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两个气场相像,一样不怎麽喜欢发表意见,却都有能妥善处理事情的手腕,渐渐的,大家常把他们两个安排一起,就好像搭档一样。不管是打扫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还是社团办活动的时候,两个人总是被分配在一起,就连出去玩,通常也会安排卫然去接易箽。
有时候一夥人躲在社团办公室偷喝啤酒,卫然虽然会表现出「跟大家一起喝啤酒很开心啊!」的模样,但是易箽却不经意的瞄到他接过啤酒的瞬间,觉得啤酒很难喝的那张鬼脸。看着因为不喜欢喝啤酒而装作帮其他干部续杯,却递上自己只喝了几口的啤酒罐的卫然,易箽打从心底觉得这种装模作样的小动作很可爱。
当卫然发现他的小计谋被易箽发现的时候,就光明正大的将喝没几口的啤酒往易箽手上塞。不讨厌喝免费啤酒的易箽,也就这样默默的接下卫然递上来的啤酒帮他解决。
日子久了,卫然发现他很难不对这个沉默寡言却贴心的转学生动心。
夏天的泳池边,恶作剧的学生会成员把易箽丢下泳池的那瞬间,让卫然看清了易箽那张总是隐藏在厚重眼镜後的帅气脸蛋。虽然当下卫然不动声色的把肩膀上的毛巾借给易箽擦脸,但是对於易箽除了性格,连脸蛋也是自己的菜这点,让卫然坚持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产生了动摇。
因为怕麻烦,确定性向的卫然从没想过在身边的人里寻找在一起的对象,这种做法风险太高,很可能努力之後还会得不偿失,与其冒险尝试,倒不如隐藏自己,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在这个大环境里,卫然习惯了半真半假的过日子,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收藏起来,有时候藏得太深,连他自己也会不小心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可是卫然没想到,连自己都常不小心遗忘的真面目已在不知不觉中,让慢慢走进自己生活的易箽摸了个一清二楚。在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情况下,卫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易箽,易箽不温不火的个性让卫然感觉不到侵略性,还来不及防备就已经深陷其中。
易箽会默默接过卫然不爱吃的食物帮他吃光,冬天出外买活动必需品的时候会带上凡士林,示意卫然处理一下在冬天容易乾裂的手指;会适时的把手覆盖在热茶的杯口,提醒卫然别喝得太急,因为他注意到卫然总是不小心烫伤自己的舌头;明明不抽菸,却也愿意在刮风寒冷的天气陪着卫然在室外抽完一根菸,提醒卫然许多他自己都不曾在意过的小事,让卫然感觉自己备受关怀。
每当大夥没义气的丢下睡着的卫然去,易箽会以口袋没闲钱为理由拒绝大家的邀约,安静的拿起一本书,坐在卫然旁边的位置,为他挡着南岛的刺目夕阳。卫然总是故意让朋友尽量忽略他,这样麻烦会比较少,日子也会比较轻松,易箽却乐於发掘了解卫然那些故意隐藏起来的一面,并且乐此不疲。
大家都看得出来,也觉得这两个人未免走得太近了一点。他们就算什麽事都不干,有时候甚至话也没有多说一句,但光是两人站在一起,就能让周围的人感受到飘荡在两人之间那种温柔又舒服的特殊氛围。
易箽对卫然有着朋友以上的好感,但真正让易箽意识到自己想要更了解卫然的契机,却是在某个放学後的下雨天。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雷阵雨,易箽看见卫然撑着一把浅蓝色的雨伞走在他前面。他并没有叫住卫然,两个人就这样不快不慢、一前一後的,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突然,卫然停下了脚步,易箽也自然的跟着停下了步伐。雨慢慢越下越大,路上行人避雨的避雨、奔跑的奔跑,一时间就像只有他们两人的时间被停住了一样。
