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狗比和小凤凰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讲经会。

    老狗比叫叶堪，作为一个原教旨主义的魔修，理论上讲，他不该大喇喇地出现在这种修士云集的场合。魔修主要靠吞妖丹金丹增长修为，正经修士看见魔修，无论年龄性别都要格杀勿论，遑论叶堪这种魔修中的佼佼者。

    但神奇的是，正因为他格外心黑手狠丧尽天良，所以能认出他脸的正经修士都没活着。正道间流传过他的画像，只恨不得画成五庭三眼的怪物，与他半点不像。

    单瞧身材样貌，他可以算个顶个的英俊，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烟灰色瞳孔泛一点光，鼻梁挺拔，肤色比一般修士略深，黑色的长发束在身后，身姿挺拔，混在一堆名门正派当中，竟然自有一份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口味挑剔，热爱鲜血与刺激，所以置身人群，寻找下一个让他满意的猎物。

    小凤凰叫洛徵，罕见的纯血种，对妖兽来讲，血统几乎代表修道成果的上限。因为过于珍贵，小凤凰出生后被迫在狱瑶山闭关清修百年，直到单挑凤族的大长老并且获胜，才首次被允许出山。

    头次下山，他什么都觉得新奇，讲经会讲得道法他都学过，提不起什么兴趣，于是摇头晃脑打量四方人群。

    老狗比觅食经验丰富，和小凤凰视线相撞的第一眼，就馋上小凤凰的身子。

    妖兽化形，如果不注意使术法遮蔽，额间会多一点奇奇怪怪的印记。龙族是一片龙鳞，羽族是一瓣羽毛。凤凰一脉向来门祚稀薄，在狱瑶山外行走的更少，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凤族的印记，是一簇火苗。

    老狗比没剖过凤凰的妖丹，倒是尝过比凤凰次一等的白鸿鹄，是非常纯净的真气。

    要是吃掉凤凰，一定很补。

    老狗比长得好看，小凤凰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就看见老狗比一双带着笑的双眼，冲他微微点头。偷看被抓包的尴尬让小凤凰飞快地挪开眼，随后又忍不住瞧过去。

    老狗比指着自己的眉心，小凤凰茫然，突然想起印记的事儿，手忙脚乱地使了个术法，把那一团小小的火苗藏起来，隔空冲老狗比抱拳道谢。

    老狗比点头。

    乖孩子。老狗比的嘴型这样说。随后用食指压住嘴唇，是一个噤声的动作。

    这一刻，老狗比漫不经心的眼神，让小凤凰感到动心。

    不经人事的恋爱脑小凤凰看着消失在人群中的老狗比，有点茫然又有点失落，觉得自己可能看上了什么人。

    2

    老狗比论年龄只比小凤凰稍大，论战斗天分也与小凤凰相差无几。二人都是同类里惊才绝艳的天才，讲修为和战斗直觉，老狗比和小凤凰五五开，但老狗比往往单打独斗，小凤凰活泼开朗，身边好像从来没有缺过朋友。

    老狗比虽然喜欢冒险，但不做没有胜算的事，所以吃掉小凤凰的目标，被老狗比暂时搁置。

    后来再见面，是在落云峡。

    落云峡在南域北域交界处，南域居道修，北域居妖修，魔修盘踞在落云峡向西，日落的尽头。

    老狗比在这里，是为了杀掉一位与他修为相当的妖修。

    打到最后，妖修实在不敌，化出原型越鸟，虽然还是被老狗比干掉，但老狗比也被重伤，伤口沾上越鸟的血。

    众所周知，越鸟，也就是孔雀，浑身是毒。

    而且毒性强烈，不及时解毒，必死无疑。

    作为经验丰富的妖修，老狗比当然有准备解药，但是内丹得趁新鲜的吸收，不然真气会散逸，效果会变差。

    老狗比掐点，觉得自己吸收完内丹再磕解药也来得及。

    就在老狗比盘腿吸收内丹时，小凤凰路过落云峡，看见伤痕累累的老狗比。

    感受到有人接近，老狗比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吸收内丹时提不起真气，越鸟毒也在体内飞快地蔓延，只要来人果断出手，自己必死无疑。

