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心跳声震耳欲聋,紧绷的神经就快断裂般吃力。
滴滴答答沁了自己一头一脸的,到底是冷汗还是雨水,一时半刻根本完全无法分清。
「追!别让人给逃了!」
尽力将自己修长的手脚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喘,摒着呼吸的卫然,脸色透着慌张。
「抓到就干掉,懂得怎麽做了吧!」
耳边听着清冷的声音传来不容置疑的杀机,让卫然一时间有误堕冰窖的错觉。
「做乾净点。」男人口操日语,俐落的吩咐道。
吩咐完毕,外面的人呈辐射状散开,急於将偷溜进来的小鱼灭口。
显然,卫然就是这条小鱼。
外面一时间没了动静,卫然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偷瞄,确定外头暂时安全後,认准方向一个劲儿没命的奔跑。
「在那边!!站住!」
一轮追赶,卫然发现偌大的码头竟无路可退,他慌乱的寻找可以掩护身形的地方,无奈身後的敌人却还是紧追不舍。
绝望感步步逼近,他紧张得感觉心脏快跳破胸腔。
突然口袋传来震动,卫然心下大喜,才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电话。
震动不是因为有来电,而是一则闹铃提醒,提醒他要去赴一个约会。
至於是什麽约会,他此刻却没心思细想。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没什麽事情比活命更重要,不求救的话他或许真的会死。
打开电话簿,在这麽紧急的时刻卫然却发了愣。
看着长长一大串联络人名单,他脑海一片空白。卫然可悲的发现,面临这样的生死关头之际,他居然不知道能向谁求救。
只是半刻空白,却足以致命。卫然电话再启动的闹铃震动,因着几声闷哑的枪声而停止。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只是隐约记得,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没有赴。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夜,很深很深。
第一章
再次张开眼睛,身边一切看起来白白软软的。
卫然坐在一张白色的长椅上,身边坐着几个看起来跟他一样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卫然。」有一个笑容很怪异、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在喊他的名字,但是卫然却不清楚该不该回答。
「卫然是哪位?听到了请应一声。」男人又喊了一声,四下无人回答。
当然,卫然只有一个,别人怎麽可能回答?
在男人喊第三声之前,卫然举了举手算是答应了叫唤,才见那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望了过来。
「你就是卫先生?请到这边来,轮到你了。」
轮到我?轮到我干什麽?
「审判。」
审判?审判什麽?
「去了你就知道了。」
卫然看着眼前这个给他怪异感觉的男人,一开始看不出所以然,现在却觉得这个男人的笑容太亲切、行为举止太礼貌,过度的亲切礼貌让他感觉非常怪异。
「你们人类真奇怪,对你们礼貌,你们反而不习惯?」
讶然的瞪着正在前方带路的男人,卫然很清楚,他并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男人饶有兴致地望他一眼,并没有理会卫然讶然的眼神。
「准备好了吗?」男人问?
「准备什!!」话还来不及说完,卫然惊吓得突然止住了声音。
他正浮、不是,飞在云端。
刚才那个穿制服的男人,一把拎着他的衣服後领就把他抓了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就飞到了上一层云上。
卫然看到男人将纯白的羽翼收起,漫天飞舞的白色羽毛让卫然无法说服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你在二十一岁那年受洗,所以在入门之前必须先接受审判。」
受洗?
卫然觉得疑惑,他既不是教友,甚至称不上相信世上有神,怎麽会跟洗礼扯上关系?
但是在死後的此刻,脑海中不确定的记忆开始清明了起来,过去未曾放在心上的事,也像走马灯这般清晰地播放了一遍。
难道是二十一岁的那个春天,自己生日的那天?
那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房间书桌上留着一些钱、存款簿和提款卡,匆忙来到妈妈的房间,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家里,只剩下他一个。
一时之间他失去了一切。原来所谓的亲情,也不过就是这种随手可以抛弃的东西。
卫然茫然地徘徊在寒冷的大街上,像个游魂般孑然一身。他漫无目的地闲晃,却不期然被路边嬉闹的孩子们吸引了目光教堂里黄色的灯光,看起来很温暖、很热闹。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迷惘、也许是因为教堂里面的年轻人急着传福音,他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拉进教堂,顺势接受了洗礼。
虽有片刻的迷茫,不过当天晚上卫然离开了热闹的教堂,只身回到家里。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马上让他回到了现实。
这才是他所拥有的世界。
那天过後,他就不曾再去过教堂难道这样也算?