易箽看见卫然将路上的小猫抱起来,放到较少车子经过的路边,并留下了他的伞让小猫挡雨,然後继续着他不快不慢的步伐散步回家。样子看起来悠然自得,完全没有被大雨淋湿的狼狈。
那时候的卫然看起来很自然、很温柔,让易箽在滂沱大雨中看得发愣,一时间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那天的景象让易箽意识到,卫然这个人表里不一的可能性极高,因而想要去理解他真实的模样。
自从卫然将伞捐给了路边的小猫後,大家就开始看见易箽会在下雨的天气为卫然撑伞,两个大男生共撑一把伞,总少不了被正值恶口青春期的同伴们亏,但卫然总以带伞很麻烦为藉口打发同伴,心里却清楚这只不过是他想亲近易箽的藉口。渐渐的,两个人的默契越来越好,眼神默默对上的时间变多──大概是因为卫然看着易箽的时候,易箽的目光也正盯着卫然的关系吧!对於卫然注视的目光,就算两人视线相撞,易箽也不会不自然地移开。那个时期的他们虽然隐藏着自己的思慕,却保留了某种层面的坦然。
小心翼翼,却希望对方明白的矛盾。越是靠近,越是在意,继而想得到更多,了解更多,到最後两个人的目光便再也离不开对方了。
吃饭、上学、办活动,两个人以好朋友的身分光明正大的留在对方的身边,还真的有过几乎孟不离焦的时期。因为两个人长得还不错,基本上在学校也各有行情,从来不缺前来告白的对象,却也没见过他们跟其中的任何一个交往。
「易箽人真好。」
「他只对你特别好啦!」还记得有一次午餐,卫然接过易箽顺手帮忙他买来的面包时那麽说,结果被学生会的书记阿凯吐槽了,「他对我们才没有那麽好!」
「没啊,他对大家都一样啦!」
卫然反驳语气里的心虚,连学生会里最迟钝的阿凯也听的出来。
对於他们走的太过靠近这件事,大家都没有说破的意思,只是任他们两个自由发展。
最後两个人始终都没有突破告白这条防线。
易箽又一次拒绝了别人的告白时,卫然曾经问过他,为什麽不接受别人的告白。
沉默了许久,易箽才轻声回答了一句:「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在银杏树精的恋爱咒语开始流行之後,易箽毅然决定放手一搏。认真的行为当然被学生会里的夥伴们取笑,大家软硬兼施的逼问易箽,究竟心上人到底是谁,却没有收获。看他每天放学後,风雨无阻的等在那棵树下,大家终於知道他有多认真,渐渐的也就不再取笑他了。
易箽在心里决定,只要在放学时候站在银杏树下,对上卫然那双直率的、盯着他看的眼睛满三十次,就在毕业那天和他告白。
易箽想要和卫然在一起。
三十天里无一例外,他们的眼光都碰在一起了,但毕业那天,卫然却没有来。
这三十次的目光,说明了卫然的眼中的确有自己的存在,但是为什麽到最後他却没有出现,易箽一直不明白。
易箽看起来真的累坏了,睡得很熟。卫然拿出南之前给他的其中一根羽毛默祷
南,如果听到的话,请你帮助我。
「有什麽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南的突然出现吓了卫然一跳,「你未免也来得太快了吧?」
「因为你在呼唤我啊。」南免费送上一个灿烂的笑容,「你需要帮忙吗?」
「」
看着卫然沮丧的脸,慈悲的天使有些於心不忍,「怎麽啦?」摸摸卫然的脑袋,南想给他一点安慰。
「我好想跟易箽说说话」抓住南的衣摆,卫然乞求着说,「拜托你南,有没有办法能够让我跟他说说话?」
「嗯有哦,但是他不一定会记得,你想尝试看看吗?」
卫然听到南的回答,眼睛都亮了起来,「是,我要试试!该怎麽做?」
「简单来说就是入梦。」南左手支着下巴思考道,「说简单也没那麽简单,依我过去的经验,一般人过世後到葬礼之间,那段大约一星期的时间会去尝试入梦,但是成功的案例很少。」
南坐到床边,示意卫然也坐过来,「你试着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面,如果他也正在想念你的话,你就能入他的梦。依照我过去的经验,没有人能够马上成功」话还没说完,卫然就消失在南面前了。
