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个,被黑色彻底侵蚀的世界。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黑色的翅膀,黑色的血肉,黑色的生与死。
仅存的人类穿着黑色的衣服如蚂蚁般聚集在一块,无数黑色的翅膀在半空中盘旋,黑色的云层浓重得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压死一切。
远处的惨叫越来越大,有人尖叫着逃跑,下一秒,被黑色的翅膀带上半空,下一秒,被黑色淹没。
黑色的鲜血夹着血肉给人类下了一场雨,人类安静地站着,黑色的脑袋一排又一排。
2
远处的黑色石台,才是真正的猎食盛宴。
石台有无数个,高大坚硬,每个石台上都有一个背生巨大黑翅的男人。
无论他是站着捏碎手中的头颅吸食,还是笑着撕碎面前的肉体,亦或跪着舔去嘴角的鲜血。
甚至是,被怪物或者人类,啃食得面目全非。
天知道猎物为什么会特别爱吃猎人的脸。除了那个又侥幸活下来的拿着把黑色破剑的人类大叔。
第一个吃完的猎人缓缓站了起来,背上黑翼伸展,将左侧男人带翻之前,已经狠狠扑倒了下一个猎物。
3
男人又受伤了,这一次很不幸地被恶魔带着毒液的黑色指甲抓破了手臂,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男孩低着头大口地吃着男人给的食物,黑色的肉块又苦又硬,男孩的牙齿已经有些松动了,每次撕咬都有种在拔牙的感觉。
是几岁的时候拔过牙呢?男孩试图想起来,那个时候,他好像还有一个妈妈。
男人随便在地上捡了条黑布将左臂包扎好,摸了摸男孩的头,一手的黏腻。男孩突然狠狠甩了下头,一个细微的声响之后,男孩松动的一颗牙断了,但他实在太饿,只顿了一下,他就将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了。
牙龈里流出的血刚好可以解渴。
吃完肉块,男人带男孩走到了人群的更深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接手了男孩。
离开的时候,男人将剑扛在肩上,笑着对男孩与男人挥手告别。
男人将男孩的头按下去,自己也深深低下了头。
4
黑色石台上的厮杀仍然在继续,黑色血肉流淌时像蠕动的恶心的虫子。
人类与怪物的惨叫,肉体撕裂的闷响,白色骨头与黑色的脑髓是最美味的食物,完美的脸与黑色的翅膀,黑羽纷扬里,充斥的血腥与疯狂。
男人大叫着将剑刺进对手的眼睛,然后,再一次被黑色的巨翅扇倒。
男人倒在石台上大口喘气,被抓得看见白骨的左臂不住痉挛。
胸膛的起伏渐渐消失,男人开始浑身抽搐,沾满黑色血肉的的身体蔓延开黑色的纹路,无数的细小虫子正在蠕动着改造这具强健的身体。
巨大的阴影覆盖了男人所在的石台,比黑铁更沉重的云空都没它那般令人窒息。
最强大的猎人看着痛苦的男人,沾满鲜血的唇缓缓勾了起来。
蜕变的时间并不长,几分钟后,男人背上展开一对巨大肉翅,黑色的纹路全部向翅膀涌去,轻薄锋利的羽毛一根根钻出骨肉,直至将巨大的翅膀全部包裹。
男人的脸一寸寸剥落,黑色脏污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完美的脸。
双翅一振,男人箭般逃过了猎人的扑杀,在半空中停顿一瞬,便狠狠坠了下去,摔入肉泥之前,又挣扎着飞了起来。
男人握紧剑警惕地看着对手,猎人将尖爪举了起来,咧开嘴露出了尖利的牙。
半空中,两双巨大漆黑的羽翼撞到了一起。
几个错身,金铁交击的声响尖锐之极,黑色的羽毛染着鲜血飘零,男人先一步被狠狠压进了血肉污泥之中。
得胜的猎人抓着猎物的脖子,巨大双翅愉悦地挥动,猎人眯起眼,再一次冲猎物呲出了獠牙。
5
男孩已经好几天没吃到肉了。
戴眼镜的男人瘦弱得连上石台厮杀的资格都没有,男孩只能跟着他每天用手挖着自己脚下的泥土,运气好可以挖到树根或者虫子,运气不好只能饿肚子。
天上不时下的血雨是人类唯一能喝到的液体,但不能抬头去接,男孩看着手心里浓稠铁腥的东西,很怀念男人隔几天就能领一次的黑色的水。
石台那里又传来了惨叫,人群里又有人尖叫着疯掉,天上又开始下雨,男孩手心的液体又加了几滴。
戴眼镜的男人挖出了一本黑色的书,书的封面写着扭曲的文字,男人和男孩都不认识,并且男人怎么也打不开它。
男人将书扔掉了,男孩舔掉手心的液体,将书捡起来,用它来接血,至少书比男孩的双手并起来都大。
男孩没有想原来养他的男人是不是死了,因为死和活着,在男孩的心里,早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6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色的书接满了血液,甚至还有不少肉沫,可是男孩已经做不了其他动作。
