转了转,随即笑道:“我叫陈六,是这里的侍卫。”
贺明苏点了点头,丢下一句“有缘再见”就急匆匆走了。
若有所思地看着男孩的背影,奚时嘴里喃喃着:“六公子么......难道是他?”
奚时虽然身为大皇子的侍读两年之久,对于皇宫也很熟悉,知道这个六皇子被保护得相当严实。他一直都记得那晚父亲对他说的话,尽管他很淡然地接受了自己十五岁之后的命运,但仍然还是不可避免地对那个与他同岁的人产生一丝隐秘的恨意。但是更多的还是好奇,好奇那个少年是怎么样的。
直到那晚,少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又匆匆离去。
奚时在那晚之后仍然还是日常出入皇宫与大皇子相伴,但是他没有说出那晚的事,当然也没有询问,仿佛那个少年的出现只是一场梦。只是他有时候会偷偷关注一些宫城墙角之下隐晦的言论,听到他们说六皇子好像被禁足了,说六皇子才艺过人,说性子本来就冷的六皇子越来越淡漠......
在这一年里,奚时在有意无意中听到无数关于贺明苏的传闻,虽然在那晚之后从未再见过他,但是对方这一年的成长却仿佛尽在他眼前。
一晃眼,奚时十五岁,之后的八年便是皇城外的山川河海。
在无数的梦中,奚时总会梦到贺明苏,梦到他所听到的关于贺明苏的一切,明明他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是在他的梦里,那个人的生活、他的一举一动却都那么鲜活地展现在他眼前,一幕一幕如万千繁星,最终汇聚成浓夏月夜里那张明媚的脸,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奚时,我叫奚时。我回来了。”
一睁眼,窗外的雪花在日光下映射出刺眼的光线,奚时缓缓坐直,看着窗口处流泻进来的光,温雅的眼眸深处有着势在必得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