「冥冥之中,上天已经安排了你的归宿。洗礼仪式完成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我们的一员,欢迎你。」男人笑着推开一道白色的大门。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白的刺眼。门里坐着几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他们给卫然一种庄严圣洁的感觉。
一名坐在最高位,绑了个发髻的女士率先开口:「卫然,现年27岁,死因:枪杀,生前并无重大作奸犯科的纪录。」
女士左手边看起来像文书官的男士接着说下去,「典型现代都市人一位。」翻查手上的文书,男士又继续道,「人间血亲仅存母亲一位,人情债积欠不少。」
到如今,卫然心下倒是有几分清明,他大概是真的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是要面对生前所作所为,决定自己往後该何去何从。
稍微回想片刻,发现自己大坏事做不了,小坏事倒是做不少,上不成天堂,好歹也还有地狱这个归属。
「卫先生,你的案例有一些争议,关於天堂的大门能不能为你开启,我们不能马上下决定。」那位女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太多也没有用。
「卫然先生,请向前来。」女士右手边的官员开口要求。
卫然应声向前一些。
「你看到那个吗?」
顺着官员的手指指向之处,卫然看到了很大的一个透明水缸。
水缸里装满剔透晶莹的液体,十分漂亮,隐隐还透着几抹妖艳的鲜红,一闪一闪地让人心动。
「这是什麽?」原本提起面对审判的决心,突然被这麽一个突兀的问题打乱,卫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眼泪。」
眼泪?
卫然有些木然的望着不远处那缸分量十足的液体,内心有些凄然。
原来自己这一辈子,让那麽多人伤过心吗?
读出卫然的想法,现场的几位大人似乎对他此刻内心的反应感到满意。
只要是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自私的想法,但是每个人面对这些眼泪的反应也都不一样。
卫然的反应显然是合格了,所以那位女官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这缸泪水能填满审判之门到天堂大门之间的河床,河上有用心做成的船能带你渡过审判之河,到对岸的天堂去。」
听见士官说的话,卫然回过神来,「这条河多深?」
「无底。除了用泪水和心船渡河,新魂没有其他渡河的方法。」
文书官接着说,「泪水的量也有限定,少一滴都不行,你看看这缸属於你的泪水顶上。」
顺着文书官的视线往上看,卫然发现,原来这缸泪水并不是满的,还差一点点。
「还欠一点对吧?」
卫然点点头,显然有些不明白。
「还欠一点点,所以你过不了审判之河,去不了天堂。」
女官翻看手上属於卫然的记录思量半晌,「但是只差那麽一点点而不让你通过,显然非常不近人情,所以决定给你一个重审的机会,我们将指派以为守护天使并给你五天的时间,请尽量在有限的时间内收集泪水来补足不足的部分,好渡过审判之河。」
「五天之後再审,期待与你下次的见面,卫先生。」
一开始带卫然来审判之门的那位天使把卫然带到云的彼端,对岸有花有草,但是中间隔着无底大坑,让人有种一掉下去就万劫不复的错觉。
「不是错觉,掉下去就真的完了。」
「那缸泪水看起来不足以填满这麽大的河床。」卫然呐呐道。
「虽看起来不足以但这世上,有哪一把尺可以用来度量真心?」天使微笑,「许多事情,只用眼睛不见得能看得清真相。」
「五天不足够。」有谁比卫然更了解自己?
卫然自认自己是个冷漠又自私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认识的人里面,有谁会愿意为他流泪。
回想那缸眼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像他这麽平凡的一个人,怎麽值得那麽一大缸的泪水?
该不会是登记错人了吧?
「那缸眼泪的确属於你,我们部门做事严谨,不会出错。」天使盘腿随意地坐在云的彼端,像是在等卫然做决定,「不用担心时间不够,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那就是说我有五年时间?」
「嗯,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一般人死後都有葬礼什麽的调适期,有时间明白自己遇到什麽事。因为你的家人没有为你办葬礼,所以你直接睡过了调适期,一醒来就面对了审判。」
葬礼?