戴眼镜的男人终于挖到了一只虫子,几口吃掉,然后转过身,拿过书,舔了几口血。
男人将书放到男孩面前,男孩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舔了第二下。
掘地三尺的人类再找不到任何食物,最终的暴乱终于开始。
石台上的猎人嚼着骨肉看了过来,黑色蚂蚁一般的人类在逃跑,黑压压骚动的一片,哭喊惨叫连绵不绝。
已经厌倦单对单厮杀的猎人们狠狠展开双翅,带着比沉铁般的云空更暗沉窒息的巨大阴影扑向了蚁群
7
男孩被男人拉着右手,跌跌撞撞地跑着。
其实男孩有些茫然,他握紧左手的书,低着头,双腿本能地迈着步子。
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他应该叫做妈妈的女人,好像也这么拉着他跑过,跑了很久很久。
妈妈说,要一直跑,要活下去。
妈妈也一直跑,可是妈妈没有活下去。
所有的女人,都没有活下去。
8
男孩已经很累了。
他饿了好几天,跑了很久很久,他甚至没来得及伸出舌头舔第三口血。
身边不停地有人摔倒,再也爬不起来,更多的人却是被黑色的翅膀抓到半空,组成空前规模的血雨,鼻腔里是浓烈的腥气,头顶的阴影越来越沉重。
天,越来越黑,地,也越来越黑。
所有的人都被淋满了黑色的血肉,脏污得看不清面容。
所有人,都忘了逃跑的初衷,在黑色猎人的追逐下,人类不过是为了逃跑而逃跑。
终于,男孩扑倒在了地上。
9
巨大的黑影直扑而下,翼展长达十米的黑翅扫翻了方圆百米的人类。
男人抱起浑身脏污的男孩,看到男孩紧握在胸口的黑色的书。
男人的手有些抖,棱角分明的脸上是扭曲的激动。
以及绝望。
爬起来的人类没有再逃跑,他们远远地警惕而奇怪地看着男人,男人十米的黑翼彰显他最强恶魔的身份,但男人手中的剑,却是所有人类曾经的希望。
另一双十米黑翼停驻于男人头顶,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对着一本书又哭又笑,双手的尖爪与嘴里的尖牙都忍不住地露了出来。
?
10
男人喂了男孩几口水,男孩咳着醒了过来。
男人张嘴对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听不见看不懂,但他知道男人问的是什么。
男孩将书紧紧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男人想将书抢过来,男孩又摇了摇头。],
男人有些愤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男孩笑了笑,抬头看向了黑色的人类,以及黑色的猎人。
所有还活着的,可以行动的,无论强大,还是弱小,都是男人。
这个世界,早已被黑色侵蚀,连唯一的解药,都封印在重重黑色之中。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血腥残酷,连血肉都被染黑,唯一纯白的骨头,成了最美味的食物。
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舔过人血,吃过人肉,不被感染,只有死路。
这个世界,早已被黑色的羽翼征服,堕狱的天使,有着完美的容貌,强大的身体,以及永久的生命。
这个世界,很早之前,就无药可救。
这个世界,已经,不会再有新的生命。
从我那伟大而罪孽深重的父亲为了我创造出那些虫子的那天起。
男孩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没有再醒来。
瘦小而病弱的身体早已耗尽生气,在疯狂奔跑的人群里倒下的人类,没有一个再站得起来。
男孩死了。没有人再能打开那本书。
人类远远地看着男人,眼中有着警惕与奇怪,更多的,还是狂热。
原来,被黑色侵蚀的,不仅是世界与血肉,还有人心。
11
男人再一次站到了最强大的猎人面前。
半年前,男人带领人类逃亡,被猎人俘虏之后,曾持剑与猎人一战,为人类换取了挑战厮杀的权利,以及不反抗便不死的保证。
所有上石台的人都是自愿的,经过男人的教导,他们足以和猎人一战,失败则死,胜了却可以得到水与食物,甚至吸食猎人的脑髓,成为更强大的怪物,更有可能,直接蜕变成猎人。
半年来,男人养着罪首失忆病弱的儿子,试图找出解药,男人在愈加疯狂血腥的石台上反复厮杀,没有吸食过一个猎人,直至被越来越强大的猎人临死反扑,被带有毒液的尖爪抓破了手臂。
半年后,男人直接蜕变成猎人中另一个最强大的存在,本能让男人与猎人战斗了一场,在被杀死的时候,满目疯狂的男人却又清醒了过来。
男人看向了人类的方向,甚至无视了脖子上猎人漆黑尖利的爪子。
被虫子唤醒了体内恶魔的男人,竟然还记得作为人类时的使命。
一个从试管里诞生的最强大的人类,保护人类的思想甚至被刻进了每个基因里。
奇怪。猎人挑眉,他怎么会知道这家伙的事?