    但是老狗比桀骜惯了，所以他只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见居高临下的小凤凰。

    你要杀我吗？老狗比如是问。

    小凤凰一愣，搞不懂老狗比的脑回路，但还是抛出一块丹药，冲老狗比道，越鸟血有剧毒，此药可解毒。

    想了想又意犹未尽地补充一句，这鸟和我有仇，本来自己也是为了来这里杀他，没想到被你抢先，权当谢礼。

    其实什么仇也没有。老狗比就是长得帅。战损尤其帅，小凤凰眼里的老狗比虽然脸上布着羽毛割出来的划痕，鲜血从额角滑到下颚，但依然无损其优美的线条。即便狼狈，老狗比也是好看的。

    而且即使老狗比装得非常心不在焉，小凤凰丰富的打架经验也在提醒自己，这个人非常危险。背脊藏在残破的衣衫下，像是没有力气一样地微弓着，但也是个下一刻就可以跳起来的姿态；延伸至肩胛处的锁骨渗出鲜血，如果没有用力，渗血速度会更慢；两手交叠，也看不清放在下面的手是否在掐诀。

    所以小凤凰示好地后退两步，主动提出两人在讲经会上曾有一面之缘，自己对老狗比没有恶意，自顾自地说要帮老狗比护法。

    出生后便闭关百年，小凤凰又残酷又天真。不知道同类相残有什么不好，也不知道一般修士，看见魔修都要赶尽杀绝。

    但是他信奉力量，老狗比很强，这让他生出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欣慰。

    老狗比也搞不懂小凤凰如此自来熟的脑回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老狗比心安理得地接受小凤凰的护法。

    3

    完事后老狗比叫住即将离开的小凤凰，问小凤凰要不要切磋一把。他总觉得小凤凰不会拒绝。可以不费劲地搞清楚猎物的实力，对老狗比来讲稳赚不赔。

    果然，小凤凰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你才受了重伤我这不是趁人之危吗，但拔剑的动作和眼底炽热的光芒都让他的语言毫无说服力。

    老狗比噗嗤笑出声，说，你要是心疼我受伤，待会儿下手就轻一些。

    不要，如果不认真，还不如不比。小凤凰拔剑，回应老狗比。

    我叫叶堪。老狗比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洛徵。小凤凰回敬一句，叶堪这个名字他曾经听过，但此时的状态容不得他细想，只能将全副的注意力投入到这次比试中。

    老狗比身上有伤，小凤凰毫不意外地获胜。

    胜了切磋的小凤凰张扬地笑，风卷起小凤凰洁白的衣摆，不知道怎么，老狗比心里冒出一句：

    不是风动，是心动。

    4

    后来小凤凰终于意识到“叶堪”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魔修是多么残忍嗜杀的存在，族里长辈知道他曾经有机会杀掉老狗比却没有动手，罚他在狱瑶山清修十年。小凤凰循着记忆，绘出老狗比的画像，将功补过。

    只是这画像，和老狗比还是不像。

    清修结束再出山，小凤凰参与了一场对魔修的围剿。

    又一次和老狗比对阵，老狗比问小凤凰，你也要杀我？

    道之所在，义不容辞。

    小凤凰信誓旦旦，大开大合地祭出本命剑，但手下却悄悄放水，带着老狗比逐渐远离核心战团。

    老狗比毕竟老狗比，虽然年龄只比小凤凰略大，但见惯世情。

    于是老狗比游刃有余地陈述，你喜欢我。

    小凤凰置若罔闻，像专注于和老狗比斗法。

    终于，两个人完全脱离主场，小凤凰瞅着四方无人，故意挨了老狗比一剑。甩脱手上的剑，装作气喘吁吁地样子，说自己技不如人，让老狗比快走。

    老狗比被小凤凰拙劣的演技逗得想笑，但面上不显，像是关心一样地问一句：“那你呢？”

    “我啊？回去跟爷爷伯伯们说一句实力不济，他们也不会怪我。况且你本来也很强嘛，输给你也不丢人。”

    “我是说，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小凤凰的眼神亮了亮，随后有点心虚，说：“这不太好吧？你是魔修诶，上回跟你切磋就害我被罚了十年禁闭”

    “你不说，谁会知道？”老狗比循循善诱，蛊惑人心。

    “撒谎也不太好吧？”小凤凰内心摇摆挣扎。

    老狗比老神在在。这种时候，微笑就可以了。

    小凤凰纠结又犹豫，最后掏出一枚铜钱，说：“要是‘招财进宝‘在上面，我就留在外边见见世面，要是‘龙凤呈祥’在上面，我就回去。”随后将其高高抛起。

    老狗比施了个决，用真气控制铜钱的方向，小凤凰接住铜钱时，“招财进宝”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浮在上方。