也对,他是横死在日本的,妈妈早就在日本改嫁,和他已经没有关系。说不定他已经去世的事情完全没有人知道。
「我就是指派给你的守护天使,接下来的五天会尽量帮助你达到目的。开始讨论要怎麽做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为了不浪费你的时间,我们先到人间去再谈?」
得到卫然同意後,天使便再次拎着卫然的後领,带他瞬间飞到人间。
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熟悉的街道交通,这是卫然最後生活过的地方。
「那个」什麽天使?
「你可以叫我南,英文名字,但是我比较喜欢别人称呼我南。」
刚才的事情发生的太快,卫然没时间去研究这个自称为南的天使的长相。如果说必须麻烦他照顾自己接下来的五年的话,应该要和眼前的人熟悉熟悉。
认真打量下来,发现眼前这位天使着实长得不错。深灰色的瞳孔明亮有神,眉梢带有几分儒雅,高鼻梁和带笑的薄唇,加上几缕长发垂挂在一边的宽肩,不禁让卫然暗忖:天使都长这样好看吗?
「俗话说得好,相由心生。」不介意卫然大剌剌打量的目光,南将垂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脑後,「互相认识过了,我带你到处去看看吧!有哪里想去吗?」
「我死了多久?」
「以人间时间看来,差不多三个月左右。」
「已经三个月了,没交房租,套房大概也被收回了」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卫然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到哪里,「先到我妈那边去看看行吗?」
「没问题。」南按住卫然的肩膀,一转身就来到另一个街区一座小套房门外。
「放心进去吧,一般人看不见我们。」
点点头,卫然毫不客气的穿门进屋,如入无人之境。
若不是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的体验其实也算新奇。
套房虽小,但是整理得很乾净,厨房处飘来的丝丝香气是妈妈拿手的炖牛肉。
自从妈妈再婚,卫然就已经没有再见过她。
想起当初她将自己丢在横滨离开时的那股决绝,他就浑身冰冷。
一个人要在陌生国度生活多麽不容易,卫然对母亲又怎麽会没有怨怼?
但是那些都已经是活着时候的事情了,人到死了才发现,一生中最可能把自己放在心上的,还是只有家人。
恨,已经不算什麽了。
客厅里的小东西灵动的双眼动来动去,卫然忍不住接近看了个仔细。
是个妹妹,小脸儿红扑扑的,可爱得紧,小手不停的往卫然伸去。
「婴儿纯净,有些婴儿在成熟之前是能够看见我们。」
卫然忍不住伸手想握握妹妹的小手,没想到还真的握到了。
小婴儿被逗得乐开怀,咯咯直笑。
「妹妹叫什麽名字?」
「这小东西叫兰,真柴兰。」南回答。
「兰,是哥哥哦」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卫然的心里溢出温柔,轻轻地逗弄着他的妹妹。
妇人走出厨房,打开佛坛的门将炖牛肉供上,双手合十。
卫然走到母亲的背後想看她一眼,却看见自己的照片被供在佛坛里。
卫然有些意外,母亲已经知道他的死讯了吗?更意外的是,母亲竟然将他供在夫家的佛坛上。
妇人默祷了片刻,隐隐传来饮泣的声音。明明是那麽的小声,不知何故,卫然却清楚地听见了母亲的喃喃自语。
「然儿,是妈妈对不起你活着的时候妈妈丢下你不管,死了连你的骨灰也没法带回家」
卫然眼眶一热,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知道母亲并未完全将他遗忘,也就已经够了。
「看,是眼泪。」
母亲为卫然流的眼泪,随着被母亲用围裙擦去的动作,回收到南手中拿着的圆形水瓶。
「你的母亲为你掉了不少泪,这次也可能因为我们回到了这个时空,你的灵魂气场影响了她的心情,让她突然又想起你来了吧!」
「有听说过有些人过世了,他们的亲人不时还是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吗?就类似现在这种状况。」南尽职的解释。
「他们也是像我这样,遇到特殊状况吗?」
「不一定。」南有些保留,毕竟灵魂留在世上会发生各式各样的状况。「要走了吗?」
卫然不舍的再看了母亲和妹妹一眼,最後还是点点头答应和南离开。
离开真柴家,南又问,「接下来到哪里去?」
「虽然套房可能已经被收回了,但是我在那边生活了三年,想回去看看。」
「没问题。」
转眼来到卫然之前租屋处的街道上,二楼的一间小套房就是卫然待了三年的小窝。
还没来得及上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己面前经过。
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肩膀,眼眉处那抹怎麽样也抹不去的忧郁卫然讶然暗想:为什麽他会在这里?
