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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二十五,袁观保存了写完的论文初稿,背脊抵上座椅靠背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倦意。
他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顺手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同城交流群。
袁观向来是个潜水的主儿,平时群都屏蔽着,有闲情的时候会点开看看聊天记录作为放松。
他一路往上翻,内容没什么营养,多是一群熟人插科打诨。袁观笑了会儿,有点犯困,刚要退出,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02:28
木三:语音59秒]
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没睡?
袁观有些意外,随手点开了语音。
扬声器中风声呼啦啦地响着,夹杂着一个年轻的男声,低低地哼唱着一首隐约耳熟的歌。
这个木三,袁观还是有些印象的。他记得这孩子大约是前年入的群,年纪不大,应该在读大学,在群里特活跃,嘴还挺毒,一副锋芒毕露的欠揍样。
袁观不禁笑了笑,让那短暂的旋律在脑中又过了几个来回,还是想不起歌名,便跟在后面回了一句:
袁观:挺耳熟的,唱的什么?
过了几秒,底下回上来一条:
木三:红星照我去战斗无语]
袁观顿时笑出了声。
他看了会儿屏幕,嘴角噙着笑意摇了摇头,放下手机去洗漱。
洗漱回来后,已经是十分钟以后了。
袁观已经有了困意,但手机右上角提示的小绿灯不断地闪烁着,逼得他忍不住又拿起了手机。
02:32
木三:人呢?
木三:操,合着刚刚是诈尸啊?
02:35
木三:哼
袁观看得好笑,也没再回复,按了一下后退键,却看到通讯录那儿有个红点——
一条好友验证。
袁观顿了顿,点了通过。
02:40
木三:我是木三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
你已加木三为朋友,现在可以聊天了。]
木三:靠
木三:你没睡啊
袁观:刚在洗漱,马上就睡。
袁观:早点休息
木三:你是哪儿冒出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袁观:常年潜水
木三:
袁观:早点睡吧
木三:你有强迫症吧?怎么老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的
袁观啼笑皆非。
为了证明他没有强迫症,这一次他决定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袁观:没有。晚安月亮]
木三:哈哈哈哈哈哈
木三:好无聊啊,好想被强奸(划去)实践]
袁观:
木三:我说真的,实践不?
木三:你主还被?
袁观手微微一顿。
袁观:都不是
袁观:没实践过
木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三:地理定位]
木三:过来,哥教你
木三:五年驾龄,上车,哥哥带你飞
袁观三番想结束话题去睡觉,却发觉这个木三似乎有意不让他走,实在缠人缠得紧。
他隐约察觉出些什么,却没有点破,只是点开了那个地理定位,意外地发现木三的位置就在隔壁大学,跟他只隔了一条马路。
袁观:你大的?
木三:嗯哼
木三:来不来
木三:你过来,我去校门口接你啊
袁观:宿舍没门禁?
木三:我今天就没回宿舍得意]
袁观:
袁观:赶紧回去
木三:语音7秒]
袁观耐着性子点开了语音,听到那个年轻男声清清亮亮地笑道:“我眼花啦,看不清字,咱俩发语音吧!”
袁观:“”
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定了木三的反常,当即回了一条:
袁观:你人在哪儿?
木三:“都说了看不清字啦,你发语音!”
袁观:“你人在哪儿?”
木三:“操!兄弟,你声音不错啊,还挺磁性!再说两句来听听!”
袁观:“”
个缺心眼的兔崽子。
袁观:“具体位置报给我,我来找你。”
木三:“还真来啊?”
木三:“你打的过来吧,车费我给你报销。”
木三:“大美院门口广场上你别放我鸽子啊,不然明天就弹你玻璃窗信不信?”
