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八卦跟丢了叶妄?”
西子湖畔,亭阁池楼,廊腰缦回,雕栏画栋,一草一木无不精细。
时入初冬,参天银杏老树落尽了金叶,剩下白驳的枝杈与天而通。
银杏拥一池,池水拥一亭,亭边荷花已败,残存枯杆倚池。亭中放的山茶却开得正好,大红的颜色,花团锦簇,艳丽娇嫩。青翠的剑穗搭在花旁,似是染了一分殷红。
青衣男子盘坐角亭,十指如玉,玉葱抚琴,轻拢慢拈,余音绕梁。
公子谦谦,水影多情,倒是一副良辰美景。
不美的是——亭下跪着一暗卫,以头抢地,全身僵硬,额发皆汗。
五行八卦,分别为藏剑山庄庄主身边十三名暗卫,八卦为男,以天乾、地坤、雷震、风巽、水坎、离火、山艮、兑泽为名;五行为女,以婠金、婳木、媚水、媅火、姀土为名。
十三人均是孤儿,从小为叶妄收留,一手调教,对叶妄可以说是尽忠竭力,碧血丹心。
“是,公子”亭下暗卫答道,只敢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男子默默思忖片刻,抬手捻琴,又是一曲:“哪里跟丢的。”也不像是在意,倒更像是义务般的询问。
“纯纯阳宫。”
“华山深渊?”男子问,声音细腻带笑,拨弄了一把琴弦。素手清颜,无骨惊弦,一勾一抹,泠泠七音,煞是好听。
亭下暗卫不敢回答,只是把头埋的更深,不敢直视那人。
这抚琴男子名曰朔青,至少主子是这么称呼这位公子的,乃三年前主子外出游历带回的人。
山庄众人初见朔青时,他一袭青衣,唇角天生上扬,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墨色发缎冠白玉,插着一只碧玉桃花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跟在主子身边。
他怀里抱着一把玄色古琴,那琴倒是奇怪,通体漆黑看不出是是什么木料,琴部中段缺失一块,呈月牙型,缺失处与首尾均有青色玉料流水般地包裹着琴身,青玉上生有粉玉,雕成桃花状,是副青鸟衔花景。琴首坠着鎏金青玉,流苏辫尾,相必是造琴时剩余角料。此琴精致,价值不菲,却定型怪异,不知是制作者有意为之还是此琴天生残缺。
叶妄也是多年后才得知,此琴名青玉流。
主子时不时侧首与他低语两句,那人只笑着点头或摇头。
而众人看公子这番柔弱的身量,温润的性格,暗地里都默认了这是主子新收的枕畔之人。
叶妄爱美人,男女不忌,荤素不限,在这藏剑山庄内门也算众人皆知。
入庄后,朔公子暂居别院,主子更是常常深夜到访,每每必支开从仆。
传言有人曾在朔公子处听到主子呻吟之声,缠绵半夜,主子可能雌伏人下的消息更是在叶妄处传的沸沸扬扬。
流言传的热烈,主子和这朔公子也不见分辨,依旧同进同出,大家自然就当主子这是默认了朔青的“主母”之位。
这朔公子在山庄每日不是弹琴就是画画,公子生的俊美,又常含笑意,时间长了在这西子湖畔倒也是一处风景。
直到朔青受叶妄所托,带数名侍从远赴金水镇的赤冥道寻找冶炼陨铁。
藏剑内门二分,金水则为三公子叶妄一脉控制之下。藏剑与金水多有联络,为求方便叶妄则在路途中修葺府邸,供来往弟子休憩。
没料想这次安排周密的押送却遭到了伏击。
说道此处便不得不交代如今藏剑山庄情势,
藏剑现今庄主叶睿至,并非他那代藏剑弟子的第一位庄主。