牧易箽。
跟牧易箽认识,要说回高中二年级那场可笑的比赛。
那时候牧易箽刚从别的学校转入自己就读的私立学校,笨重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又挫又土,让同社团的朋友们误以为他很好欺负。
不过观察一阵子後,大家发现牧易箽并非只是单纯的书呆子,他功课很好、运动也不差,大概因为家里穷,为了奖学金和奖金,他做什麽都很努力,为人聪明却不张扬、个性稳重。
卫然那个时候是学生会的幽灵干部,学生会长梓扬下了命令,让他们这些干部无论使出什麽手段,都要把这个姓牧的家伙拉进学生会。
大家投票後把这项重大的任务,交给当天再次偷懒没出席会议的卫然。
於是挂名不干活的卫然就被赶鸭子上架,必须想办法招揽牧易箽。
谁教自己当天没出现,如果把梓扬学长交代下来的工作搁在一边的话,必定会惹来更多麻烦。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卫然决定认命的去进行会长派给自己的工作。详细情况,他现在也有点记不清了
看着眼前的男人,卫然还是没搞懂,为什麽这个人会出现在他住的地方?
眼看着牧易箽上了二楼,打开自己以前住过的小套房的房门走了进去,卫然惊讶的转头问南:「他为什麽会在这里?」
「不上去看看吗?」南笑反问。
被南提醒了之後,卫然跟在牧易箽的身後飘进曾经的家。他的东西都还在原位,只是角落多了一只旅行用的大背包和一个白瓷坛子。
牧易箽拿出购物袋里的啤酒和饭团,坐在平时卫然最喜欢窝着的位子上。
卫然仍是一头雾水,只能眼睁睁看着牧易箽拉开啤酒拉环,一言不发的喝着闷酒。
「这家伙,大白天的喝什麽酒啊?还在我的房间里喝?」卫然一整个莫名其妙到最高点。
牧易箽放下手中的啤酒,抓过卫然放在床边的枕头抱在怀里,头轻轻地靠在枕头上,一脸隐晦难测的表情。
卫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不知何故,他就是看懂了牧易董脸上的伤心。
虽然那个男人并没有掉泪,卫然却知道牧易箽情绪非常低落。
这个人,不管是高兴还是伤心,表情从来都是淡淡的,别人很难明白他的感觉和想法,他也不在乎是否会被别人误解,所以有段时间,高中生活过得不是很如意。
卫然觉得人生在世,有时候就算心里不耐烦、不想多惹闲事,好歹随便应付一下人情世故,别人大多也不会再行为难。但不知道易箽是老实还是懒,很多时候他连一点虚假的应付和敷衍也不愿意给别人。
「看,是眼泪。」南在一边轻轻地说。
卫然惊讶的看了南一眼,果然见到晶莹透明的液体被回收到圆形玻璃瓶里,「谁的眼泪?」
「这个人的。」
「但是他没哭啊?」而且为什麽他要为我掉眼泪?