袁观从那句“你别放我鸽子”中听出了些许不安,心忽然微微沉了一下。
他下意识将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才回过神来,怅然地叹了口气。
袁观:“知道了,等我。”
袁观回完最后一句,就站起身,披上外套,系上围巾,揣上钥匙,利落地出了门。
02
袁观跨上自行车,从宿舍区后门出,沿着空荡的马路往大东门骑去。
初冬的凌晨,路上寂静冷清,寒风刮得脸微疼,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出了虚假的暖意。
袁观眯着眼望着前方的路灯,昏昏沉沉间有些晃神——
想来也不可思议,他都是二十七八快奔三的人了,竟然还能头脑一热,干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
理智告诉他,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写完论文就立刻睡觉,或者在他撤回语音的时候就笑笑关机,再或者洗漱完就直接回床上,再再或者
总之,无论如何,都没必要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多此一举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中滚来滚去,混杂着刚才的论文内容,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挤炸。
袁观沉沉叹了口气,眼前就腾起了一团白雾。
骑过了两个路口,他调转车头一个拐弯,车轮碾进了东门。
美院离东门不远,院门前有块广场空地,沿途的路灯光线森白,俨然连那么些虚幻的暖意都没了。
袁观一路骑上了广场,就看到夜色中,广场中央隐约有个人影,旁边亮着一点单薄的光。
等他骑近之后,才认出发光的是手机,正静静躺在石板地上。手机旁边四仰八叉地瘫着一个人,周围啤酒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圈。
袁观将自行车停在了一旁,快步走到了那人身边,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确实是一张很是年轻的脸,清瘦而俊秀,是副讨人喜欢的长相,只是眉头拧着,嘴唇也抿着,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崽儿。
不过倒也符合他的印象。袁观神情放松了下来,不禁笑了笑——俨然在他潜水窥屏多年的印象里,这个叫木三的,就该长着这么一张脸。
“木三?”
袁观低低地叫了他一声,木三含糊地应了一声,睁开一双迷蒙的眼,盯着他看了半天,茫然道:“你谁?”
“袁观。”
“袁观谁啊?哦!”他眼睛亮了亮,一把按住袁观的肩,难以置信道,“你还真来了?嘿我一直当你耍我的!”
袁观轻笑着“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塞进了木三的卫衣口袋,而后将他周围的啤酒瓶收拾了一下,顺便数了数——
八瓶。
他瞥了木三一眼,就见那大男生坐在地上,仍有些神志不清,似乎不理解他在干什么,迷茫地歪着头盯着他看,像条迷路的小狗。
袁观好笑地反盯着他看了半刻,神使鬼差般地摸了摸他的头,而后双手拎着六个啤酒瓶往垃圾箱走去。
酒瓶落底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袁观刚转头,就看到木三竟然左右手各提了一个剩下的瓶子,摇摇晃晃地跟了过来。
他有样学样地将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然后回过头来,冲袁观咧嘴一笑,亮出了一排白牙——
下一秒,两腿一软,又滚回了地上。
袁观:“”
他提着木三的手臂,想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无奈这小子死活不肯起,还唱着反调往地上赖,耍起了无赖:“你——坐这儿,陪我!”
袁观没理他,半拖半抱着将他拽了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他衣裤上的灰尘,却发现自己的腰被他紧紧抱住了。
袁观不怎么习惯和人亲密接触,于是有意想和他拉开些距离,却不料那小子还得寸进尺,一个劲地直往他怀里钻。
袁观实在好气又好笑,无奈之余,还是扶稳了他,低声问道:“你宿舍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木三额头抵着他的肩,晃了晃脑袋:“哎,宿舍门禁,回不去的啦——”
他忽然抬头,一把勾住袁观的肩膀,扯着嗓子大大咧咧道:“走!开房去!你还没实践过是吧?哥带你玩——”
袁观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轻点。”
木三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就识相地老实了下来。
袁观箍着他,盘算了半天,还是觉得送宾馆最妥当,但偏偏他出门走得急,除了钥匙,什么都没带。
他皱了会儿眉,又问:“你身份证呢?”
木三终于被解放了,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与他面对着面,两手勾在他颈后,紧紧粘在他身上。
他抬起醉眼打量了袁观半刻,勾着嘴角轻声道:“在屁股口袋里,你摸。”
袁观被他的举动弄得不太自在,却又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得一手捞着木三的腰,另一只手探进他臀后俩口袋一摸——
空的。,
他刚要收手,忽然被按住了手腕。
下一刻,他怀里的木三就不安分起来,轻晃着的屁股有意无意地磨蹭起了他的手掌。
袁观:“”
03
袁观安分守己地当了二十几年良民,克己自律地读了十几年书,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个型的,实在有点吃不消。
他硬是收回了手,摸遍了木三浑身的口袋,最后扶着他站稳,平静地告诉他:“没有。”
木三愣了愣,义正言辞一挥手:“不可能!”
