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许宁坐在照相馆的暗室里冲洗着照片。
距上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他如今在一座依傍大海的半岛上开了一家胶卷照相馆。靠着日常投稿一些风景照，帮摄影爱好者冲洗照片而活。
之前的生活，已经距离他很遥远了。
在冰窖的那天，聂鸿泽催动着信息素和自身的体温替他争取了一口气，等来了营救。
他依稀记得李方打开门时聂鸿泽泪流结冰的眼眶里充盈的焦急，以及倒在开关下失血而亡的沈青。
他在医院又躺了半个月。庆幸的是他只有小脚趾坏死，其他只是些不同程度的冻伤。不过浑身冻伤让他痛痒难忍，日日依靠着聂鸿泽的信息素安抚才能入睡。
跟上次不同，这一次聂鸿泽全程都陪在了许宁身边，衣不解带，日日夜夜。
可是大家都冻坏了，连情绪都结了冰，两人几乎不曾对话，像默剧那般沉闷乏味，静默里蕴藏着层层叠叠的悲戚。
吃饭睡觉平凡又普通，和最初时也无不同，只是环境变了心境更变了。
大家都在隐忍不发，仿佛只要不开口，这样梦幻般平静温馨的生活就能一直保持下去。那是他们都曾梦寐以求也本以为会终生如此相濡以沫的平淡普通一家三口的生活。
沉默打破，在他出院的那天，接他的人是李方。
那个人又消失了。
李方说聂鸿泽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这样他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之前让他无端收到伤害他很抱歉。
李方还说沈青跟聂鸿泽是从小的情谊，聂氏集团一半功劳都是沈青，可沈青又有着严重的被害妄想症，行为举止非常危险疯狂，所以聂鸿泽当时只能选择顺从，因为沈青会做出远比发生过的更不可预测的行为。
最后李方说聂鸿泽听说他和苏一夏在一起时进了重症监护室，因为他发狂砸了整个监护室导致刚缝合的伤口全部撕裂大出血。
说他是聂鸿泽唯一喜欢的人，跟其他人表面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让他远离风险。
说聂鸿泽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暴露软肋。
结果，无论有多少令人唏嘘的理由，他们还是走散了。
那个第一个让许宁幻想过家的想法的男人。他说要他远离自己生活，此生永不相见
许宁手一哆嗦，底胶就毁在了他的手里。
他放下镊子，决定明天再来。
话说昨天有个客户说要上门来取照片的一直没来，许宁决定打个电话咨询下。
不过是个令人有些尴尬的客户呢贸然的邀请他出海游玩什么的
算了，顾客是上帝不是。
许宁拨打了电话：“喂，王先生，你的照片洗好了有空过来拿吧？”
“哦哦我不要了。”
“什么？”许宁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可是已经洗好了，而且你付了钱。”
“那那你寄过来吧，我发你地址。”
“喂”
电话火速被挂断，许宁蹙起眉头。
他推开门踱步于院中，神色莫名的望向院外电线杆上的道路监控摄像头。
片刻后再次转身回到店内。
这不是第一个向他表白随后又避之不及的人了。
许宁吃了口布丁不再理会。
日子一如往常平淡的过着。
直到一辆劳斯莱斯停靠在他的店门前。
起初许宁以为是那个人终于没有忍住来看自己了，心中没由来的扑通扑通直跳，倒也说不上是期待还是什么
结果车上下来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
他步履蹒跚的被司机搀扶进店。
“是要拍照吗？”
许宁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捏灭手边燃尽的香烟，瞄了一眼来者又继续盯着他的小说。
“我姓修，是苏一夏，也就是苏修的父亲。”
“修老，坐。”一旁的司机端来了座椅，配上一壶茶，又打开窗，将满屋子的烟味冲散。
“哦什么事？”
许宁懒懒的放下书，稍微坐直了些身子。
“也没什么事，人老了，出来旅旅游散散心。看到你这店挺有意思的，就进来坐坐。”
“那您老随意。”
许宁端起一旁的奶昔喝了一口，继续拿起他的书旁若无人的翻看着。
“小伙子父母还在吗？”
“事故，死了。”
“小小年纪很辛苦吧？”
“还行吧。”
“想我当年你这么大的时候，呵不说也罢。”
修老说不说了便真的不再开口，静默了好几分钟，倒让许宁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来都来了，说说吧。”
许宁放下书，平静的望着老态龙钟的老人。
“呵我和苏修的母亲认识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你这个年纪。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娃娃，而我仗着自己事业初成，名副其实的成了个轻浪浮薄的臭小子。她那时就住在我家巷口，每天放学都会聚在胡同里和伙伴们玩过家家。她青春洋溢朝气蓬勃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后来她就长大了，就成了我胸口的一颗朱砂痣。她一直没有告诉我她怀了苏修，为了报复我花心，她也流连在不同男人身边，直到我发现了苏修。”
他咳嗽了几声，司机连忙端起水壶递了上去。
许宁默不作声的低着头。
“我这辈子没爱过什么人。硬要说，她算一个。”
半响许宁轻声问道：“你娶了她吗？”
“没有。她把苏修送回给我就消失了。”
“你再也没有找过她？”
“是我没有去找过她。连苏修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可能已经离世，也可能改嫁他人。”
“真可惜。”
许宁又拿起了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翻。
“苏修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我也有原因。是我和他妈妈没有做好表率。让他误以为爱一个人只是要占有他就够了，不用付出忠诚，没有失去的代价。”
“他和你挺像。”
许宁嘲讽的语气没有惹怒他。
“也许吧，只是他更像他妈妈，懦弱又愚蠢。想要的东西会不顾一切的争取，却总在关键时候退缩。他妈妈以为她做不到让我放下花红柳绿，所以她带着苏修逃走了。而苏修”
修老顿了顿，喝了口茶。一双浑浊却闪烁精光的眼睛看着许宁手上的书快被他掐烂了也没察觉，一片了然于心上。
“我这个儿子，没有认过我。可是他为了你，先是不顾阻挠也要抛头露面做什么模特，再是说不工作就把烂摊子丢一旁跑了。结果玩砸了还要跑回家跪下来哭着喊着让我帮忙看你躲去了哪里。告诉他了又懦弱的不敢出面，怕承担不起再次失去的痛苦。你说他像我，我倒觉得不尽然吧。”
说到这，修老坐起身，抖了抖坐皱的衣服，转身准备离开。
“他躲在那个什么酒店已经几个月了。再这样颓废下去，我只能强行抓他回家好好给他洗洗脑。”
手里的书还是被掐碎了，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形状，和心境破碎成渣块的许宁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