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缭绕的九月是葡萄收获的季节，邻里的帮助是一口气将所有葡萄采摘完成的关键。但柏尔格只身一人住在拉马山山脚的西北处，没有邻里，也没有帮助。

    所以柏尔格一早来到市镇上，他希望能在别人之前雇到强壮的年轻人去参与葡萄的采收。如果精心培育的葡萄不能在过于成熟之前被挤压成汁，那柏尔格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都酿不出什么好酒了。

    “柏尔格，你来得太晚了！所有酒庄庄主都在八月下旬找好了帮手，除了你。”酒馆老板沙文笑嘻嘻地看着柏尔格满面愁容地坐在吧台旁，晃着手中的酒杯。

    “你说得对，我太晚了。”柏尔格今年又开辟了一块新的葡萄园。他满怀期待地栽种葡萄树时完全没意识到收获季节会让他多痛苦。

    “或许你可以去买点苦力奴隶。”老板用粗短的手指指向对面的巷口，进入那个巷口蜿蜒前行，有一家专门贩卖奴隶的商店。

    麦瑟里帝国对奴隶贩卖有严格的管控，每家奴隶商店都必须藏在深巷之中，外立面涂成黝黑的颜色，里面的奴隶大多是逃犯或者战俘，即使是最年老体衰的奴隶价格也不可低于500麦里，但一个普通的麦瑟里家庭的年收入不过300麦里，因此奴隶在麦瑟里并不流行。

    “老兄，如果你是在担心价格，那你和店主报上我的名字就行。她知道你和我是熟人的话会给你便宜点的。不过你向来不缺钱不是吗？虽然我不知道你那些钱是怎么赚来的。”

    柏尔格过去亲眼看到被买下来的奴隶遭受非人的对待，因此他一直有意回避购买奴隶这一选择。只是眼下他的酒庄确实太缺人手了。

    “好吧。希望你说的话灵验。”

    昏暗的巷道里长满青苔，潮湿冰冷的空气让人感到不适。当柏尔格到达巷尾时，那家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商店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出人意料的是，门后是一位身着深色长裙的优雅女士，她带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

    ?

    “早上好先生，您需要什么样的奴隶呢？”

    “我需要一个能干活的，呃，男人。”

    “请跟我来。”

    店主带着柏尔格来到关押奴隶的后院。地上铺着干稻草，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的臭味，奴隶垂头丧气地紧挨着彼此坐在地上。

    “所有人，抬起头来。”

    柏尔格环视四周，这里的奴隶不至于形容枯槁遍体鳞伤，但眼神却无比空洞。

    忽然，柏尔格的目光停留在角落的一个奴隶身上。他瞪大眼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柏尔格拨开挡在前方的奴隶，冲到那个赤身裸体地坐着的亚麻色头发的年轻男人面前。

    “安德森！你怎么会在这里！”柏尔格跪下身，两手抓住男人的肩膀。

    他对这张脸的熟悉仅次于对自己的熟悉，但安德森迷茫的眼神让柏尔格感到陌生。

    “先生，看来您已经选好了。”店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从哪里弄到他的？还有没有和他一样的奴隶？”柏尔格腾地站起来，呼吸急促，浑身颤抖，震惊与愤怒让他失去平日的温和。

    “恕我不能回答。先生，不提奴隶的过去是业内的规矩。”

    “那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不认识我了？”

    “麦瑟里的奴隶都必须被清洗记忆。”

    柏尔格感到难以置信。他回过头去，原本偷偷看着他的安德森立马低下脑袋。安德森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过去他很少有机会看到安德森的头顶。

    “先生，如果这个奴隶让您满意的话，我可以看在沙文的面子上收您800麦里。”

    柏尔格闭了闭眼睛。

    “成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柏尔格害怕睡眠。

    只要他陷入昏迷，战场上的回忆就会在脑海里涌现。在血色的梦里，他引以为傲的军团一次又一次地被包抄突袭，而他被压在战友的尸体堆下动弹不得。战争结束后，柏尔格失魂落魄地在尸横遍野的雪地里，祈求能在哪怕一个战友身上感受到一点点微弱的呼吸。