南看起来有些意外,但是他马上倾身向前,靠近易箽耳边说道,「要注意出来的时间,在他醒过来之前一定要回到外面来,方法是只要想一下我就可以了。」
天使唇边有慈悲的笑意,坐在易箽的身边,手轻轻握在易箽手上,搭成一条桥,静静地等待卫然的归来。
第五章
耳边沙沙的是黄金稻穗被风撩动的声音,漫天透亮的橙黄,正是黄昏。
银杏树叶被风吹落,随风飞扬,树下的秋千上坐着十年前等不到卫然的牧易箽。
不知道为什麽,卫然感觉到自己正发着抖。很缓慢,却一点也不迟疑的,他走向易箽。
牧易箽黑得发亮的眼,有神的、坚定的望着卫然,直接、毫无掩饰的目光,不管在什麽时候都让卫然感到心慌。那样的视线,像能把他整个人看穿,不管心里有什麽卑鄙、狡猾的想法,似乎都没有办法在易箽面前隐瞒。
十年前的那个黄昏,自己如果赴约的话,易箽会对自己说什麽?
这个问题,卫然离开七股以後的好几年,也时不时地好奇自问。
现在终於有机会知道答案。
站定在易箽面前,卫然感觉到易箽的眼光中带着惊讶。
易箽穿着制服,就像十年的时间不曾流动过,看起来那麽笔挺、那麽好看;而自己则保持着死亡之前那刻的形象。两个人的年龄相差十年,易箽却毫不迟疑完全没有迟到地认出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卫然。
「你来了」
「对不起迟到了十年。」那麽早的从前就已经相爱,为什麽走了十年还是走不到对方身边?是这条路本来就太遥远,还是两个人总是不小心擦肩而过?
这个人,自己总是将这个人看得那麽仔细,就算其中有那麽多的误解,也不应该被蒙蔽双眼。纵然那些误解伤人很深,但是终究不是真相。为什麽自己就不愿意勇敢一些,牵紧这个人的手不放开呢?
伸出手轻轻碰触易箽的脸颊,可能是因为在梦里的关系,碰触轻飘飘的不踏实。
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却让坐在秋千上的易箽滑下泪水。
梦中的易箽不清楚心上的酸楚从何而来,只是安静地在卫然的碰触下闭上了眼睛。
卫然的手滑过脸颊抬起易箽的下巴,吻上去的感觉那麽自然,完全不需要时间酝酿。
「我好想你。」那是带着叹息的语气。
每天都在身边,却连指尖、发尾也无法触碰,想念如此让人窒息。
漫长岁月以来,卫然从未将炽人的思念说出口,如今尝试一说,才发现并没有想像中的困难。思念这个人,就像每天需要呼吸那麽自然,活着的时候是这样,就算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相思却已成疾。
张开眼,眼前的易箽已经是成年的模样。成熟男人的味道,五官变得深邃。
不管是青涩的还是现在的易箽,同样都让卫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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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箽将卫然拖进怀中拥抱着,害怕失去般的抱紧,「卫然!是你,真的是你。」
既恍惚又悲怆,一遍又一遍轻抚着卫然的背,亲吻着卫然的脸。
卫然知道,易箽爱他,就算已经死了,这份爱还是不变。
然而自己呢,自己爱易箽是否就像易箽爱自己那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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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易箽的臂弯中,圈住易箽厚实的背,卫然感觉到安心。但是这个安心是假的,这个怀抱也是假的,只因为现在站在易箽面前的卫然是假的,这一切只不过是易箽的一场梦
天啊,卫然完全不确定,一觉醒来,易箽是否真的有勇气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