    “这回不算，你作弊了。”小凤凰撅起嘴，像是想要再抛一次。

    老狗比握住小凤凰的手，恬不知耻地发动美人计，用深邃的眼眸饱含深情地望着小凤凰：“我想你陪我。”

    小凤凰被美色迷了眼，下意识点了头。

    5

    小凤凰虽然善恶观淡薄，但勉强称得上良知尚存，所以暗戳戳地和老狗比约法三章。

    “是你让我陪你的，所以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没怎么出过门，要是犯蠢，你不许笑我。”

    “最后，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不能剖别人的金丹，你要是出手，我第一个拦你。”

    “可是不吞金丹，我就没法儿修炼。”老狗比坐在路边的茶棚，捧着一碗大麦茶，无辜地看着小凤凰。

    “那不行，反正就是不准。”小凤凰豪气干云地干掉一整碗茶，又兀自续上一碗，不容置喙地开口。

    “那以后有人欺负我，怎么办？”老狗比委委屈屈。

    “我帮你！反正不许你杀人剖丹。”

    就这样，二人踏上旅途。

    6

    一路上，小凤凰负责吃喝玩乐，老狗比负责结账买单。

    小凤凰没想过会在外边逗留这么久，身上没带多少钱。其实赚钱的方法很多，小到六爻断卦，大到杀人放火，哪样都有明码标价；小凤凰又是凤族精心将养的天之骄子，一块腰间的玉佩能值万钱。

    但老狗比瞒着小凤凰，小凤凰就什么也不知道。

    老狗比没想到，小凤凰竟然这么好骗，好骗的让他甚至有些良心不安。

    虽然他并没有什么良心。

    老狗比和小凤凰早已经修到辟谷的境界，但小凤凰对食物依然充满好奇，今天品一品街头的芙蓉饼，明日尝一尝巷尾的虾仁云吞。小麻花，梅花糕，糖葫芦串，刚出锅的扣肉烧饼。关于甜咸豆腐脑究竟哪个好，小凤凰还冲老狗比发表了一番真知灼见。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一吃甜的就开心，一见你就欢喜。喏，我的豆腐脑分你一半。”

    小凤凰微张的嘴唇被烫得红通通的，一小截舌头贴在唇上，嘴里往外不住地呼气，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坦坦荡荡地望着老狗比，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甜豆腐脑，像捧着一颗无瑕的心。

    老狗比鬼迷心窍，接了过去。

    7

    变故出在中秋。

    小凤凰起先对老狗比还有点警觉，后来试探几次，发现老狗比没什么不当之举后，便彻底放下戒心。

    小凤凰打架的本事厉害，这种试探人心的弯弯绕绕，在阅历丰富的老狗比看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拙劣。

    虽然小凤凰的一些行为，让老狗比打心眼里觉得这就是个孩子。

    被狗吠就一定要嚷嚷回来，喜欢就大胆地跟着自己这个魔修走，几顿好吃的就勾住他的心。

    这家客栈是小凤凰挑的，说只有住一宿才能尝上老板限量的桂浆酒。两人来得晚，只剩一间客房。修道之人，风餐露宿都是常事，挤一间房不算什么大事。

    小凤凰自顾自地斟酒，说这酒有爷爷酿的味道，从前在狱瑶山从不许他多喝，这次终于可以喝个尽兴。说到后来，颠三倒四的，都是想家。

    老狗比伸手，替小凤凰擦干净泪痕，揉了揉小凤凰的头发。

    小凤凰半醉着，但灵活不减，趁机搭上老狗比的肩，冲老狗比直笑：“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我们结道侣好不好？你不要再杀人了，以后我保护你。”

    老狗比被这猝不及防的直球砸得有些懵圈，鬼使神差地搂住小凤凰，但并没有给出回答。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小凤凰不满意地想挣脱怀抱，却被老狗比紧紧抱着。终于，小凤凰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安安静静地昏睡过去。

    老狗比在小凤凰眉心的火焰处，烙下一个没有温度的吻。

    “好好睡吧，我的小点心。”老狗比这样说。

    酒里掺了千日醉，老狗比兵不血刃，抱得美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