在叶睿至之前,藏剑庄主本是他哥哥叶睿时,奈何叶睿时过于专情,其夫人难产而死后,伤心欲绝的叶睿时便把庄主之位托付给了弟弟睿至,自己自裁于妻子身旁。
叶睿时一辈只他二人,老庄主便干脆堂兄弟叫了一个排行。
叶妄乃前庄主叶睿时唯一嫡子。
除他之外,藏剑这辈还有三个男丁,均是叶睿至妻妾所生,老大叶赦与老四叶下一母同胞,是叶睿至嫡亲夫人之子。
老二叶不则是叶睿至妾室所生。
四兄弟名乃睿时睿至父亲所取,各取尾字便是“赦不妄下”,为警醒二人赏罚分明,厚待弟子。
四人以此得名。
大公子叶赦与四公子叶下同气连枝,这次伏击就是出自二人之手。
金水府上除了些做粗活的下人就是丫鬟,可用之人屈指可数。大公子与四公子带来的又多是死士。情势危急,那些刀口舔血之辈已经杀破大门。
所幸叶妄没有妻妾,府中下人也会些拳脚功夫,手无寸铁的除了金水的管家和那几个小丫鬟,也就只剩那个温润如玉的朔青公子。
府中诸人面对大公子带来的众人,只能借助地利边打边退。只求争取减少伤亡,等待救援。
砍杀声越来越近,一众侍卫护在朔青身边,各个浴血持剑,众人已经退到了那朔公子院中,而这也是金水府里的最后一间别院。
至此之后,退无可退。
众人厮杀浴血,反而更衬得这公子温良如玉。
管家万分焦急道:“朔公子快随我们去避一避,消息已经传给外面了,马上就能来人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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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倒是不紧不慢,依旧坐在庭中抚琴捻弦。
公子抚琴少用自己的青玉流,只是今日却是青玉绕指,比之以往之音,此琴甚是醉人。
谁都知道,朔青弹起琴来,除非一曲终了,否则谁也无法打断他半分。
一旁的管家急的满头是汗,恨不得拖着朔青就走。一路行来说是没有怨气那是假的。这公子娇气,出必乘轿,睡必卧丝,现在人都打到门口了,还是这幅温温和和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这位公子与主子的事他也听了不少,再怨也半分重话不敢说,只得在一旁干劝着。
曲罢,朔青起身,唇边还是带着那淡淡的温和笑容,并不理睬如热锅蚂蚁的管家,反而问道他身边的小丫鬟:“姑娘可会弹《广陵散》?”
广陵散乃琴曲谱,曲意激昂慷慨,杀伐意厚,众人此刻却恨不得掐死朔青,就算情景适合,现在是弹琴的时候吗?吾命休矣!
丫鬟惶恐,忙施了个万福:“只通顺而已。”
朔青淡笑,扶着她的肩坐在庭中的古琴前,笑道:“会就好。”
朔青看着已经攻入院内的死士,温和的笑容更加灿烂的几分,托着琴身,将手中的青玉琴放在一旁——缓慢的抽出琴身后的剑:“烦请姑娘奏曲。”
原来那青玉流苏竟是剑佩。
管家看着那嵌玉寒剑喃喃自语:“怎么竟是墨石剑”
剑身出琴,三尺浸寒。
在场的人事后回忆起来,朔公子当时还是温润如玉的笑容,单手执剑,青衣飘然,端得个浊世佳公子。若不是一步死一人,步步血雾喷溅,那招式华丽的就好像在宴会上舞剑助兴一般。
红砖碧瓦,日光绚烂,琴音浩然,青衣飘曳,剑式翻飞,血流成河。
公子剑意洒然,一气呵成。
倒也煞是好看。
众人最初的睁愣一过,朔青身边的死士随之吼道:“随朔公子杀出去!”