12
男人没被杀死,却被猎人揍得在肉泥里爬不起来,当男人终于爬起来了,新的拳头已经揍到了身上。
直到以为保护者死去或者背叛的人类在几日忍耐后终于爆发,看着男人生气的双眼,猎人呲了呲牙,然后完美的脸上又被揍了一拳。
他记得男人说过打人不能打脸,连他这个忘了一切的人都记得。
奇怪。猎人松开手任男人飞走,眉心狠狠纠结了起来,他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13
这是一个被黑色侵蚀的世界,人类注定灭绝,恶魔主宰一切。
但人类,可以变成恶魔,哪怕是丑陋疯狂的怪物。
男人并不知道,他所保护的人类,比猎人更希望他变成恶魔。
作为人类的坚持早已被黑色侵蚀,不反抗便不死也早已满足不了人心的渴望。
而一切,只能由最强大的男人争取,尤其在见到男人巨大的黑翼与仍然紧握的长剑之后。
男人曾发誓,握剑一日,便会护人类周全一日。
虽然他发誓时,几乎所有人都表示了不屑与嘲笑。
14
男人与猎人在半空对峙,巨大的黑翼缓缓地摆动,男人挥剑邀战,猎人却一脸无趣的样子。
半分也不像那个每天都要猎食两三次的黑色王者。
猎人看向地上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类,嫌恶地蹙起了眉。
所有人类都肆无忌惮地抬起头看着半空,放佛他们已经飞在了与那里,甚至更高的地方。
人类,从来没有作为弱者的自觉。
猎人缓缓举起尖爪,嗜血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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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仰头尖啸,啸声传遍天地,一如远古征战的号角,血腥尖厉,连黑云都不安涌动。
低空盘旋的猎人们齐齐升空,又狠狠俯冲而下。
人类凄厉的惨叫再次响起,男人目眦欲裂,双翅一振,持剑狠狠扑到了猎人身上。
黑色的羽毛漫天飞舞,厮杀的两人再一次狠狠摔进了血肉之中。
腥糜黏腻的黑色肉泥沾了满身,猎人看着上方颤抖的黑色剑尖与疯狂咆哮的男人,沾满血肉的巨大黑翼一个收拢,利剑一般刺透了男人的双翅。
16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人类早已消亡
17
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强大,有平凡,有弱小。
当老少女人与弱小者都被黑色侵蚀为尘土,强大的男人被改造成黑色不死的恶魔,剩下的四分之一平凡者,不过是被污染了血肉的猎物。
厮杀是唯一进化的可能。不过一旦进化,厮杀便成了本能。
用技巧杀死猎人并不难,但成为猎人靠的并不是技巧。
只有经历无数厮杀,精神与肉体都强大起来的人,才有直接进化成猎人的资格。
就像男人一样。
而现在,再一次为了人类露出那种软弱的表情的男人,已经不配继续做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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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双巨大而漆黑的翅膀从人类头顶刮过,数亿片黑色的羽毛下成了一场华美之极的雨。
人类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一浪大过一浪。
被黑色的羽毛主动钻进身体,被无数虫子在皮肤下爬出黑色的纹路,被变异的丑陋怪物撕咬血肉,被进化的同伴抓碎头颅。
完成任务的猎人们整齐地静立于半空,看着脚下的厮杀,黑色的翅膀缓慢地摆动。
最后仅剩的人类,从他们亲手挖出的血池里,爬出了无数的怪物,飞起了百来个恶魔。
半空更高的地方,最强大的猎人抱着失去羽翼与武器的猎物,在最后一个人类死亡之后,再一次仰首发出了尖啸,然后呲出尖利的獠牙,狠狠咬上了男人右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