他一把将自己从袁观怀里推了出去,浑身上下乱摸一气,慢慢就傻了眼。
他不信邪,又摸了一遍,终于确定真的什么都没了。
于是,他愣愣地在原地呆了几秒,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哽咽。
这声哽咽宛如一根导火索,轰然炸开了他最后的理智。
木三单手按住双眼,崩溃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袁观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茬子事,瞬时懵在了原地。
好在他还剩点理智,连忙上前去扶。木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埋在他肩头不住抽噎,像个受了大委屈的小孩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袁观深吸了一口气,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放软了语气道:“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再找,今天先去我那边对付一晚上,好不好?”
木三仍在颤抖着哭,听了话后,才平静了些,听话地点了点头。
袁观松了口气,半扶半抱着他走到自行车边,将他安置在后座上,然后拼了老命从前跨上了车,拉着木三的手环在自己腰间,摇摇晃晃地骑了起来。
,
袁观有些年头没载过人了,几次差点翻车,好在被他救回来了,而木三就傻坐在后座上,紧抱着他的腰,死活不管事。
车出东门,就稳了不少,又是满路昏黄的灯光,流淌着虚情假意的暖色。
袁观看着自己呵出的白雾晕开了暖光,越发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老旧的自行车因为多载了一个人,“吱嘎吱嘎”地响个不停,响声在凌晨寂静的马路上分外突兀。
车轮滚了一圈又一圈,吱嘎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木三忽然出声:“你这什么车,怎么这么破?”
他声音中残留了些许哭腔,瓮声瓮气的,听着有点滑稽。
袁观笑了笑:“从本科骑到现在的老爷车,五年多了。”
木三“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道:“扔了吧,我给你买辆新的。”
“不用,五年了,有感情了。”袁观哑然,“再说你哪来的钱?”
那兔崽子还挺横:“你管我哪来的钱?”
袁观沉默了会儿,无奈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别挥霍你爸妈的钱。”
木三身体忽然僵了僵,半会儿后,闷声道:“靠,你俩说的话怎么一模一样。”
袁观笑了:“还有谁?”
木三就不说话了。
袁观也不再多问,只是卖力骑车。
当车骑入博士宿舍区后门之后,木三的声音才低低地从他背后传来:“就是我以前那个主”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还是有点哽:“初三到现在快五年了。”
“哎你看,你对车都有感情人怎么会没感情呢?”他感慨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其实两年前他就差不多退圈了不管我了但那时候还是有来往的”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袁观也没怎么听明白,只是“嗯”了一声。,
木三又不说话了。
袁观还是没有多问,只是自顾自骑车,终于在宿舍楼前停了车。
他刚要下车,却被木三搂紧了腰,只好撑着车不动。
又过了很久,木三才缓缓松开手。
袁观下了车,将车推到一旁锁好,再回来时,木三已经坐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
头顶的白灯映得他脸色苍白。他的眼眶仍然红着,头发糟乱,模样狼狈而可怜。
袁观忍不住将手盖在他头顶轻拍了两下,刚想将他从地上拉起,却见他摇了摇头。
袁观说:“已经很晚了。”
木三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用气声轻轻道了声歉:“对不起。”
他借着袁观的力站了起来,却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半晌,才低着头道:“今天他结婚了”
袁观没有说话,只是解下了自己的围巾,默不作声地裹紧了木三。
“他婚礼上我就认识他一个人”
“但他关照说我是他弟”
“所以他朋友对我也都挺好的”
“嫂子很温柔人也漂亮”
“都挺好的”
然而他颤抖了起来,闷在袁观的围巾里,含糊不清地哽咽道:“但我就是心里难受”
,
这话题太过沉重,沉重到袁观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沉默地张开手,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木三紧紧抱着他,脸在他脖间闷了许久,才缓缓冷静下来。
袁观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快三点半了,于是拿围巾给他擦了擦脸,然后将平静下来的木三牵回了宿舍。
——————作话———————
本文写于2017年12月,一直压箱底的旧文了,2019年12月才发出来的。
参照这篇旧文才发现我现在行文已经练得挺简略了,以前是真啰嗦而隔壁的《对不起》因为是18年12月写的,所以文风跟现在更接近点,比这篇要来得简略很多。
不过这篇虽然啰嗦,我自己捡回来看的时候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大概是两个主角性格差异太大,老是能撞出一堆沙雕梗来果然沙雕才是我文永恒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