大公子派进来打头的第一批死士没料想到踢到这块铁板,一炷香后全军覆没,折损在朔青剑下的也达大半。众人还没来得急缓口气,第二批死士已经攻入院内。
第二批死士本就来收尸走个过场,没想到叶妄一脉经历血洗竟然还有人能站着,反而是己方全军覆没。
两方见面分外眼红,提剑就杀到一处。
朔青青衣被染成血色,头上的桃花簪也艳丽如血,当然那本来就是溅上的血。原本温润沉静的双瞳里亢奋的翻腾着血色的闪光,寒剑往下滴着血,他笑的压抑温良,双眼猩红。
很久没有这么杀一场了。
救兵赶到院里时,看见的就是满地血腥尸体和杀红了眼且不自知的朔青。
朔青双眸猩红,看着救兵,只一眼,扑面而来的血煞之气,无人敢再上前。
照面的一刹过后,朔青眼中的疯狂迅速退到眼底深处,合眼片刻,再睁开是又是那双儒雅的瞳子,挂起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满眼血腥杀虐的人并不是他,道:“这里无事,给三少爷传信去吧,就说吾等安好。”
管家收敛好自己的表情,从一旁走出,垂首道:“是,公子。”
朔青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抱拳领命,化作鸟散。即使是刚才浴血奋战都不如这位那一眼吓人。
朔青重新抱起琴,对着刚才抚琴的侍女温润一笑:“姑娘帮我备水,我要沐浴。”
笑容没变,只是这满身浴血配上怎样的笑容都有得诡异,侍女吓得膝盖一软,瘫软跪地:“是,公子。”
这朔青公子一战成名,无不赫然,后才知晓他精通医理,主子数年大伤小伤不断,均是于他调料,那些“呻吟”也来于此。
公子暴戾嗜血,笑里藏刀的名头也传了出来,自此再也没有人敢背后置卓菲薄。
数年来公子与主子数次出生入死,如今主子失踪,可以说底下的人第一个想到能拿主意的人,就是朔青。
“华山深渊?”一曲终了,朔青停下抚琴的手,直勾勾的看着亭下跪着冷汗直流的人,“五行八卦是私自跟去的。”这就是在陈述了。
“是”
朔青食指不自觉地在石台上轻敲,沉思道:“叶妄带了多少人去?”
“主子一人。”
朔青还是那副温润的声调,“为何之前没人通知我?”
“主子吩咐,此事不必告诉朔公子。”
“那现在来找我作甚?”朔青只是在正常不过的询问,却没想听在别人口中这反问就变成了愠怒。
“这”侍从冷汗直流,不知如何回答。
侍从不知如何回话,朔青也不接,只是继续抚琴,侍从听着公子琴音悠长起来,知晓他是在想怎得去寻主子了,心里松了口气,公子总还是惦念着主子的,便继续安静的跪在亭下。
朔青心中暗叹,纯阳宫的华山深渊,高处耸立削拔直入云霄,低处落地千丈可见冰层,山势陡峭难行堪比蜀道,诸多纯阳宫先辈于此处仙逝,纯阳宫历来观主擅剑,华山深渊虽入境九死一生,但传言大机缘者可寻得剑圣遗留之宝。
藏剑山庄富可敌国且专铸名兵,叶妄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那遗宝去的。
别人不知道,他倒是清楚的,问水十二重,叶妄数年前就已入八重境,近些年来老庄主行将就木,而那数位长老却也不安分。
他必求庄主之位,那就必须踏入问水九境,这样无论是长老发难或是大哥谋权,他都有攻守兼备之力。
八之于九,虽只差一境,但如云泥之别。
为求突破,这一年来他数次把自己置于险境,每每回来必是遍体鳞伤。
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朔青多次提醒,虽说问水讲究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这般强行突破恐怕根基不稳,如今看似无妨,但旧疾积累过多,一次爆发之时,莫说自己,即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叶妄闻言只是拿锦布细致得擦拭着千叶长生,言道心中有数,朔青话已至此,不便多劝。
虽说叶妄行事张狂,可像这般沓无音讯倒是第一次。
“请二小姐速速回府,随后通知乾泽二人,明日一早,随我去纯阳寻你们主子。”朔青对亭下吩咐道,指腹细细摩挲着琴弦。极北风雪苦寒之地他是极不愿意去的,但若是叶妄死在了那里,自己的安静生活恐怕也走到尽头。朔青轻叹一声,将手平搭在琴弦之上。
亭下侍从领命,看着叹气的朔青,心中也是哀戚,朔公子当初必定也是一方闻名的侠客,如今愿意为了主子留守在府中,又要时时担忧主子安危,公子当真是对主子有情有义。
朔青瞥见亭下侍从眼神,见他先是畏惧谨慎,后变得暧昧悠长,现在又成了哀怜忧忡,虽不知缘由但心里仍旧一阵恶寒,速速让其退下。
天色渐昏,湖面扬起一阵风,带着冷意。
愁事缠身。
朔青不自觉的地望向北方,眸光仿佛搭在天际。
大雪已过,北境已披雪挂霜了吧。
十指深陷琴弦,刹那绷紧,一声尖锐的脆响,弦断。
男子愣愣的看着被弦割破的指尖,血滴划过琴弦。