    柏尔格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避开敌人的耳目，穿过繁茂的原始森林带着战败的消息返回雅米首都，而他的灵魂被永远留在雅米边境的那个平原上。

    尊贵的雅米皇帝接见了柏尔格，华冠丽服的皇帝高高在上，柏尔格只能在殿下看到皇帝的王冠上的宝石闪耀的光芒。

    “英勇的骑士，从今往后便是你尽享荣华富贵的时候。”

    皇帝对战败无动于衷，只想尽快用财富打发掉柏尔格。柏尔格明白了，他以为他的兄弟们效死疆场，而对皇帝来说不过是铲除异己罢了。至于皇帝到底是与谁在斗争，这不是柏尔格这样一个小小的军官能看透的。

    于是柏尔格带着用战友的命换来的钱，来到南方的中立国麦瑟里，在拉玛山山脚买下一片葡萄园。这里的土壤种出来的葡萄略显酸涩，但环境足够宁静。

    安德森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柏尔格将原本属于他的名字还给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葡萄园边缘的砖房。柏尔格看着凌乱的屋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回头一看，安德森还站在门口，踌躇该不该进入屋内，至少他学到的是奴隶在没有主人的允许下不得擅自进入主人的房间。安德森穿着奴隶专用的麻布短袍，光着脚站在木质地板上，阳光投射在他的背后，让柏尔格恍恍惚惚地回忆起过去的岁月。

    柏尔格把安德森安置在北面的房间里，从窗外望去，能看见海岸线在迷雾中的模样。在收获的季节，柏尔格必须在葡萄田里从日升干到日落，所以即使是战友重逢的时刻，柏尔格也不能在砖房里待太久。更何况，现在的安德森让柏尔格感到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或许店主的话是对的，抹去奴隶过去的记忆对奴隶、对主人都有好处。安德森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后却又在异国他乡作为奴隶被贩卖，他难以想象安德森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果记忆会令人痛苦，那永远失去记忆或许是更好的。

    耳边响起脚步声，安德森正悄悄地向他走来。

    “安德森？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

    安德森停下脚步。

    “我想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显然安德森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新主人，柏尔格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无所事事的状态令安德森感到不安，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柏尔格差点忘了，他买奴隶的初衷是要找个帮手，但如果他真的要安德森来干活，好像又是在肯定他的奴隶身份，而柏尔格是最不愿意称呼安德森为奴隶的人。

    但安德森眼神殷切而诚恳。

    “那你来帮我采葡萄吧。像这样用小刀，从这里割下来，然后放进铁桶里。”柏尔格示范了一下，然后递给安德森一把小镰刀。

    拿到小刀的安德森看着柏尔格正在劳作的后背愣了一下，这把刀虽然不够锋利，但配合他的力气，他完全有机会割断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的喉咙。幸好，安德森没有这么做，而选择跟随在柏尔格身旁，和他一起采收葡萄。

    太阳下山标志着一天工作的结束，安德森和柏尔格回到葡萄园边缘的砖房里。柏尔格在厨房里准备沙拉，奶酪，牛肉肠，黑面包，还有他自己酿的白葡萄酒。安德森在厨房外探头探脑，当柏尔格回头无意间瞥到安德森毛茸茸的亚麻色脑袋时，安德森立马把自己藏到门后面。柏尔格从未见过安德森这么可爱的一面，他肯定饿坏了。把晚餐端上小小的圆木餐桌，柏尔格示意安德森坐下来一起随便吃，但安德森依然吃得小心谨慎，于是柏尔格故意只吃一点点，让安德森把剩下的食物都解决掉。让安德森放下戒心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柏尔格愿意耐心等待。

    夜晚，洗完澡后，安德森回到自己的房间，穿着柏尔格为自己准备的衣服。这是柏尔格的旧衣服，裤腿和袖子都短上一小截，但布料要比粗麻布舒适得多。他躺在略显窄小的床上等了一段时间，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后才真正放松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线。他望向窗外，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海岸，睡意终于也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