「他在哭,你没有看到吗?」将手中的玻璃瓶交给卫然,让他能清楚的见到瓶子里的液体正在流动。
透明晶莹还带点殷红的液体流转着,悲伤的感觉缓缓流入卫然的心里。
「有时候,眼泪不一定需要流出来才有价值。」南拍拍卫然的肩膀,「走吧,再到别处去看看?」
又望了牧易箽一眼,卫然心中有难解的感觉,但还是同意南说的话,跟着他离开。
「现在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在世的时候,亲近的人不多」
看着卫然带着茫然的脸,作为他的守护天使,南觉得有些於心不忍,「要是你没意见的话,我带你到处转转?」
「嗯」
转眼,南带着卫然来到他过世前工作的便利商店。
那间便利商店的店长刻薄又小气,可是在那边工作了好一阵子,卫然还是有点感情,於是就跟着南过去看看。
店门口有个可爱的女生正在清扫垃圾,店长在柜台算帐。
「果然请了新店员吗」
打扫完,女生哼着歌跑回店里,口里嚷嚷着,「店长,休息室置物柜里的那些东西,已经放了好一阵子了,需要收拾一下吗?那位大哥是不是不干了啊?」
「暂时先别去碰那些东西,唉」店长手上记帐的动作没有停,他无奈地暗忖──卫然在这间店工作,也快有两年的时间了。
虽然只是兼职雇员,但卫然为人聪明、不多嘴,交代的工作一次就记得,从不迟到早退,需要临时加班也很少推脱,要不是前半年表现大跌,不是点错货、记错帐,就是收错钱,每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也不会对卫然骂了句「要是不想干就滚」的重话。
卫然穿墙进入休息室,听到店长的低语,「卫然也真是的,不是骂个两句就不回来了吧?一起工作那麽久,看起来也不像是气量狭小的人啊!
「跑到哪里去了呢?电话也打不通,人就这样失踪了啊!履历表上似乎有他的地址,要不要去他家看看呢?」
「店长,你这样自言自语很像迈入中年的老头子耶!」少女取笑道。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没大没小!」店长无奈的叹口气,「卫然不像不负责任的人,不会真的发生意外了吧?」
「店长你就甭担心了,现在的年轻人玩失踪是潮流,失踪个一年半载不算什麽!我哥不到没钱的时候才不回家呢!那个大哥才失踪三个月,说不定只是回家乡探亲。」
「回家乡探亲也得先请假,哪有说走就走这麽方便的!气死我了,他的薪水我扣下不发给他了!」
「好啊,店长用那个大哥的薪水请我吃饭!」少女高兴的跳了起来做万岁状。
「不行!说不定他从台湾回来会过来领薪水,人家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多不容易啊」
卫然看着店长叨念着走到休息室,感觉五味杂陈,平时那麽刻薄小气的人,怎麽突然变得这麽懂得为人着想?
是撞邪了吗?
被杀前几天的确有跟店长吵嘴,但是卫然原本没想要旷职。
薪水也对,被杀之前是月底吧?还没等到发薪就死了,真是不划算,
做了一个月的白工。
「接下来带你去见见你在日本的朋友?」
「朋友」卫然在日本是有几个走得比较近的酒肉朋友,可要说是知交,却又还没到那种程度,只是一起打发时间的朋友,跟他在台湾的那些朋友不一样,在日本认识的人,他大多不怎麽放在心上。
暗恋、明恋自己的女人不在少数,跟她们的关系一直很单纯──谈金不谈心。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过於天真在虚情假意的世界索求真心。凭着自己的长相,卫然偶尔会在那些倒贴上来有点年纪的熟女身上找点无伤大雅的便宜。
她们用东西来换他的陪伴,对於这种关系双方都心知肚明——说白了不就是因为寂寞。
事业有成却努力过了头,回神後发现年华渐老,再多钱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花钱上夜店买男人又觉得太过不堪,於是在遇上卫然,她们不由自主的黏了上来。
买东西、送礼、请吃饭,当成男朋友般对他百般照顾,只是卫然从不会开口向他们要钱,所以她们也必须谨守分寸,不能对卫然有过份要求。
因为工作忙,卫然自然没有那麽多时间去应付那些女人,方便的话就一起去哪里走走、喝两杯,有心情时也可以一起上酒店,一切随心,半点不愿意勉强自己。
他对那些女人的温柔总是很有节制,从来不给多,有时甚至冷漠得教人感到心寒,但转过头,女人们又被他笑着忽悠过去。
她们送再多的东西给他,也不见他特别开心,身上的打扮永远是简简单单,不见奢华。曾经有女人问他,为什麽不穿戴她送的名牌之类的话,他只是沉默了半晌後回答:「用不上,都卖了。」然後又赔着笑脸去安抚那个被那句话激怒的女人。
面对这些愿意为他花钱、花心思的女人,比起圆滑地敷衍,他却又选择了对她们说出残忍的实话。
在旁人看来,这种行为更显出他的矛盾,虽然他总是矛盾且看似有情却无情,却并不能阻止她们被他所吸引。
卫然就是这样,永远教人猜不透,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复杂。
现在,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